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月亮在墜落 “風雨要大了，先回松澗別……
關燈
小
中
大
第82章 月亮在墜落 “風雨要大了，先回松澗別……
醫生說要靜養, 周浦月其實並沒有想要同老人說太多的意思。
只是他這位外祖父活了大幾十年的人，人生與閱歷擺在那，又怎會不清楚。
這些年京南的變化。
而今日兩位雖處在同一城市, 實則闊別近十年的老人在病房裏, 說了什麽，沒有人知道。
只清楚自那間病房出來後, 周永良的態度肉眼可見地松動許多。
他沈默著, 沒有回這句話。
直至眼前的老人忽然開口：“你說，我這輩子, 對得起公家麽？”
其實答案很明顯, 甚至不需要任何回答。
姜老這一輩子, 工作上一直盡心盡責, 自認沒有什麽做的不足。
唯獨私事上，對子女人生的缺位, 是讓他到如今都時常落寞, 慚愧之事。
他說：“可是對你母親和你舅舅他們倆，我欠太多啊。”
那是太多年前的事了。
久到只能按十年，幾個十年來算。
姜老爺子與周永良曾在一個項目上共過事, 自那之後, 兩家關系要親近許多。
彼時的姜老爺子很欣賞對方。
也因此在飯局上, 周永良提過幾回意濃與周青榮的事時，他沒太推拒。
一來，周永良的妻子沈夫人確實好，端淑卻也有主見, 有自己的事業，明事理，並非眼見短淺的。
意濃去過周家幾回, 回來也說那位沈夫人性子有趣，留洋見過世面，有自己的恪守也有獨特的見解，不拘形式。
二來周青榮他見過，臉龐溫潤俊逸，雖有些幼子的脾氣，但總體而言也被教導得很好，最重要的，是那孩子他看得出，對意濃有意，很深的意。
三來門當戶對，兩個孩子的各種經歷、人生、觀念都相似，既能互相照應理解，而且，周青榮作為周家幼子，再如何也不需要承擔太多的重擔，意濃過去了，也不用操持太累。
“你爺爺後來又找過我幾次。”姜老爺子聲音低了幾分。
他頓了頓。
“我那時身上本就有太多事務要處理，無心觀察太多，他表現得坦蕩，我就信了，也放心將意濃托付。”
但婚後不過五年，一切就都變了。
姜意濃懂事，什麽都不說，也不表現。即便她知道自己與周家，還是周青榮在某些觀念上有很深的分歧。
但再之後，也就是周浦月的舅舅，姜衍收到了姐姐的電話，趕過去看望。
也因此，他才發現一切都跟他想得不同。
周青榮雖是三房，但因著這輩的孩子裏，硯青與浦月太過突出，太優秀，周永良漸露野心。
他的行事傳到耳邊，姜老也就明白，這偌大的周家，都被周永良當成了個棋盤。
看著光鮮亮麗，實則裏頭連窗戶都糊了一層又一層，磋磨人。
意濃又恰好是做教育研究的，自然無法接受這些。
在她看來，自己的孩子完全被當成了棋子、工具。
病房裏安靜了很久。
老爺子剛恢覆，其實不該談論這些，但很顯然，此刻若是不讓他將心裏多年的郁結說出，恐怕更讓他難受。
以後也不好說還有沒有機會。
南溪雪跟周浦月出來後，立在電梯門前。
她說：“我其實看不懂你爺爺。”
“但我感覺，他在害怕。”
周浦月“嗯”了一聲，溫和詢問她害怕什麽。
南溪雪說不上來。
她不確定。
就像是對有愧之人的害怕。
所以，他也會害怕的嗎？還是說，只是對姜老，因為姜老本就讓他自慚形穢，所以更加的愧疚。
她這麽說了。
周浦月神色平靜，並不意外，知道這件事。
南溪雪又說：“你爺爺他們，來得很快。”
周浦月應了聲。
雖然在姜意濃和周青榮的婚姻之後，兩家的老人有近十年未走動，畢竟項目是其一，不方便是第二，但周永良大抵一直在等一個時機，能再與姜老見面。
雖然有撇不開的人情世故，但這其中摻雜的旁物，除了他自己沒人說得清。
姜老先生住院的事一傳來，姜意濃定然是要立刻通知周浦月，但中間卻被耽誤。
又加上老人心臟病發得突然，作為最快趕來的周家，緣由就很明顯了。
