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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月亮在墜落 “你抓住我,這條命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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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月亮在墜落 “你抓住我,這條命就是你……

日子似乎沒有因為那一出無人知道的插曲有任何變化, 受任何影響。

畢業和考試的事足夠南溪雪一直忙到清明之後。

彼時,京南也迎來真正意義上的春天。

很快,又要到南溪雪二十二歲的生日。

而離兩人的兩年合約結束時間, 也愈加近了起來。

只差她畢業……

要說周浦月沒有察覺到她最近的異樣, 其實不現實。

周浦月喜歡南溪雪,涵蓋的點有許多, 但一直吸引他的, 是她身上那通透純粹的特質。

對於他這樣事事都需要盡量周全,想太多彎彎繞繞的人而言, 有一個人, 你光是站在她身邊就覺得涼快, 安靜, 可以不用想太多,可以坦言心事, 實在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唯一的不足, 是這個人不想活。

這樣的存在隨時都將消失。

而他好不容易將她的情況改變了些,一潭死水終於開始流動,最近卻似又出現了停滯。

停滯太久, 就像這潭水被裝進了器皿裏蓄起來, 最後都將積灰生苔, 成了旁的生物的生存之地。

而她自己,則悄然消失。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吩咐醫生和傭人更多關照些。

他自己,則在等。

等南溪雪主動同他說。

只是她太平靜了, 掩飾的很好。

生日後,南溪雪要參加研究院的考試。

前夜周浦月說送她。

結果第二天早上被周浦月從被窩裏撈起來時,她整個人都跟沒骨頭似的, 靠在了他身上,坐不住,也沒力氣。

睡意惺忪,眼睛都睜不開,臉透著靡紅,聲音黏黏糊糊說了句:“好奇怪,為什麽你總是可以立刻起來,就算春困秋乏也不受影響。”

他停頓了下,才溫和問。

“這麽難受?”

“嗯……”南溪雪的手臂都搭不住他的肩,被他摟著,整個人都靠在他胸膛上閉著眼,睜不開眼。

周浦月垂眸吻了吻她的額:“昨天不是結束得很早?”

聽到這句,她頗有不滿:“結束得早但是持續的也久啊……從太陽還沒落山開始,一直到九點還是十點。”

“這不公平。”

清泠平靜的聲音少有因為這樣的黏糊多了幾分撒嬌意味,怕是她自己都不知情。

周浦月輕輕彎起嘴角,拍拍她的背,說:“嗯,確實不公平。畢竟你只是躺著,跪著,趴著,倒是我,一直在托著你。”

一切聲音霎時停止。

這話南溪雪根本沒法答,就算困極也本能敲響了警鐘,知道再多說什麽怕是要出事,幹脆選擇不說話。

但接下來周浦月的舉動卻讓她睡意頓時散去大半。

他抱著她,一只手臂伸過去拿床頭的手機,聲音依舊稀松平常。

“要是實在難受,我去替你同董教授請個假,就說今天的考試推遲一小時怎麽樣?”

她神思清明幾分,睜開眼,手臂連忙伸過去摟著他的脖頸。

人醒了,醒得徹底。

就是神色還有點發懵怔然。

“不用,你,你帶我去洗漱。”

周浦月好笑追問:“不困了?”

她搖搖頭,抿唇,說不困了。

說完就從他懷中脫離出,倉促地下床穿好鞋進了洗漱間。

雖是依舊疲憊得厲害,但周浦月說這話,她卻很信他能做到,至於會不會去做,她不敢賭。

拿齊東西,周浦月載著她去了考試地點。

這幾個月一直忙的事情,終於離收尾進了一步。

考試結束後,之後還得等待結果,準備面試。

不過中間這段時間,京大的畢業典禮成了對她而言很好的放松機會。

逢畢業典禮,校園內總是比平常更人多眼雜。

熱熱鬧鬧的聲音裏,宿舍四人開始研究今日妝容。

南溪雪本想隨便塗下口紅算了,偏生何晴不讓,說要留下些好看的照片,親自過來給她化。

就是到了最後,也不過上了很淡的妝。

何晴嘀咕了幾句,說這樣就夠了。

匯演這天,周浦月作為幕後嘉賓,只需要出場即可。

特意交待過的緣故,他只是作為臺下觀看的貴客,並不會有旁的項目。

她今日穿了身白色長裙,京南溫度漸熱,這身恰好,外頭裹著小衫毯,可以擋些空調的冷氣。

回頭穿上學士服後,也不會覺得熱。

同樣在這天畢業的還有章老先生的孫女章筠。

胡蝶和蔣弗忙,一邊給這邊送花,一邊給那邊送花。

她還擱那些姐妹群裏專門說了一聲,要求都得送。

落到最後,撥穗完拍照時,南溪雪手中收了一堆花,幾乎將她的臉都遮住。

四個人要拍合影,請了班上的同學。

結束後,還有幾個男生找來,說要一起合影。

好幾個學院的都有。

不似當年,如今的南溪雪對感情之事不再那麽空洞,隱隱明白了對方的心思。

她沒有拒絕。

後面有個男生拍完照後紅著臉要說什麽話,南溪雪聽完,怔然幾秒後,委婉搖了搖頭。

她說了男朋友的事。

對方有些失望。

離開前,像是不甘心,多問了句:“是,是當初那個人嗎?”

