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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月亮在墜落 “如果你真的那麽辛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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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月亮在墜落 “如果你真的那麽辛苦,覺……

浪聲灌耳, 泠泠然碎在礁巖,起起落落,沈沈地敲著。

下沈。

她還在下沈。

耳畔有聲響, 嗡嗡的, 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聽不真切。

她想抓住, 手指動了動, 卻什麽也沒握住。

是,答案嗎?

他沒抓住她, 所以這就是答案。

她不用再感到疲憊了。

南溪雪忽然覺得有些可惜, 有些不舍。

但意識已經下沈到最深處, 僅剩黑暗, 還有一絲光亮,直至這一絲光亮也被吞沒。

就在這時, 空蕩蕩的手心忽然傳來溫熱感, 被緊緊握住。

身子猛地一晃,她睜開眼。

眼前是一方昏暗的天地,直至漸漸恢覆光亮, 天花板的顏色令她熟悉。

喉嚨裏像堵著一團浸了水的棉花, 又幹又澀, 她想咳,卻咳不出來,只發出極低的氣音。

像風吹過破舊的窗紙。

南溪雪艱難地轉過頭,意識從嗅覺開始回潮。

白奇楠。

沈而厚, 不涼不熱。

她看見頭頂的暗紅色雕飾,看見熟悉的布景,落地窗。

屏風立在塌側, 緙絲的山水面子,色調黯黯的,還是那她見過無數次的,孤舟泊岸。

她忽然開始恍惚,分不清自己是已經離開了,還是……

“南小姐?”

直至這一聲。

傭人從屏風外探過身子,似是聽到了聲響所以試探性來看一看。

見南溪雪醒了,她表情露出幾分驚喜,又很快轉變成了慌張和擔憂。

看見她,南溪雪這才意識到眼下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她出神得厲害,指尖控制不住顫著。

她沒有離開。

周浦月,又將她拉了回來。

這裏,是松澗別榭負二層。

她又回來了。

她啟唇想說什麽,拼盡力氣也只掙出一絲啞得幾乎聽不見的氣音。

傭人連忙快步走到塌邊,俯身倒了杯溫熱的水,輕聲道:“您剛醒,先喝點水潤潤嗓子。”

她勉力接過,抿了一口,水順著喉嚨滑了下去,像細流淌過幹裂的河床,澀澀地疼。

等將水杯遞回去,她的視線輕輕掠過對方的臉龐。

是新的面孔。

素色衣裳,說話不緊不慢,訓練有素的溫馴。

目光斂回,她想撐著坐起,身子卻沈得像灌了鉛,每一寸骨肉都不聽使喚。

垂眸看去,身上有幾處擦傷,青紫的痕跡,像是……摔下後碰到了什麽地方。

喉嚨還未恢覆,她想說的話只能從手機輸入。

一個問題打出後,傭人看見,回道:“您被救回後,到今天,已經過去四天了。”

中間還發了次高燒,喉嚨是因著吸入太多海水,還未恢覆。

她又輸入一個問題。

很快,也得了答案。

是周浦月救的她。

下一個問題她還沒問,傭人就主動說起:“周先生有事在忙,晚點就回來,您現在身體太虛弱,還是好好養病休息最重要。”

南溪雪沒再輸入新的問題。

她坐在床上,朝著落地窗的位置看了眼。

那裏接著的是一處庭院,種了不少花草。

不知道是不是躺了太久的緣故,她想起來走走。

察覺出她的意思,傭人想攔,最終也只是什麽都沒說,扶著她坐起。

當腳落在絨毯上時,腳踝處的“枷鎖”感讓南溪雪敏感察覺,垂眸。

然後她看見了。

兩只腳踝上各箍著一只細細的鐲子,金色的,鐲子上綴著鈴鐺。

她怔住了。

腳踝處涼絲絲的,是金屬貼著肌膚的涼。

她動了動右腳。

隨著她的動作,鈴鐺發出一串極細碎的響,叮叮的。

幾聲鈴鐺響,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回過神,擡起頭看了傭人一眼。

傭人垂下眼睛,神色如常,像什麽都沒看見似的,只問:“您要去哪?”