從剛才見到周家人他就註意到，自己那位表姐，這次站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周家人第一時間趕來了醫院，而周靜姝卻站在了角落裏，不敢說話。
病房裏的周家人，病房外的周家小輩，看似心慌意亂，如坐針氈，實則真擔心的估計都沒一個。
多是做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連周永良自己都說不清。
對這位曾經信任的舊友，令他慚愧，又後悔的前人，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態至此。
而真正的姜家人，反倒平淡至極，安靜等候，忙裏抽閑將消息告訴給周浦月。
兩家人之間，實在涇渭分明。
後面到的周浦月和南溪雪，瞧著也更像姜家人。
怪異至極。
今天出門的早，南溪雪到現在還沒吃飯。
從醫院出來後，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南溪雪走了幾步，忽然站住：“餓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他身邊久了，她雖然許多事依舊無所謂，順從，但也愈加擅長同他提出自己的需求。
周浦月看她一眼，淡笑一聲。
她說想在附近吃吃，他牽起她的手，在醫院附近找了家普通的特色菜。
兩人沒叫老林，沿著街邊走了不到十分鐘，拐進一家老巷。
那家店開在黛瓦底下，門面不大，裏頭燈火倒是暖的。
竹簾半卷，能看見幾桌食客，說話聲很低，不知道在談什麽。
點了幾道菜，又點了道桂花糯米藕。
中途等菜時，周浦月接聽了個電話。
再掛斷時，菜也上齊了。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昏黃，掃過她側臉，明晦生變。
南溪雪用筷子輕輕夾起碟中的花生米，忽然說起：“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關於你外公的病。”
周浦月擡眸，眼底略略帶點笑：“你有時候敏感得讓我驚嘆。”
對人心的敏感。
南溪雪說：“是嗎？我沒什麽感覺。”
她眨眨眼，追問，“所以是真的？”
周浦月冷白修長的手指擱在瓷杯邊沿上，他沒有轉，也沒有端起喝下，只是擱著。
過了片刻，他開口：“外公的病，同周靜姝有關。”
她怔了下，放下筷子看他。
他神色依舊平靜，眸色淡然：“但也不止與她有關。整個周家的事，盤根錯節，多數時候不是個體能決定。”
“說白了，也與人當棋子太多年有關，她動不了。”
南溪雪不懂。
周家與姜家的事，其實她了解的依舊浮於表面。
周浦月看著她，聲音漸漸放輕了些。
其實他不太願意將太多這樣的事告訴給她聽。
她主動問起，他自是會說。但她不問，他雖不會瞞著攔著，卻秉持著順其自然的想法。
讓她隨著時間與安排，逐漸接受人心繁重之事，而不是一次性接收太多。
姜意濃回國，意味著周浦月的婚事自然不再徹底由周永良所把握。
正如當年給周浦月起名一事。
姜老尚且願意為了這名字，插手同他聊聊，何況自己女兒的婚姻大事當年是受蒙所定，故而周浦月這件要事上，他老人家自是不會再願重蹈覆轍。
在姜意濃之事後，周永良不願，或是不敢，害怕見他一面。
因此，親自探究姜老的心思，只能落在底下的孩子裏，聽他話的周靜姝一人。
這個只能攀附周老爺子的表姐。
依著姜家人所講，周靜姝是以看望的名義去的。
看望，以及替老爺子敘舊。
但也要將老爺子想說的話在這趟裏帶過去，探探姜老的意思。
她說，如果不是因為先前姜夫人離婚又出國，恐怕他這位外孫也不會落到這副性子，糊了心。
養了個十九歲女大學生不說，還同人家鬧得圈子裏不少人都知道。
“老爺子和浦月父母其實都挺滿意杜家千金的，前陣子那位杜小姐還找上浦月，說肯讓浦月將那女學生養在外頭……你說這事鬧得，實在不像話、荒唐。浦月雖拒絕了，但也跟杜家鬧僵了關系。”
