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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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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你仍在擔心,有朝一日陰山之戰會重演。我說過,我不是吳國夜王。”

夏語心轉過身望向漫野群山,緩緩道:“我並非擔憂。我只求能隨遇而安,盡我所能守好本心便是,就算擔憂,又能有什麽用?我既不能平定天下,也無法闖蕩江湖,能在這雲潭山做個閑人,便已經心滿意足了。我只希望,他日若戰亂再起,不要驚擾了這雲潭山的安寧。”

“不會。”周浪隨即亦向她保證,而後小心翼翼地詢問:“棠棠,可願……”

隨我去山莊看看?

可話到嘴邊,周浪終究未貿然開口。

夏語心抱拳謝過,“日後,周莊主可常來山中做客。”隨後翻身上馬,離去。

周浪靜靜佇立夜色中,唇角不自覺浮起笑意。

回到庭院外,夏語心拴好馬匹,入院便見富九方獨自悶坐在楠木樹下。此時天色已黑,屋中與院內都未點燈,且溫孤長羿也未去工場。

四下一片漆黑。

夏語心上前,偏頭看了看富九方,見他不似被自家城主斥責過的模樣,便問道:“阿九為何獨坐在此處?”

富九方起身揖禮,隨後又低下了頭,“姑娘能不能對城主好一些?”

“此話從何說起?”

“姑娘去看過周莊主修的馳道,卻沒有去看城主修的馳道。”

“我本就先……”她將話咽了回去,她本是先去看了溫孤長羿修的馳道,可溫孤長羿未去工場,之後周莊主才出現。

是他家城主自己沒有前往,反倒怪到自己頭上,夏語心看著富九方,心中不免生出幾分疑慮,“這又是你家城主讓你來對我說的?”

“不是。”富九方搖頭,“只是阿九覺得,姑娘對城主、好像不是從前那般在意,阿九心裏難過。”

難過?

夏語心怔了一瞬,進屋點好了燈。富九方則在屋外將院裏的燈也點亮。

借著燭火,夏語心仔細觀察富九方,道:“本姑娘一視同仁,何曾對你家城主不、好了?你看,你們住在這裏,我未曾趕走過任何人。況且,你家城主幫我修了房屋,亦修了馳道,我……”

她一時頓住,心裏暗道:並非未曾趕走過任何人,而是正愁找不著好法子打發他們走。

夏語心長長地嘆了口氣。

富九方也跟著嘆氣,“姑娘既說一視同仁,那為何不能待城主與旁人不同?城主是姑娘的夫君,本就該與旁人有別。”

“還要如何不同?誰敢……”

半夜爬我的床?闖我的湯池?

夏語心抿住嘴,硬生生將未出口的話咽了回去,正色問道:“老實說,是不是你家城主讓你來的?”

恐姑娘不信,富九方用力搖頭,“真的不是!是阿九自己來找姑娘說這番話的。城主再過兩日便要離開了,離開之後定然會想念夫人。夫人能不能偶爾回邑安看看城主?城主一個人,實在孤單得很。”

“怎麽會是他一個人?不是還有你們,還有夏莊主麽?”

“夏莊主已經回了唐河,阿九不日也有任務在身,接下來邑安城中,就只剩城主一人了。”

“是出了什麽事嗎?”夏語心不由蹙了蹙眉頭。

富九方神色凝重,“姬王又派了新的監察大使前來。”

原來如此。

夏語心環顧四周,又問道:“那你家城主現在哪裏?”

富九方:“去翟師傅那裏了。”

夏語心略作沈思,“正好我也有事要去找翟叔叔幫忙。”

富九方當即喜出望外,拿上石案上的長劍,隨即一同前往。

來到翟師傅的書房時,溫孤長羿與翟師傅已談完正事,正對坐小飲。

夏語心還是頭一回見溫孤長羿飲酒,不由皺了皺眉,大步走上前,坐在溫孤長羿與翟師傅的下首,先給翟師傅斟滿酒,再給自己也倒了一小杯,先淺抿一口,試看酒性烈不烈。

上回與祁夜吃酒,她一時豪氣過了頭,被辣得燒心燒肺。吃了一回虧,這回總得先嘗一嘗味道。

可見她給翟師傅斟了酒,給她自己也斟了酒,偏偏沒給自己斟,溫孤長羿伸出手,將她手中的酒盞直接拿了過去。

這麽沒禮貌!

夏語心暗暗瞪了眼溫孤長羿,又把酒盞拿了回來,道:“城主就不要喝了,臉都已經紅了。”隨後轉向翟師傅道:“翟叔叔,山裏工程完工之後,能不能給棠溪留下您的幾個匠人?”