南溪雪沒有回答,又低下頭去看那兩只鈴鐺鐲。

金色的圈,箍在她蒼白的腳踝上,皮膚底下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襯著這畫面,有一種說不出的……荒靡感。

叫她突然想起古籍修覆裏的一種手法——給珍貴的冊頁裝上護函,再用細繩系住,免得散佚。

就同她現在的處境一樣。

不是鎖,不是囚,而是被細細地,輕輕地拴住。

拴住靈魂,身體。

拴住她的人,不用多想。

她試著站起,鈴鐺又響了,她踏出每一步,鈴鐺一聲接著一聲響著,像在試探這間屋子的沈默安靜到底有多深。

傭人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一動不動。

南溪雪慢慢走著,想走到落地窗前,感受那日光。

聽著那鈴聲在墻壁之間來回地撞,又慢慢地散盡。

她閉上眼睛,嘴角動了下,分不清是想笑還是別的什麽。

啞著嗓子,她說了句話。很輕,幾乎是氣音,但傭人聽見了。

她說:“看來真的讓他很生氣了。”

傭人頓住。

看見女孩沿著落地窗,似乎還想朝著門口處走去,她回過思緒,連忙說道:“南小姐,抱歉,周先生吩咐了,您…不能出這間房間。”

南溪雪停住。

*

庭院深深,夜露漸濃。

廊檐下懸著幾盞八角燈,光暈昏黃,照著階前的青磚和磚縫裏鉆出的幾莖細草。

風從回廊那頭穿過來,帶著即將入盛夏的蟲鳴。

書房的門緊緊關著,裏頭透出昏沈的燈光。

屋內。

周浦月坐在紅木椅上,面前的老爺子坐在書桌前,一旁立著的,則是周青榮。

今夜的周家,大抵是這幾年以來,氣氛最為僵滯冷肅的一夜。

周永良坐在書案後的圈椅裏,手裏撚著煩心時常帶在身邊的念珠,一顆一顆,不緊不慢。

周青榮則立在一旁,脊背挺得筆直,面目沈沈,像一尊沒有表情的塑像,死死盯著眼前的人。

案上的茶已經涼了,沒有人續。

周浦月坐著,身影在燈影的邊緣,黑色唐裝,領口系得嚴絲合縫,神色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我知道,您見過她了。”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很穩,透著冷淡的溫和。

聞言,周永良撚念珠的手沒停,眼皮也沒擡。

“見了又如何,你還想怪長輩?”一旁的周青榮冷厲的視線望來,毫不客氣道。

“不過一個上不得臺面的丫頭,你當年得病不就是和人有關,老爺子見一面,還值得你特意來到這算賬來了?”

“我看你真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周永良的聲音打斷了他。

“見了。是個通透的孩子。”周永良的語氣平得像一潭死水,“通透到我話還沒說完,她就知道我要說什麽。就是可惜,這樣的姑娘,不適合在周家待。”

默了,老爺子擡眸略帶深意看向自己這個孫子。

“這次事情,更佐證了我的看法。”

周浦月沒有說話。

書房裏靜了幾息,只有念珠在指間轉動的輕微聲響。

周青榮看了老爺子一眼,又看了自己兒子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幾分。

“你爺爺做什麽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他聲音低沈,帶著訓斥的意味。

“你這是跑來興師問罪?”

周浦月沒有看他,目光依舊落在周永良身上。

“也不瞞您,您見她,你同她大概說了什麽話,我心裏皆有數。”他的語氣依舊溫和,不急不徐。

但也透著拒人的淡漠感。

聽到這一句,周永良的情緒似乎才起了幾分波瀾,擡起褶皺的眼皮看他。

周浦月說:“那些話,不該由您來說。說了,也不該是那個說法。”

老爺子的念珠停了。

他的目光落在周浦月臉上,不怒,甚至沒有什麽情緒,只有一種歷經世事之後才會有的、近乎於涼薄的淡漠。

他怪異笑了聲,聲音低啞:“我活了這麽大年紀,什麽事該說,什麽事不該說,還用不著你來教我。”

“不過替你看看她的成色。結果你也看到了——她扛不住。扛不住的人,趁早走,對你對她都好。”

周浦月的下頜微微繃緊了瞬,但很快又松開。他唇邊浮起一抹很淺的笑,聲音平穩得像一層冰。

“她抗不扛得住,是我說了算,不是您。”

“她就是太扛得住了,所以選擇將我拋棄。”

“因為煩躁解決這些無趣的問題,所以果斷地結束自己,您都沒這毅力吧?”