“鬧來鬧去，那姑娘還做出了跳海的事，人都沒了半條命。”
話裏委婉又不失直接，同對上南溪雪時又不同。
因為知曉再委婉的話對上這些閱歷和見識遠勝自己的長輩，不如多帶些誠意，反倒更讓人信得過。
表面上看著是貶損周浦月的話，實際裏，又一直給老爺子種下懷疑南溪雪的種子。
畢竟血緣關系擺在那，再如何也會有偏愛，天秤很難平衡。
話落到這，周靜姝也就離開了。
而姜老爺子本就擔心憂慮，詢問了一番，從旁人那又得知那跳海的是女兒舊友的孩子。
一時心重，難挨頑疾。
南溪雪靜靜聽著。
周浦月說得坦白，既不為自己的親人辯解，也不向她隱瞞這段過程。
一切交由女孩自己判斷，自己決定。
南溪雪聽完，點頭安靜許久。
關於周靜姝的那些話，其實比起先前她委婉的話語都要直接，也要難聽。
但他不願意瞞著她這些。
南溪雪總是需要成長的，總是需要應對這些人心的繁重，脫離周家，外面也是。
他必須讓她清楚，她過往的生存手段根本不適用，更不可濫用。
他亦不舍得瞞她。
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她只有知曉真相，有了情緒，才能做出她自己主觀上的判斷。
到底願不願意繼續陪自己走下去，願不願意面對他身旁這些人。
是了。
即便到了今天，周浦月說著她的命屬於自己這種氣話，卻依舊放著她本就有的自由和選擇的權利。
他聲音低沈微啞，向南溪雪抱歉。
這聲抱歉來得突然，南溪雪從思緒中回來，又陷入新的懵懂狀態中。
“嗯？為什麽要道歉？”
“如果你決定嫁給我，以後都和我在一起，大概很難收到我父親和爺爺，還有部分親人的祝福，甚至時時都要面對這樣的生活。”
頓了頓，他繼續道，“即便我能把你護在棲霞山裏，可也未必能替你承受全部。”
沈默幾秒，南溪雪問：“你覺得不好？”
他笑意很淡，“我覺得對你不好。”
南溪雪低下頭，夾起一塊糖藕吃，慢慢咽下去後才說：“我沒有很在意。”
周浦月看著她。
“大多數人其實對我來說，都很難讓我在意。”
“整個周家，能讓我情緒有波瀾的，只有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似隨口一言。
但對南溪雪而言，是本就如此。
除去阮姨，也就是他。
旁人落在她這，多數都是風過無痕，只有輕微聲響。
她說：“我不需要他們的喜歡。”
“我要你。我嫁的只是你這個人，我願意嫁給你。”
這句話突如其來，聲音格外認真動聽，也格外直接淳樸。
周浦月夾菜的手懸空，停了兩秒，才慢慢落於盤中。
但他沒有夾起任何一道菜回到自己碗中。
與之一起的，是眸底神色漸漸浮起難壓的笑意。
是不知道要不要提醒眼前的姑娘，他先前其實並不算求婚。
她這答應得太快。
窗外有什麽聲音遠遠遞過來，像是哪戶人家在放舊曲子，聽不真切。
這樣的聲音卻忽然讓南溪雪若有所感，叫她眼前忽然浮現一些畫面。
醫院治病救人，附近的餐館多是病人的家屬，這些地方更是見慣生死炎涼。
而她在這，和周浦月談了婚嫁之事。
是不是也像，他這個醫生，將她這個病人救了。
病了很久卻不自知的枯枝，從某一個冬天開始，忽然被人澆了水。
她不知道那水能管多久，但根部有什麽東西，卻松了一松。
以前她對這些其實並不在意，想活就活，想離開就離開。
但他的出現，他的引導，開始讓她漸漸與這產生了聯系。
不是刻意的。
而是他日覆一日，溫溫和和地，把她帶在身邊。
南溪雪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眼前又生起一個畫面。
枯骨上的裂縫又裂開了一點，從裏面，漸漸探出一朵小花來，小得可憐，風一吹就能折。
可它硬生生地撐開了骨縫，在死地中央舉出那麽一點顏色來。
是那枝小龍游梅。
她看見了。
