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月亮在墜落 “他年紀擺在這，我聽聞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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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月亮在墜落 “他年紀擺在這，我聽聞這……
京大的畢業典禮舉辦時間是六月初。
此刻, 距離這場畢業典禮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
京南的陽光已見盛夏時的燥烈，暑氣初熾，風裏裹著燥, 日頭一照, 空氣中就蒸出了灼人的熱浪。
這一周內，南溪雪一直被關在負二層中養病, 不被允許去其他地方。
她這次情況突然, 無人知曉之後還會發生什麽。
所以，在周浦月的吩咐下, 負二層的私人領域裏, 一切會讓她傷害到自己的物品都被認真檢查了一遍, 禁止出現。
周浦月不在時, 進來服侍她的傭人每日一換。
甚至於，與外界的聯系, 也被徹底隔絕。
自然, 不會是永遠或是長期。
一切都依據醫生對她當下狀況的判斷。
對此，南溪雪倒沒有什麽反應。
某些困擾她的問題解決後，反倒讓她徹底安穩了下來。
至於外界。
對於京南此刻圈子裏正發生的事, 她一概不知, 也沒有了解的欲.望。
她現在身體還未康覆, 周浦月將她關在這，難得沒有離開的想法。
出去面試那天，她被接送又回來，一切似乎都與尋常並無區別。
而在醫生評估的那天, 在旁等待的周浦月收到了一通來電。
他並未避開。
南溪雪同他坐在一起，很清楚聽見了電話那那頭安靜兩秒才響起的柔和聲線。
“你外祖父年紀大了，可能是太久沒出門, 今日剛出去，心臟病突然犯了。”
周浦月問：“現在怎麽樣？”
“倒沒什麽問題，在醫院裏住著剛醒。”
漸漸的，南溪雪認出了這道聲音。
也在這時，姜意濃的聲線不急不緩問道：“所以，要不要帶她來見見？”
“多年未見，我也想看看君華的女兒。”
周浦月的目光看來，與南溪雪正對上。
看著她溫和平靜的眼，他靜了片刻，應了好。
姜女士說：“大抵會與你爺爺他們撞上，有些事正好也能談個清楚。”
“這是你外祖父的意思，不過我看他老人家大抵回過勁後，馬上就要同人理個清楚。”
周浦月的外祖父心臟有問題是年過半百之後的事，近些年不再需要操勞後穩定了不少，平常都很註意飲食靜養，今日發作得突然。
好在家裏人發現及時，送醫搶救沒有耽誤。
眼下剛剛醒過來，精神尚好。
見他掛斷電話，南溪雪問：“是姜老師嗎？”
周浦月應了聲。
“他們想見見你。”
她怔住了一秒，隨即了然，自己同周浦月的事大抵都被傳得差不多了。
“今天嗎？”她問。
“嗯，還有不舒服嗎？”
她搖搖頭，“那倒沒有。不過有點好奇，如果我現在說我不想去，你的決定是什麽？以及……會怎樣？”
“不會怎樣。”
“母親和外祖父不是不好說話的人。”
周浦月安靜望她，回：“而且，我的決定不重要，我們，在等你的意見。”
南溪雪頓了下。
倒不是覺著這樣的問有意思，或許落在旁人眼裏，還像是她數次對他的試探。
她的身體已經恢覆的差不多，身上的傷痕正在逐漸消退，倒是呼吸起來依舊留著舊癥。
但這些都不是什麽問題，問題在。
她指了指自己的腳踝。
雖然她並不在意這些，但按著常人的邏輯，大抵也能明白戴著這個東西去見長輩，實在算不上多正經。
周浦月垂眸看了看，從喉間溢出聲悶笑，隨後，拿了鑰匙解開了她腳上的鐲子。
“啪嗒”
鐲子松開的響聲。
南溪雪正想挪開腳，下一秒，這動作就被他拉住，攔回。
緊接著，在她的目光下，周浦月很深地在她光滑白皙的腳背處落下一吻。
讓人耳熱。
“不要讓我擔心，阿滿。”他說。
*
周家人已經去了醫院。
這件事，周浦月不說南溪雪也能猜到。