說著,她便起身走到書案前,草草畫了一張圖紙拿過來,指著圖紙上圈點過的位置:“我想在這條路、這條路……沿路修建幾處小院,再在這一處、這一處……修上幾間豬欄、牛欄、羊欄。”

寥寥幾筆的畫紙雖辨不清具體方位,卻也能知曉她又要修些什麽。翟師傅飲盡一杯酒,只是含笑不語,意思是此事需得問過城主。

夏語心明白,翟師傅本是溫孤長羿請來的人。她方才笑吟吟地給溫孤長羿也斟上酒,“棠溪知道城主兩日後便要離開,因此才當著城主的面向翟師傅要幾個匠人。城主,可答應嗎?”

溫孤長羿只飲了她斟上的酒,並未開口。夏語心便將手縮回幾案下,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近乎討好:“其實城主的臉還不算紅,還能再飲一杯。”

說著,她便又給他斟上一杯。

溫孤長羿仍未出聲。

夏語心忍著不生氣,暗自調勻呼吸,側首望去,面向溫孤長羿,一雙靈動的大眼睛不住朝他眨了眨。

求他答應。

見她這般情態,此刻當著翟師傅的面,溫孤長羿先饒過她,繼續與翟師傅小酌。

翟天應瞧出二人之間的情態,酒足飯飽,便悠然起身舒展筋骨,順勢下了逐客令:“去吧去吧,我要歇息了。”

夏語心空著肚子還未吃晚飯,連忙回過頭來,抓緊吃兩口桌上的飯菜,“翟叔叔,我還沒動筷子呢!這醬豆子我一口都還沒嘗。還有,我還有關於養豬的事要問翟叔叔……”

話音未落,她的身影已被帶到書房外。夏語心幾乎是被溫孤長羿半抱著帶離,口中連聲道:“你幹什麽?我來翟叔叔這裏是有正事要問,你以為……”

我是來找你的?

她生氣地掙開溫孤長羿,還不忘給他兩拳。

晚風吹來,帶了幾分微涼。

溫孤長羿方才小飲了二三兩酒,臉上本就帶了些紅熱,此刻被她軟乎乎的小拳頭打在身上,不僅不疼,只覺周身愈發悶熱,連晚風都無法消解。

他手臂輕輕一收,便將她攬入懷中。

夏語心拍開他的手臂,一瞬被他扛到肩上,小聲的:“不想擾了旁人休息,就別鬧。”

“明明是你在鬧。”夏語心揮拳,狠狠打在溫孤長羿肩頭,語氣裏帶著命令、威脅:“快放我下來,不然我就喊人了。”

溫孤長羿全然不在意她喊不喊,實際心中篤定她不會真的喊人,否則也不會如此威脅他。

夏語氣得擰他耳朵,這才察覺溫孤長羿雙耳滾燙,一時周遭才終於安靜下來。

翟天應細心撥開書房簾籠的一角,一道光線恰好透出來,照著二人回去的路。

而富九方等在書房外,見城主扛起姑娘這一幕,早忘了撐燈的差事,知趣地自動消失。

轉瞬,溫孤長羿將她扛回了院中,身形剛一落地,溫孤長羿便一頭靠向她,如囈語般喃喃喚了一聲“棠溪”,而後順著她的身形滑跪在地上。

“你……”

剛剛還能飛,怎會忽然又變成了這樣?

夏語心怔了怔,想起富九方方才說的話,此次他回到邑安城,就只剩他一人了。夏語心擡到半空的手頓了頓,原本打算推開溫孤長羿,最後將他扶起,“城主先坐好,棠溪去取帕子來給你敷一敷臉,醒醒酒。”

她剛轉身,溫孤長羿從身後將她抱住,溫熱的氣息拂在她耳畔,再次喚道:“棠溪……”

他將她抱得很緊,“我把迎春、迎喜、采荷、采薇都叫到你身邊來。”

倘若這樣,他回城主府後,身側除了暗衛,便真的再無可照料他起居的人了。

夏語心身子微微一縮,從溫孤長羿的臂彎裏鉆出來,拍了拍身旁的坐凳讓他坐下,“她們恐怕受不住山裏的苦。”

“夫人能受得住,她們有什麽不能?”溫孤長羿仰頭,她的臉正在他上方,他擡手輕輕用力,勾著她的玉頸俯下身來。夏語心身體失穩,不由隨他的動作傾斜而下,一吻恰好落在他的唇上,登時楞住。

二人四目相對,夏語心剛要躲開,溫孤長羿已經伸手撐住她的後頸,再次吻了上來,呢喃道:“棠溪,要等我。”

楠木樹下一片寂靜,溫孤長羿將頭埋在她懷中,緊緊抱著她。

夏語心怔楞片刻,緩過神來,松開溫孤長羿,坐回原位,“……自然不一樣,我自幼在外,早已習慣清苦日子。你不必為難她們,我自能照料好自己。只是城主返回邑安後,也需人……夏莊主為何也回到了唐河?”