南溪雪發呆出神的間隙，面前的人似乎說了什麽，然後匆匆離開。
等到回過神時，就看見向來穩重的人，此刻氣息不穩站在跟前。
她還茫然著。
就見周浦月從一個精致的木匣中，拿出一枚古董樣的翡翠戒指。
“剛剛還沒向你正式求婚，你就說了自己願意嫁給我的真實想法，想了想，大抵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機，將這枚戒指給你。”
“總覺著，只有用同樣或更加沈重的話語和物件，才能與你的話相襯。”
南溪雪失神著。
這枚戒指出現得突然。
看成色就不像是附近可以買到的。
所以，只能是周浦月直接跑到了老林停車的地方，從車上將這枚備在身邊很久的木匣帶了過來。
更可能的是，他一直都將這個帶在身邊。
她看著他將戒指給自己戴上。
翡翠的蛋面，看著就是個老物件，和他手上那只很像，一大一小。
明明很似古董，可水頭卻依舊好得不像話，綠得像一汪化不開的春水，燈影底下隱隱泛起一層光。
戴在她手上，就像在說，翠色如初，環以終身。
這個時候天氣不太好。
小店裏的電視恰好放著京南天氣預報，說著近日有數場大雨。
此時此刻，正如其中所言。
京南突然下了場急雨，雨後潮晦的濕風穿堂而過，吹亂她垂下的發絲，吹亂她此刻不平的心緒。
今日南溪雪穿得恰好是身很涼快舒適的白色正絹旗袍，繡有小龍游梅，纖柔娉婷，雪白皮膚上的一抹翠色，白綠的清貴，太過分相襯。
她垂下的眼簾顫了顫，擡起眼看向站在跟前的人。
恰好是初見時的那身黑色唐裝，紋樣相同，長身玉立，氣息微動。
南溪雪的觀感就如兩年前與他重逢那個的冬夜，正月時，八角檐亭下驚鴻一瞥，當時也覺著這人很正。
亦是一站一坐。
對視一笑間，他伸過手，掌心朝上。
又似那時無聲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忙。
“風雨要大了，先回松澗別榭吧。”
阿滿。
-----------------------
作者有話說：感謝大家的陪伴！正文完結啦，後續會隨榜更新甜甜番外！依舊可以放心追更，離完結還有距離～有想看的篇章可以提哦，但是寶寶不會有，這點是文案裏就已經確定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醫生說要靜養, 周浦月其實並沒有想要同老人說太多的意思。
只是他這位外祖父活了大幾十年的人，人生與閱歷擺在那，又怎會不清楚。
這些年京南的變化。
而今日兩位雖處在同一城市, 實則闊別近十年的老人在病房裏, 說了什麽，沒有人知道。
只清楚自那間病房出來後, 周永良的態度肉眼可見地松動許多。
他沈默著, 沒有回這句話。
直至眼前的老人忽然開口：“你說，我這輩子, 對得起公家麽？”
其實答案很明顯, 甚至不需要任何回答。
姜老這一輩子, 工作上一直盡心盡責, 自認沒有什麽做的不足。
唯獨私事上，對子女人生的缺位, 是讓他到如今都時常落寞, 慚愧之事。
他說：“可是對你母親和你舅舅他們倆，我欠太多啊。”
那是太多年前的事了。
久到只能按十年，幾個十年來算。
姜老爺子與周永良曾在一個項目上共過事, 自那之後, 兩家關系要親近許多。
彼時的姜老爺子很欣賞對方。
也因此在飯局上, 周永良提過幾回意濃與周青榮的事時，他沒太推拒。
一來，周永良的妻子沈夫人確實好，端淑卻也有主見, 有自己的事業，明事理，並非眼見短淺的。
意濃去過周家幾回, 回來也說那位沈夫人性子有趣，留洋見過世面，有自己的恪守也有獨特的見解，不拘形式。
二來周青榮他見過，臉龐溫潤俊逸，雖有些幼子的脾氣，但總體而言也被教導得很好，最重要的，是那孩子他看得出，對意濃有意，很深的意。
三來門當戶對，兩個孩子的各種經歷、人生、觀念都相似，既能互相照應理解，而且，周青榮作為周家幼子，再如何也不需要承擔太多的重擔，意濃過去了，也不用操持太累。