到了醫院，南溪雪跟在周浦月身後，從電梯口出來，便看見了那道門。
病房的門虛掩著，裏頭人影綽綽，有人聲低低地傳過來，聽不真切。
門口站著的幾個人先看見了她。
南溪雪沒見過他們。
但不清楚是不是私底下都傳得差不多了，那幾位都知道她是誰，他們的視線裏不乏好奇、探究。
而看到兩張面容幾乎一樣的人，她也猜出了這些人的身份。
“爺爺他們都在裏頭。”其中一位說道。
周浦月輕點頭。
病房內不宜有太多人圍著，所以外頭這些都沒進去，而是等著。
過了會兒，裏頭的周家長輩出來，正準備走。
從病房裏走出了一位老者，旁邊圍著的則是叔輩年紀的中年長者。
南溪雪只見過周老爺子，所以一下就認了出來。其他的幾位裏，周浦月的父親並不難認。
面容相似，看她的目光格外淡漠鋒利，像一柄不怎麽鋒利的刀，壓制著，鈍鈍地剜了一下。
南溪雪移開視線，沒再看。
周永良也瞧見了他們。
他擡起眼皮看了南溪雪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一面舊鏡子，什麽都照得見，什麽也映不進心裏。
小姑娘站在他最愛重的孫子旁邊，澄澈氤氳的眼沈靜看過來。
有那麽一瞬，周永良忽然懂了點自己這孫子那夜說的話。
或許，是他太過狹隘。
將對旁人的標準落在這女孩身上，不合適至極。
畢竟她本就同旁人不同。
但從私心上，他並不覺得他的結論有誤。
“來了。”周永良斂眸，說了兩個字，語氣不鹹不淡。
周浦月頷首。
“周爺爺。”
南溪雪輕輕喊了聲，又看向旁邊的這些中年人，前前後後好幾個人，她並不認得。
雖然看過照片，但畢竟沒有一一對上過，她印象不深，何況照片都是許多年前的事。
周浦月既沒有介紹的想法，她也就安靜待著沒喊。
正想著，周永良卻像是看出什麽，先出聲：“人確實多了點，你大概不好認。”
她擡眼看過來，眸底閃過訝異。
“沒關系，今天不是個好時候。以後慢慢認，不著急。”周永良繼續說。
他的態度同上次相比，要溫和許多。更準確地說，都是溫和的，只是那時，沒有戴張完美遮住他心思的面具。
許是面對她不屑，許是故意為此。
這次卻不同。
是張偽善的溫和面具。
她正出神他態度的變化，周浦月很自然攬過她的肩頭，話是對他爺爺說的：“讓您費心了。這些事由我向她介紹就好。”
周永良略帶深意頷首，低低應了聲。
周家人走了，只剩下周浦月。
他們走前，那對雙胞胎兄弟還溫和笑著朝她點頭，嘴角似笑非笑。
病房裏，轉眼間就只剩下了姜意濃和另外一位年輕男人，伺候床上的那位老人家吃飯。
帶著她認了人，周浦月先去尋了醫生了解外公的情況。
一時間，病房內只剩下了南溪雪和姜家三人。
她不太有和真正有血緣關系的人們相處的經驗，此刻立在那，不知道怎麽做比較好。
姜意濃忙完手中的活後，輕輕喚了她名字，伸出手將她招過去。
“阿滿，到這來。”
語氣自然得與從前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病房很大，還有一塊獨立的小空間。窗臺上擺著一盆建蘭，空氣裏有淡淡的藥味，混著極淡的沈香，是姜家人身上帶的。
姜意濃將南溪雪叫到了這處，她如今五十多歲，面容姣好，身上穿著煙紫色長裙，外罩一件薄衫，頭發挽得齊整，眉眼間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卻不肯折損的溫和。
還同以前一樣，帶著讓南溪雪熟悉的安心感。
她拉著南溪雪坐下，拉過她的手，握了握，拍拍她的手背，示意不必緊張。
“我同你說幾句話。”
南溪雪乖巧點頭。
“其實君華當年寄了信發了郵件過來，因為我在國外的聯系方式換了後，她並不好聯系，我留的只有一處地址。”
“她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我的，一封，是給浦月的。她拜托我們照顧你，所以你這段日子跟在他身邊，我是都知道的。”
這裏面有些事周浦月同她說過，南溪雪並不意外。