相比自己,他更需要有人在身側照料。

夏語心打住這話,轉而問起夏漓。

溫孤長羿擡起柔和的、平靜的眼眸,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不由笑著:“棠溪不稱他兄長了?”

夏語心暗自咬了咬唇角,“誰還願稱他兄長,他連武功都不肯教我。”

不教武功便罷,他還將自己從譙樓頂端扔下,差點沒被他嚇死。

溫孤長羿仍凝視著她,“不必去學武,習武太過辛苦。”

他知曉她不怕吃苦,只是她本無武學天賦,難以習得一招半式,恐會挫了她的銳氣,反倒讓她心中不快。

夏語心並未答應,繼續問道:“如今唐河究竟屬梁國,還是屬衛國?”

“高國覆滅之後,半數城池歸入衛國,半數城池歸入梁國。唐河名號未改,其北有代國後裔積聚勢力,不肯歸順,其南有我們的軍隊駐守。”

溫孤長羿方才舍得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起身倒了一杯溫水喝下,醒一醒酒意。

夏語心聽得半懂不懂,擰緊眉頭,想來唐河山莊應當是憑著自身實力,不願歸屬任何一方政權,“可眼下姬王又派了新的監察大使前來,如此看來,姬王是不是已經對你起了疑心?你……”

有何應對之法?

可這話到了嘴邊,她又咽了回去,免得溫孤長羿又誤會她的心意。

縱然她欲言又止,緘之於心,不願宣之於口,關切之意早已被溫孤長羿看在眼中,溫孤長羿當即向她保證:“放心,我不會有事。”

果然連想都不該想這樣的話,一開口便被他看穿。夏語心亦倒了一杯溫水,默默低頭飲著。

翌日。

眾人在田間忙活了半日,夏語心便帶著伍氏、莊氏幫後廚準備了許多餐食,又在院中拼起兩張幾案,去請翟師傅、吳祺他們一同前來吃飯。

卻始終不見周浪和他的侍衛前來,夏語心讓吳祺前去相請,這才得知周浪昨夜便已離開雲潭山,只留下別堯相監工。

可別堯相不肯來與大家同席,夏語心便牽了馬親自前往工場將他請來,安排他與富九方同坐一處。

別堯相不肯前來,多半是因為他與富九方互相看不順眼。當著眾人的面,夏語心特意將二人安排在一起,接著給二人各自斟滿酒,再順著席位,依次給翟師傅、吳祺、李祥、戴貴、泰梂、牛根、馬軼,以及伍氏、莊氏斟滿酒,最後只給溫孤長羿淺淺斟了半盞,免得他喝多,再往自己身上靠。隨後她拿起富九方、別堯相面前的酒盞,分別遞到二人手中。

“第一盞酒,棠溪敬九方與堯相。在這雲潭山,我們只有家人,沒有仇敵,即便生氣鬧別扭,也絕不可拔刀相向。今日大家一同飲了這杯酒,便永遠是雲潭山的朋友,日後有難同當,有福同享。大家走出雲潭山,自會各歸其家,各事其主。但天下本為一體,若非關乎生死存亡,便仍是朋友,這才合乎天道人心,二位說是不是?”

說完,她輕輕碰了碰富九方、別堯相手中的酒盞,先幹為敬。

富九方等著別堯相先示好和解,別堯相看著富九方,亦等著富九方先開口和解,二人誰也不相讓,覆又僵持住了。

夏語心暗暗嘆了口氣,拉過二人的手臂,將二人手中的酒盞碰到一處,勸道:“喝吧!”

二人雖仍帶著幾分氣性,但還是將杯中的酒飲盡了。

大夥齊齊鼓掌。

夏語心:“這酒既已喝下,日後便不可再打架,若是再犯,可要當心我罰你們嘍。”

“依我看,你二人若敢再犯,以棠小弟的性情,到時定會命人責打你二人屁屁,屆時就由我……”

噗!

戴貴聯想到二人被打得捂著屁股、像小孩般滿地亂跑的情形,頓時沒能忍住,一口酒嗆得滿嘴角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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