“你爺爺後來又找過我幾次。”姜老爺子聲音低了幾分。
他頓了頓。
“我那時身上本就有太多事務要處理，無心觀察太多，他表現得坦蕩，我就信了，也放心將意濃托付。”
但婚後不過五年，一切就都變了。
姜意濃懂事，什麽都不說，也不表現。即便她知道自己與周家，還是周青榮在某些觀念上有很深的分歧。
但再之後，也就是周浦月的舅舅，姜衍收到了姐姐的電話，趕過去看望。
也因此，他才發現一切都跟他想得不同。
周青榮雖是三房，但因著這輩的孩子裏，硯青與浦月太過突出，太優秀，周永良漸露野心。
他的行事傳到耳邊，姜老也就明白，這偌大的周家，都被周永良當成了個棋盤。
看著光鮮亮麗，實則裏頭連窗戶都糊了一層又一層，磋磨人。
意濃又恰好是做教育研究的，自然無法接受這些。
在她看來，自己的孩子完全被當成了棋子、工具。
病房裏安靜了很久。
老爺子剛恢覆，其實不該談論這些，但很顯然，此刻若是不讓他將心裏多年的郁結說出，恐怕更讓他難受。
以後也不好說還有沒有機會。
南溪雪跟周浦月出來後，立在電梯門前。
她說：“我其實看不懂你爺爺。”
“但我感覺，他在害怕。”
周浦月“嗯”了一聲，溫和詢問她害怕什麽。
南溪雪說不上來。
她不確定。
就像是對有愧之人的害怕。
所以，他也會害怕的嗎？還是說，只是對姜老，因為姜老本就讓他自慚形穢，所以更加的愧疚。
她這麽說了。
周浦月神色平靜，並不意外，知道這件事。
南溪雪又說：“你爺爺他們，來得很快。”
周浦月應了聲。
雖然在姜意濃和周青榮的婚姻之後，兩家的老人有近十年未走動，畢竟項目是其一，不方便是第二，但周永良大抵一直在等一個時機，能再與姜老見面。
雖然有撇不開的人情世故，但這其中摻雜的旁物，除了他自己沒人說得清。
姜老先生住院的事一傳來，姜意濃定然是要立刻通知周浦月，但中間卻被耽誤。
又加上老人心臟病發得突然，作為最快趕來的周家，緣由就很明顯了。
從剛才見到周家人他就註意到，自己那位表姐，這次站在了最角落的位置。
周家人第一時間趕來了醫院，而周靜姝卻站在了角落裏，不敢說話。
病房裏的周家人，病房外的周家小輩，看似心慌意亂，如坐針氈，實則真擔心的估計都沒一個。
多是做出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連周永良自己都說不清。
對這位曾經信任的舊友，令他慚愧，又後悔的前人，到底是什麽樣的心態至此。
而真正的姜家人，反倒平淡至極，安靜等候，忙裏抽閑將消息告訴給周浦月。
兩家人之間，實在涇渭分明。
後面到的周浦月和南溪雪，瞧著也更像姜家人。
怪異至極。
今天出門的早，南溪雪到現在還沒吃飯。
從醫院出來後，天色已經暗了大半。
南溪雪走了幾步，忽然站住：“餓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他身邊久了，她雖然許多事依舊無所謂，順從，但也愈加擅長同他提出自己的需求。
周浦月看她一眼，淡笑一聲。
她說想在附近吃吃，他牽起她的手，在醫院附近找了家普通的特色菜。
兩人沒叫老林，沿著街邊走了不到十分鐘，拐進一家老巷。
那家店開在黛瓦底下，門面不大，裏頭燈火倒是暖的。
竹簾半卷，能看見幾桌食客，說話聲很低，不知道在談什麽。
點了幾道菜，又點了道桂花糯米藕。
中途等菜時，周浦月接聽了個電話。
再掛斷時，菜也上齊了。
窗外有車駛過，車燈昏黃，掃過她側臉，明晦生變。
南溪雪用筷子輕輕夾起碟中的花生米，忽然說起：“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關於你外公的病。”
周浦月擡眸，眼底略略帶點笑：“你有時候敏感得讓我驚嘆。”
對人心的敏感。
南溪雪說：“是嗎？我沒什麽感覺。”