“浦月跟我講了和你的事。”她聲音也同人一樣，輕柔得不帶一絲鋒芒，“但我還是要問問你的意見。你年紀還小，是不是真確定要跟他在一起了？”
沒想過她會問這個問題，南溪雪錯愕地睜大了眼睛，露出迷茫情緒。
“嗯？”
看出眼前的女孩怕是根本沒想過這些覆雜的事。
姜意濃的語氣更溫柔了些，眉頭微微蹙起：“他和你的事，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說他。”
“要是君華還在，指不定就得提著性子來同我說道了。”
頓了頓，姜意濃似是實在不好意思說起。
“你也知道，他年紀擺在這，我聽聞這個消息時，只覺著是他誆騙了你。”
頓了頓，她安靜溫和看向南溪雪，“所以，我總得確定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自願的好。”
南溪雪睫毛顫了顫，嘴角動了動。
過了好幾秒，才輕聲回了：“姜老師，他在您心中是這樣的形象嗎？”
她實在迷茫了。
說到這，姜意濃神色覆雜起來，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單純的小羊羔一樣。
瞅瞅，還說都跟人說了。結果還不知道這人當年為了那點私心，又是送書送筆記，又是在人家考上京大後，不遠國界線都要安排其與好友畢業的旅行項目。
事事更是想得周全，多數都以人養母的名頭做了去。
這些行徑，雖說他是有緣由，也沒惡意，更是善意的舉動，但實在是不好評價。
想到這。
姜意濃說：“嗯…這個我就不評價了。你是自願的我才放心，他瞞人瞞得緊，我也是前些日子剛知道。”
南溪雪思忖了下，眉頭微微蹙起，承認了是自願的。
得到這個答案，姜意濃松了口氣。
她眉眼微彎，笑意深了些。
“那就好。既然如此，過去的事無需再想，至於當下同未來……周家的事，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
說完這句，她還想說什麽，病床上的老人卻輕咳了聲。
姜意濃的視線看過去。
姜老爺子年近八十，臉型瘦削，骨架看著還硬朗，這次病發作得突然，此刻精神卻不差。
他與姜意濃對上視線，隨即，姜意濃了然父親的意思，帶著南溪雪一起走了過來。
姜老喊旁邊的孫子將自己扶起來，等坐起來些後，一雙眼就定定落在南溪雪身上。
南溪雪適時喊了聲“姜爺爺”。
打量了她幾息，老人點點頭。
“上次聽意濃說起你，還是好多年前，從她好友君華那。”他說話慢，有時要停下換口氣，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沒想到眨眼間都這麽大了，還同浦月在一起……”
說到這，姜老爺子停住。半晌，伸出手，摸了摸南溪雪得腦袋，溫聲說：“這些年，挺難為吧。”
話裏有話的心疼和感慨。
南溪雪恍惚擡起眼眶，澄澈霧霭的眼底突然靜靜看著眼前和藹的老人，心底像是有什麽情緒漸漸生起。
她還沒明白那是什麽，只是本能搖搖頭，同尋常說：“沒什麽，一切都挺正常的，我沒有覺得有特別辛苦的地方。”
姜老輕嘖了聲，笑道：“哪裏正常了？不要將習慣的事當作正常，孩子。”
“我聽浦月說了，你很厲害。”
“怕是我見過的孩子裏，沒幾個能像你這樣。”
老人是真心的誇讚。
南溪雪楞住，恍然間還有些不適應，眼簾垂落，輕輕感受著。
原本照顧老人的年輕男人是周浦月舅舅的兒子，也是他的表弟，姜行舟。他是請了假來的，部裏還有工作，接了個電話後又要匆匆離開。
姜老點點頭，讓他安心回去。
人一走，偌大的病房又空靜了不少。
姜意濃身上還有事務，在旁打電話處理，而姜老也趁機同南溪雪閑聊起來。
他問的問題許多，包括她個人的，但所有的問題都很溫和，並不尖銳。
“橋水鎮我知道，江城前些年的水利做得不太好，橋水鎮那時就是市裏常被提起需要重視修繕改建的……”
說到這，姜老恍然想起這些話怕是不太好同剛見面的女孩說，怕嚇著人。