話音落地,周青榮猛地拍了下桌子聲響在安靜的書房裏炸開,像一記悶雷。

“放肆!”他站了起來,怒意已經浮在臉上,“你跟誰說話呢?”

“這是你和爺爺說話的態度嗎?”

周浦月視線依舊落在老爺子臉上,兩人目光緊緊對視著,面上的神色倒是依舊平靜。

書房裏的空氣像是被抽走了大半,沈得讓人喘不過氣。

氣氛僵滯許久。

廊檐下的銅鈴又響了一聲,遠了,散了。

周浦月收回目光,語氣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母親已經定了今晚的航班,明晚落地京南。”

他說得隨意,可那兩個字,像一枚石子投進了死水裏,蕩開的漣漪瞬間漫過了整間書房。

老爺子眸色深了幾分。

周青榮的怒意凝在臉上,僵在那裏。

“她回來做什麽?”他的聲音低了下去,語氣中的訓斥減弱,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周浦月眸色疏淡,笑意也是。

燈光落在他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她說,有些事該回來理一理了。”

說完這句,他便起身,步子不快不慢走向門口。

門推開,廊下的夜風湧進來,吹得案下的書頁翻起。銅爐的香煙被風攪散,扭了幾扭,消失在暗處。

他沒有回頭。

“周書記,您是知道我的。我這人做了的決定,沒有咽回的時候。”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書房裏只剩下念珠轉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像老鐘的擺,不緊不慢,卻敲得人心頭發慌。

周青榮站在原地,臉色青白交替。老爺子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手指停了下來。

香爐中的熏香還在燃著,細細的一線煙,在燈影裏盤旋著,像一條沒有盡頭的路。

車子駛進松澗別榭時,夜已過半。

庭院裏的燈還亮著,照著幾竿瘦竹,影影綽綽。

他下了車,外衫上沾了夜露的涼意,步子依舊不緊不慢,看不出方才在老宅裏經歷的事。

負二層的私人房間。

門推開,屋裏靜悄悄的,白奇楠的氣息還在,混著藥味。

傭人見到他回來,低聲說了今日的情況,才離開,合上門。

周浦月輕輕頷首,走入內室。

屏風後頭,紅木塌下,南溪雪靠著圍欄半躺著,身上蓋著鴉青色的緞褥,長發散在肩上,臉色蒼白得像宣紙。

她正在看後面書架裏的某本古籍。

聽見腳步聲,南溪雪擡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神色澹澹的,看不出喜怒。

腳踝上的鈴鐺鐲子在緞褥邊緣露出一截,金色的,燈下一閃。

他在塌邊的椅上坐下,沒有立刻說話。

沈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不高,聽不出情緒。

“醒了多久了?”

“有一陣了。”她的聲音比初醒時好上不少,但還是啞的,每一個字都說得費力。

她知道他早已從傭人那明白今天發生的細事,他也知道她知道。

但兩人都保持著默契,不言而喻的再重新問一遍。

“身上還難受?”