她眨眨眼，追問，“所以是真的？”
周浦月冷白修長的手指擱在瓷杯邊沿上，他沒有轉，也沒有端起喝下，只是擱著。
過了片刻，他開口：“外公的病，同周靜姝有關。”
她怔了下，放下筷子看他。
他神色依舊平靜，眸色淡然：“但也不止與她有關。整個周家的事，盤根錯節，多數時候不是個體能決定。”
“說白了，也與人當棋子太多年有關，她動不了。”
南溪雪不懂。
周家與姜家的事，其實她了解的依舊浮於表面。
周浦月看著她，聲音漸漸放輕了些。
其實他不太願意將太多這樣的事告訴給她聽。
她主動問起，他自是會說。但她不問，他雖不會瞞著攔著，卻秉持著順其自然的想法。
讓她隨著時間與安排，逐漸接受人心繁重之事，而不是一次性接收太多。
姜意濃回國，意味著周浦月的婚事自然不再徹底由周永良所把握。
正如當年給周浦月起名一事。
姜老尚且願意為了這名字，插手同他聊聊，何況自己女兒的婚姻大事當年是受蒙所定，故而周浦月這件要事上，他老人家自是不會再願重蹈覆轍。
在姜意濃之事後，周永良不願，或是不敢，害怕見他一面。
因此，親自探究姜老的心思，只能落在底下的孩子裏，聽他話的周靜姝一人。
這個只能攀附周老爺子的表姐。
依著姜家人所講，周靜姝是以看望的名義去的。
看望，以及替老爺子敘舊。
但也要將老爺子想說的話在這趟裏帶過去，探探姜老的意思。
她說，如果不是因為先前姜夫人離婚又出國，恐怕他這位外孫也不會落到這副性子，糊了心。
養了個十九歲女大學生不說，還同人家鬧得圈子裏不少人都知道。
“老爺子和浦月父母其實都挺滿意杜家千金的，前陣子那位杜小姐還找上浦月，說肯讓浦月將那女學生養在外頭……你說這事鬧得，實在不像話、荒唐。浦月雖拒絕了，但也跟杜家鬧僵了關系。”
“鬧來鬧去，那姑娘還做出了跳海的事，人都沒了半條命。”
話裏委婉又不失直接，同對上南溪雪時又不同。
因為知曉再委婉的話對上這些閱歷和見識遠勝自己的長輩，不如多帶些誠意，反倒更讓人信得過。
表面上看著是貶損周浦月的話，實際裏，又一直給老爺子種下懷疑南溪雪的種子。
畢竟血緣關系擺在那，再如何也會有偏愛，天秤很難平衡。
話落到這，周靜姝也就離開了。
而姜老爺子本就擔心憂慮，詢問了一番，從旁人那又得知那跳海的是女兒舊友的孩子。
一時心重，難挨頑疾。
南溪雪靜靜聽著。
周浦月說得坦白，既不為自己的親人辯解，也不向她隱瞞這段過程。
一切交由女孩自己判斷，自己決定。
南溪雪聽完，點頭安靜許久。
關於周靜姝的那些話，其實比起先前她委婉的話語都要直接，也要難聽。
但他不願意瞞著她這些。
南溪雪總是需要成長的，總是需要應對這些人心的繁重，脫離周家，外面也是。
他必須讓她清楚，她過往的生存手段根本不適用，更不可濫用。
他亦不舍得瞞她。
這世上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她只有知曉真相，有了情緒，才能做出她自己主觀上的判斷。
到底願不願意繼續陪自己走下去，願不願意面對他身旁這些人。
是了。
即便到了今天，周浦月說著她的命屬於自己這種氣話，卻依舊放著她本就有的自由和選擇的權利。
他聲音低沈微啞，向南溪雪抱歉。
這聲抱歉來得突然，南溪雪從思緒中回來，又陷入新的懵懂狀態中。
“嗯？為什麽要道歉？”
“如果你決定嫁給我，以後都和我在一起，大概很難收到我父親和爺爺，還有部分親人的祝福，甚至時時都要面對這樣的生活。”
頓了頓，他繼續道，“即便我能把你護在棲霞山裏，可也未必能替你承受全部。”
沈默幾秒，南溪雪問：“你覺得不好？”
他笑意很淡，“我覺得對你不好。”
南溪雪低下頭，夾起一塊糖藕吃，慢慢咽下去後才說：“我沒有很在意。”
周浦月看著她。
“大多數人其實對我來說，都很難讓我在意。”
“整個周家，能讓我情緒有波瀾的，只有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似隨口一言。