他不動聲色換了個話題。
“學文物修覆啊，研究院的董教授，我聽說過，不過沒怎麽接觸。”
姜意濃說了句：“爸，就是您老先前看的紀錄片裏出鏡過的那位。”
姜老疑惑：“有這號人？沒什麽印象。”
他不當一回事，轉過頭來看南溪雪：“修舊如舊，以物傳心，這選擇很好。別管那些人胡言亂語。”
南溪雪頓頓點頭，睜著雙澄澈眼眸看他。
太不一樣了。
這種感覺，會讓人放松下來。
也漸漸讓她發現，周浦月身上那種矛盾的氣質，與其說像周家人，不如說更像他的外祖父。
甚至，連外貌都更像的。
“原來如此，你見過老章了。”
“我都與他好些年未見了，畢竟很多時候，即便己由心，身也難由己。那家夥怕同我見面會給我帶來麻煩，眨眼間都快十年未見了。”
“麻煩？”
南溪雪疑惑一問剛出口，病房門就被敲響，兩秒後周浦月推門進來。
他先是低頭看著垃圾桶裏一顆被削得不像樣的蘋果，稍稍看了眼，眼皮也未擡，問：“這是怎麽回事？”
南溪雪不知道。
姜老冷哼了兩句，頗嫌棄回：“行舟幹的，削個蘋果也削不利索，還說要給我吃。”
周浦月坐在床邊的木椅上，從果盤裏重新取出一只蘋果，低頭削了起來，動作不緊不慢。
削完後，他將蘋果切成小半，剃了核，整整齊齊分在碟中，一份遞給了章老先生，一份給了南溪雪。
一旁的姜意濃還有電話要打，怕影響老爺子休息，先出了病房。
兩人閑談起來。
章老太久不管事，從他口中聽到不少周家如今的事和西區項目。
其實聊的並不深。
周浦月並非是孩童，還會同長輩將所有的事，所有的情緒說得事無巨細。
他甚至也不是一般的成年人。
他的情緒太少，他這個人太穩，或許這樣的情緒曾經也有，但走到今天，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上，這些不適宜的東西早就被他摒棄掉了。
面對周家的長輩，他學會了演父慈子孝的好戲，省去太多不必要的麻煩，節省更多精力。
面對敬愛的長輩時，他也省去不必要的故事和真相，減少長輩們的情緒。
那些話閑談幾句說完，最先沈默的，成了姜老先生。
良久，他心思深重地說：“這樣深宅大院，人心繁重的地方，到底是我的不上心，讓你母親難過多年。”
周浦月神色未變，依舊稀松平常：“您多想了，母親並未怪過您。”
“她哪敢怪？本就有我失察的緣故在……”老爺子神情沈悶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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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的畢業典禮舉辦時間是六月初。
此刻, 距離這場畢業典禮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星期。
京南的陽光已見盛夏時的燥烈，暑氣初熾，風裏裹著燥, 日頭一照, 空氣中就蒸出了灼人的熱浪。
這一周內，南溪雪一直被關在負二層中養病, 不被允許去其他地方。
她這次情況突然, 無人知曉之後還會發生什麽。
所以，在周浦月的吩咐下, 負二層的私人領域裏, 一切會讓她傷害到自己的物品都被認真檢查了一遍, 禁止出現。
周浦月不在時, 進來服侍她的傭人每日一換。
甚至於，與外界的聯系, 也被徹底隔絕。
自然, 不會是永遠或是長期。
一切都依據醫生對她當下狀況的判斷。
對此，南溪雪倒沒有什麽反應。
某些困擾她的問題解決後，反倒讓她徹底安穩了下來。
至於外界。
對於京南此刻圈子裏正發生的事, 她一概不知, 也沒有了解的欲.望。
她現在身體還未康覆, 周浦月將她關在這，難得沒有離開的想法。
出去面試那天，她被接送又回來，一切似乎都與尋常並無區別。
而在醫生評估的那天, 在旁等待的周浦月收到了一通來電。
他並未避開。
南溪雪同他坐在一起，很清楚聽見了電話那那頭安靜兩秒才響起的柔和聲線。