她搖搖頭,沒有看他。

兩個人之間像隔著一盞滅了許久的燈,和一爐將要燃盡的檀香。

疏疏淡淡的,也像兩個不太熟的人在同一間屋子裏避雨,客客氣氣,誰也不肯先多說一句。

周浦月看著她,看了很久。

大抵當下的他,是近三十年的人生裏,最想抽煙的一次。

燈影落在她側臉上,將她清艷的輪廓照得柔和了些,可那眉眼間渾天然有的疏離,依舊不肯化。

他知道那不是沖著自己而來,但對他而言,更需考慮的是,一切是不是前功盡棄。

讓她從裏面走出來。

他垂下眼簾,伸出手,慢慢握住她露在緞褥外面的那只腳踝。

鈴鐺鐲子在他掌心裏發出一聲極細的碎響。

南溪雪身子微微一僵,擡起頭來看他。

他低著頭,拇指摩挲著那只金色的鐲子,指腹感受到金屬的涼和底下皮膚的白。

他的指節泛著白,用了力,卻並不重。

他喚她,“阿滿。”

她擡眸看他,沒有說話。

“這是第二次。”

他停頓了下。

“你的命,現在屬於我了。”

她安靜地看著他。

燈影在他的眉骨和下頜下投下明暗的交界,那張臉依舊沈穩依舊,可她的目光穿過那些棱角,看見了他眼底幽深處還沒來得及收回的、薄薄的一層。

她不敢觸碰的情緒。

對視許久。

久到屋子內點的白奇楠香味不知何時淡了些。

然後,她開口,聲音仍是啞的,“你贏了。”

她頓了頓,垂下眼,看了看他握在自己腳踝上的手,又擡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所以,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這句話說得輕,輕得像片落葉。

也讓周浦月忽然想起鐘函曾經不經意間提到過,南溪雪的骨相皮相,落在他家那邊會看相的人,就是個魂輕命也輕的相。

她這句話,不是施舍,不是讓步,甚至也不是承諾。

她只是在承認一個已經發生了的事實。

承認這些日子,她不是走不了,而是不想走的事實。

他把她的腳踝輕輕放下,卻沒有收回手。

拇指在她的腳背上停了一瞬,然後慢慢向上,握住她的手。

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他的體溫像一把火,燙得她指尖發顫。

身上那股好聞的,仿若帶著書墨香的氣味也在勾著她。

鈴鐺不知為何又響了聲,比之前都輕,像是怕驚動了什麽。

燈影安靜地浮著,將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墻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未幹的水墨。

他的手仍握著她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一下,又一下。

不像是安撫,倒像是在確認她還在這裏,還有溫度。

沈默許久,他說:“那天晚上,在海邊。”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推出來,不是要說給她聽,更像是自己在和自己說話。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她腳腕間露出的那截蒼白上,落在鈴鐺鐲子細碎的金光裏。

“我站在你身後的時候,其實動搖過。”

南溪雪的指尖微微蜷縮了下。

是她對他這話作出的反應。

“我想過,”他的聲音平淡,表情也是,沈穩,淡然,“如果你真的那麽辛苦,覺得這麽累——”

他停了瞬,喉結微微滾動了下。

“那我們就不活了。我不強留你。”

這句話很輕,但屋子裏所有的空氣,聲音,都仿若被它抽走,只剩下那十個字。

我們不活了。

我不強留你。

南溪雪的睫毛顫了顫。她偏過頭去看他,他卻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神色淡淡。

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可她看見了,他握著她的手,指節泛著白。

她忽然覺得喉間的難受感更甚。

生理上的感受。

“那你為什麽沒有?”

她問,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他擡起眼看她。

裏頭很理性,冷靜,又溫和,只對著她的溫和。

“因為舍不得。”他說,“舍不得讓你一個人走。”

“我還沒做好和你一起離開的準備。”

從理性上而言,他不是她,可以幹脆一走了之。

身上的擔子,身後的人,自幼教導到大的性格和處事方式,都註定了他不會沖動行事。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一按。

“如果還有下一次阿滿。”

“我就可以和你一起走了。”

那天後,他就已經做好了後事準備,不再有這麽多顧慮,擔心,不再需要,周全。

她呼吸更輕。

沒有再問,只是將手指收攏,反握住他的手,緊了緊,一滴清露沿著纖弱的臉蛋滑落,落進深潭。

將這交給命運的決定。

是她會做出來的事,因為她生來如此,無人教導過底層之道,全靠自己摸索。

也因此,對活之一事,看得並不重。

對自己夠狠。

太久的沈默裏,周浦月終於閉上眼睛,靠進椅背裏。

那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得以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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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後面開始回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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