但對南溪雪而言，是本就如此。
除去阮姨，也就是他。
旁人落在她這，多數都是風過無痕，只有輕微聲響。
她說：“我不需要他們的喜歡。”
“我要你。我嫁的只是你這個人，我願意嫁給你。”
這句話突如其來，聲音格外認真動聽，也格外直接淳樸。
周浦月夾菜的手懸空，停了兩秒，才慢慢落於盤中。
但他沒有夾起任何一道菜回到自己碗中。
與之一起的，是眸底神色漸漸浮起難壓的笑意。
是不知道要不要提醒眼前的姑娘，他先前其實並不算求婚。
她這答應得太快。
窗外有什麽聲音遠遠遞過來，像是哪戶人家在放舊曲子，聽不真切。
這樣的聲音卻忽然讓南溪雪若有所感，叫她眼前忽然浮現一些畫面。
醫院治病救人，附近的餐館多是病人的家屬，這些地方更是見慣生死炎涼。
而她在這，和周浦月談了婚嫁之事。
是不是也像，他這個醫生，將她這個病人救了。
病了很久卻不自知的枯枝，從某一個冬天開始，忽然被人澆了水。
她不知道那水能管多久，但根部有什麽東西，卻松了一松。
以前她對這些其實並不在意，想活就活，想離開就離開。
但他的出現，他的引導，開始讓她漸漸與這產生了聯系。
不是刻意的。
而是他日覆一日，溫溫和和地，把她帶在身邊。
南溪雪忽然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眼前又生起一個畫面。
枯骨上的裂縫又裂開了一點，從裏面，漸漸探出一朵小花來，小得可憐，風一吹就能折。
可它硬生生地撐開了骨縫，在死地中央舉出那麽一點顏色來。
是那枝小龍游梅。
她看見了。
南溪雪發呆出神的間隙，面前的人似乎說了什麽，然後匆匆離開。
等到回過神時，就看見向來穩重的人，此刻氣息不穩站在跟前。
她還茫然著。
就見周浦月從一個精致的木匣中，拿出一枚古董樣的翡翠戒指。
“剛剛還沒向你正式求婚，你就說了自己願意嫁給我的真實想法，想了想，大抵沒有比現在更合適的時機，將這枚戒指給你。”
“總覺著，只有用同樣或更加沈重的話語和物件，才能與你的話相襯。”
南溪雪失神著。
這枚戒指出現得突然。
看成色就不像是附近可以買到的。
所以，只能是周浦月直接跑到了老林停車的地方，從車上將這枚備在身邊很久的木匣帶了過來。
更可能的是，他一直都將這個帶在身邊。
她看著他將戒指給自己戴上。
翡翠的蛋面，看著就是個老物件，和他手上那只很像，一大一小。
明明很似古董，可水頭卻依舊好得不像話，綠得像一汪化不開的春水，燈影底下隱隱泛起一層光。
戴在她手上，就像在說，翠色如初，環以終身。
這個時候天氣不太好。
小店裏的電視恰好放著京南天氣預報，說著近日有數場大雨。
此時此刻，正如其中所言。
京南突然下了場急雨，雨後潮晦的濕風穿堂而過，吹亂她垂下的發絲，吹亂她此刻不平的心緒。
今日南溪雪穿得恰好是身很涼快舒適的白色正絹旗袍，繡有小龍游梅，纖柔娉婷，雪白皮膚上的一抹翠色，白綠的清貴，太過分相襯。
她垂下的眼簾顫了顫，擡起眼看向站在跟前的人。
恰好是初見時的那身黑色唐裝，紋樣相同，長身玉立，氣息微動。
南溪雪的觀感就如兩年前與他重逢那個的冬夜，正月時，八角檐亭下驚鴻一瞥，當時也覺著這人很正。
亦是一站一坐。
對視一笑間，他伸過手，掌心朝上。
又似那時無聲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忙。
“風雨要大了，先回松澗別榭吧。”
阿滿。
-----------------------
作者有話說：感謝大家的陪伴！正文完結啦，後續會隨榜更新甜甜番外！依舊可以放心追更，離完結還有距離～有想看的篇章可以提哦，但是寶寶不會有，這點是文案裏就已經確定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