“你外祖父年紀大了，可能是太久沒出門, 今日剛出去，心臟病突然犯了。”
周浦月問：“現在怎麽樣？”
“倒沒什麽問題，在醫院裏住著剛醒。”
漸漸的，南溪雪認出了這道聲音。
也在這時，姜意濃的聲線不急不緩問道：“所以，要不要帶她來見見？”
“多年未見，我也想看看君華的女兒。”
周浦月的目光看來，與南溪雪正對上。
看著她溫和平靜的眼，他靜了片刻，應了好。
姜女士說：“大抵會與你爺爺他們撞上，有些事正好也能談個清楚。”
“這是你外祖父的意思，不過我看他老人家大抵回過勁後，馬上就要同人理個清楚。”
周浦月的外祖父心臟有問題是年過半百之後的事，近些年不再需要操勞後穩定了不少，平常都很註意飲食靜養，今日發作得突然。
好在家裏人發現及時，送醫搶救沒有耽誤。
眼下剛剛醒過來，精神尚好。
見他掛斷電話，南溪雪問：“是姜老師嗎？”
周浦月應了聲。
“他們想見見你。”
她怔住了一秒，隨即了然，自己同周浦月的事大抵都被傳得差不多了。
“今天嗎？”她問。
“嗯，還有不舒服嗎？”
她搖搖頭，“那倒沒有。不過有點好奇，如果我現在說我不想去，你的決定是什麽？以及……會怎樣？”
“不會怎樣。”
“母親和外祖父不是不好說話的人。”
周浦月安靜望她，回：“而且，我的決定不重要，我們，在等你的意見。”
南溪雪頓了下。
倒不是覺著這樣的問有意思，或許落在旁人眼裏，還像是她數次對他的試探。
她的身體已經恢覆的差不多，身上的傷痕正在逐漸消退，倒是呼吸起來依舊留著舊癥。
但這些都不是什麽問題，問題在。
她指了指自己的腳踝。
雖然她並不在意這些，但按著常人的邏輯，大抵也能明白戴著這個東西去見長輩，實在算不上多正經。
周浦月垂眸看了看，從喉間溢出聲悶笑，隨後，拿了鑰匙解開了她腳上的鐲子。
“啪嗒”
鐲子松開的響聲。
南溪雪正想挪開腳，下一秒，這動作就被他拉住，攔回。
緊接著，在她的目光下，周浦月很深地在她光滑白皙的腳背處落下一吻。
讓人耳熱。
“不要讓我擔心，阿滿。”他說。
*
周家人已經去了醫院。
這件事，周浦月不說南溪雪也能猜到。
到了醫院，南溪雪跟在周浦月身後，從電梯口出來，便看見了那道門。
病房的門虛掩著，裏頭人影綽綽，有人聲低低地傳過來，聽不真切。
門口站著的幾個人先看見了她。
南溪雪沒見過他們。
但不清楚是不是私底下都傳得差不多了，那幾位都知道她是誰，他們的視線裏不乏好奇、探究。
而看到兩張面容幾乎一樣的人，她也猜出了這些人的身份。
“爺爺他們都在裏頭。”其中一位說道。
周浦月輕點頭。
病房內不宜有太多人圍著，所以外頭這些都沒進去，而是等著。
過了會兒，裏頭的周家長輩出來，正準備走。
從病房裏走出了一位老者，旁邊圍著的則是叔輩年紀的中年長者。
南溪雪只見過周老爺子，所以一下就認了出來。其他的幾位裏，周浦月的父親並不難認。
面容相似，看她的目光格外淡漠鋒利，像一柄不怎麽鋒利的刀，壓制著，鈍鈍地剜了一下。
南溪雪移開視線，沒再看。
周永良也瞧見了他們。
他擡起眼皮看了南溪雪一眼。
那一眼很平，平得像一面舊鏡子，什麽都照得見，什麽也映不進心裏。
小姑娘站在他最愛重的孫子旁邊，澄澈氤氳的眼沈靜看過來。
有那麽一瞬，周永良忽然懂了點自己這孫子那夜說的話。
或許，是他太過狹隘。
將對旁人的標準落在這女孩身上，不合適至極。
畢竟她本就同旁人不同。
但從私心上，他並不覺得他的結論有誤。
“來了。”周永良斂眸，說了兩個字，語氣不鹹不淡。
周浦月頷首。
“周爺爺。”
南溪雪輕輕喊了聲，又看向旁邊的這些中年人，前前後後好幾個人，她並不認得。
雖然看過照片，但畢竟沒有一一對上過，她印象不深，何況照片都是許多年前的事。
周浦月既沒有介紹的想法，她也就安靜待著沒喊。
正想著，周永良卻像是看出什麽，先出聲：“人確實多了點，你大概不好認。”
她擡眼看過來，眸底閃過訝異。
“沒關系，今天不是個好時候。以後慢慢認，不著急。”周永良繼續說。
他的態度同上次相比，要溫和許多。更準確地說，都是溫和的，只是那時，沒有戴張完美遮住他心思的面具。
許是面對她不屑，許是故意為此。
這次卻不同。
是張偽善的溫和面具。
她正出神他態度的變化，周浦月很自然攬過她的肩頭，話是對他爺爺說的：“讓您費心了。這些事由我向她介紹就好。”
周永良略帶深意頷首，低低應了聲。
周家人走了，只剩下周浦月。
他們走前，那對雙胞胎兄弟還溫和笑著朝她點頭，嘴角似笑非笑。
病房裏，轉眼間就只剩下了姜意濃和另外一位年輕男人，伺候床上的那位老人家吃飯。
帶著她認了人，周浦月先去尋了醫生了解外公的情況。
一時間，病房內只剩下了南溪雪和姜家三人。
她不太有和真正有血緣關系的人們相處的經驗，此刻立在那，不知道怎麽做比較好。
姜意濃忙完手中的活後，輕輕喚了她名字，伸出手將她招過去。
“阿滿，到這來。”
語氣自然得與從前一樣，沒有任何區別。
病房很大，還有一塊獨立的小空間。窗臺上擺著一盆建蘭，空氣裏有淡淡的藥味，混著極淡的沈香，是姜家人身上帶的。
姜意濃將南溪雪叫到了這處，她如今五十多歲，面容姣好，身上穿著煙紫色長裙，外罩一件薄衫，頭發挽得齊整，眉眼間帶著一種歷經世事卻不肯折損的溫和。
還同以前一樣，帶著讓南溪雪熟悉的安心感。
她拉著南溪雪坐下，拉過她的手，握了握，拍拍她的手背，示意不必緊張。
“我同你說幾句話。”
南溪雪乖巧點頭。
“其實君華當年寄了信發了郵件過來，因為我在國外的聯系方式換了後，她並不好聯系，我留的只有一處地址。”
“她寫了兩封信，一封給我的，一封，是給浦月的。她拜托我們照顧你，所以你這段日子跟在他身邊，我是都知道的。”
這裏面有些事周浦月同她說過，南溪雪並不意外。
“浦月跟我講了和你的事。”她聲音也同人一樣，輕柔得不帶一絲鋒芒，“但我還是要問問你的意見。你年紀還小，是不是真確定要跟他在一起了？”
沒想過她會問這個問題，南溪雪錯愕地睜大了眼睛，露出迷茫情緒。
“嗯？”
看出眼前的女孩怕是根本沒想過這些覆雜的事。
姜意濃的語氣更溫柔了些，眉頭微微蹙起：“他和你的事，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麽說他。”
“要是君華還在，指不定就得提著性子來同我說道了。”
頓了頓，姜意濃似是實在不好意思說起。
“你也知道，他年紀擺在這，我聽聞這個消息時，只覺著是他誆騙了你。”
頓了頓，她安靜溫和看向南溪雪，“所以，我總得確定你和他在一起是不是自願的好。”
南溪雪睫毛顫了顫，嘴角動了動。
過了好幾秒，才輕聲回了：“姜老師，他在您心中是這樣的形象嗎？”
她實在迷茫了。
說到這，姜意濃神色覆雜起來，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單純的小羊羔一樣。
瞅瞅，還說都跟人說了。結果還不知道這人當年為了那點私心，又是送書送筆記，又是在人家考上京大後，不遠國界線都要安排其與好友畢業的旅行項目。
事事更是想得周全，多數都以人養母的名頭做了去。
這些行徑，雖說他是有緣由，也沒惡意，更是善意的舉動，但實在是不好評價。
想到這。
姜意濃說：“嗯…這個我就不評價了。你是自願的我才放心，他瞞人瞞得緊，我也是前些日子剛知道。”
南溪雪思忖了下，眉頭微微蹙起，承認了是自願的。
得到這個答案，姜意濃松了口氣。
她眉眼微彎，笑意深了些。
“那就好。既然如此，過去的事無需再想，至於當下同未來……周家的事，已經解決得差不多了。”
說完這句，她還想說什麽，病床上的老人卻輕咳了聲。
姜意濃的視線看過去。
姜老爺子年近八十，臉型瘦削，骨架看著還硬朗，這次病發作得突然，此刻精神卻不差。
他與姜意濃對上視線，隨即，姜意濃了然父親的意思，帶著南溪雪一起走了過來。
姜老喊旁邊的孫子將自己扶起來，等坐起來些後，一雙眼就定定落在南溪雪身上。
南溪雪適時喊了聲“姜爺爺”。
打量了她幾息，老人點點頭。
“上次聽意濃說起你，還是好多年前，從她好友君華那。”他說話慢，有時要停下換口氣，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
“沒想到眨眼間都這麽大了，還同浦月在一起……”
說到這，姜老爺子停住。半晌，伸出手，摸了摸南溪雪得腦袋，溫聲說：“這些年，挺難為吧。”
話裏有話的心疼和感慨。
南溪雪恍惚擡起眼眶，澄澈霧霭的眼底突然靜靜看著眼前和藹的老人，心底像是有什麽情緒漸漸生起。
她還沒明白那是什麽，只是本能搖搖頭，同尋常說：“沒什麽，一切都挺正常的，我沒有覺得有特別辛苦的地方。”
姜老輕嘖了聲，笑道：“哪裏正常了？不要將習慣的事當作正常，孩子。”
“我聽浦月說了，你很厲害。”
“怕是我見過的孩子裏，沒幾個能像你這樣。”
老人是真心的誇讚。
南溪雪楞住，恍然間還有些不適應，眼簾垂落，輕輕感受著。
原本照顧老人的年輕男人是周浦月舅舅的兒子，也是他的表弟，姜行舟。他是請了假來的，部裏還有工作，接了個電話後又要匆匆離開。
姜老點點頭，讓他安心回去。
人一走，偌大的病房又空靜了不少。
姜意濃身上還有事務，在旁打電話處理，而姜老也趁機同南溪雪閑聊起來。
他問的問題許多，包括她個人的，但所有的問題都很溫和，並不尖銳。
“橋水鎮我知道，江城前些年的水利做得不太好，橋水鎮那時就是市裏常被提起需要重視修繕改建的……”
說到這，姜老恍然想起這些話怕是不太好同剛見面的女孩說，怕嚇著人。
他不動聲色換了個話題。
“學文物修覆啊，研究院的董教授，我聽說過，不過沒怎麽接觸。”
姜意濃說了句：“爸，就是您老先前看的紀錄片裏出鏡過的那位。”
姜老疑惑：“有這號人？沒什麽印象。”
他不當一回事，轉過頭來看南溪雪：“修舊如舊，以物傳心，這選擇很好。別管那些人胡言亂語。”
南溪雪頓頓點頭，睜著雙澄澈眼眸看他。
太不一樣了。
這種感覺，會讓人放松下來。
也漸漸讓她發現，周浦月身上那種矛盾的氣質，與其說像周家人，不如說更像他的外祖父。
甚至，連外貌都更像的。
“原來如此，你見過老章了。”
“我都與他好些年未見了，畢竟很多時候，即便己由心，身也難由己。那家夥怕同我見面會給我帶來麻煩，眨眼間都快十年未見了。”
“麻煩？”
南溪雪疑惑一問剛出口，病房門就被敲響，兩秒後周浦月推門進來。
他先是低頭看著垃圾桶裏一顆被削得不像樣的蘋果，稍稍看了眼，眼皮也未擡，問：“這是怎麽回事？”
南溪雪不知道。
姜老冷哼了兩句，頗嫌棄回：“行舟幹的，削個蘋果也削不利索，還說要給我吃。”
周浦月坐在床邊的木椅上，從果盤裏重新取出一只蘋果，低頭削了起來，動作不緊不慢。
削完後，他將蘋果切成小半，剃了核，整整齊齊分在碟中，一份遞給了章老先生，一份給了南溪雪。
一旁的姜意濃還有電話要打，怕影響老爺子休息，先出了病房。
兩人閑談起來。
章老太久不管事，從他口中聽到不少周家如今的事和西區項目。
其實聊的並不深。
周浦月並非是孩童，還會同長輩將所有的事，所有的情緒說得事無巨細。
他甚至也不是一般的成年人。
他的情緒太少，他這個人太穩，或許這樣的情緒曾經也有，但走到今天，走到今天這個位置上，這些不適宜的東西早就被他摒棄掉了。
面對周家的長輩，他學會了演父慈子孝的好戲，省去太多不必要的麻煩，節省更多精力。
面對敬愛的長輩時，他也省去不必要的故事和真相，減少長輩們的情緒。
那些話閑談幾句說完，最先沈默的，成了姜老先生。
良久，他心思深重地說：“這樣深宅大院，人心繁重的地方，到底是我的不上心，讓你母親難過多年。”
周浦月神色未變，依舊稀松平常：“您多想了，母親並未怪過您。”
“她哪敢怪？本就有我失察的緣故在……”老爺子神情沈悶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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