南溪雪怔住瞬。

隨後,緩緩點頭:“嗯。”

男生松了口氣,笑著說了聲祝她幸福,這才離開。

望著他離開的背影,南溪雪還有一瞬恍惚。

直到身後傳來徐瑤的一聲喚,才回過頭跟上三人。

好不容易陪著結束了一圈拍照,休息時,幾人無意間還看見了同樣回校的姚茵。

她一出現,頓時引得周邊聲音寂了不少。

太久沒見,南溪雪都沒認出那是姚茵。

她戴著墨鏡,腹部鼓起,看起來像是懷了孕,旁邊還有位中年阿姨跟著,撐著傘,幫她提東西。

南溪雪和她們一起坐在廊下,看見這個情景,神色茫然。

姚茵沒發現她們,她像是只來拿證的。

張薇看見,才想到這件事她還不知道。輕聲說起:“對了,你這段時間不怎麽在學校不清楚,徐瑤從她宿舍那聽到不少事兒。”

何晴和張薇平日裏都要忙實習和工作的事,早出晚歸,最後是一直待在宿舍裏的徐瑤先知道,震撼將這事同兩人說了。

話題恰好到這,徐瑤順勢也講了起來。

“她舍友一開始以為她談了這個對象,在上流社會混得如魚得水,光鮮亮麗,估計畢業就要跨越階層了。”

“結果去年年底吧,女方的人來鬧了次,說她的男朋友實則早有未婚妻,她明知故犯,懷孕了幹脆躲在學校裏。”一頓瓜說下來,徐瑤大喘一口氣,喝了口冰飲。

“聽來聽去,沒人說得清楚是不是意外懷孕。反正兩家的婚事是散了,然後這個男方家要求她必須生下來。”

南溪雪聽得出神。

“不過,也沒說生下來後是怎麽個打算,我看錢應該是給到位了。”

徐瑤點點頭,漫不經心繼續道。

畢竟後面的日子裏那家人一直往這邊送補品和很多貴重物品。之後不知道怎麽談妥了,姚茵直接搬出去了。

何晴早就知道,此刻卻還是評了一句。

“她這樣維持不了多久,個中的苦自己知曉。”

南溪雪垂下眼,盯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怔然

——那裏本該戴著周浦月送的那只玉鐲,今天出門時她卻鬼使神差將其脫下。

是怎麽想的?

她自己都有些不記得了。

好像是擔心今日活動多,怕鐲子磕著碰著。

但此刻聽著她們說的,周老先生那天的話也突然重新出現在耳邊,叫她莫名覺著這個舉動頗有些多此一舉的意味。

太過覆雜,她一時甚至不能分辨緣由。

只是心裏莫名地動了下,像石子丟進深潭。

南溪雪說不上來,那一刻心底的異樣感。

夏季晝長,京南六月底的晚霞仍有一絲殷紅餘暉,畢業匯演結束,槐花落盡,離筵散罷,人去樓空,惟餘流蘇如雪,不知人去,年年映春光。

禮堂門口的迎賓紅毯還未收起,夜幕卻已降臨。

老林將南溪雪身上的花都放進後備箱。

南溪雪進了車裏,看著周浦月。

“今天下午都沒見到你。”

作為特邀貴客,周浦月在學校內另有行程,私下行程,不會過多宣張。

他問:“我坐在第一排,你進來沒看到我?”

那倒是看到了。

南溪雪點頭,說:“身邊好多人在誇你。”

“誇我什麽?”

“誇你顏值高,年輕俊美,氣質清貴,不好靠近。”

周浦月眉梢微擡,淡笑了下:“後面的四個字可不像誇獎。”

“你知道意思的。”她說。

不太習慣臉上有妝容,離開前南溪雪還卸了妝,所以當下周浦月將手伸過來捏她的臉,觸感滑軟,白凈皮膚似剝了殼的雞蛋。

“我不知道,阿滿。”他清矜溫和的眼落在她臉上,“我一直在看你。”

“你太吸引我。”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氣質使然,這樣的誇讚從他唇中說出,竟是莫名沾染了些易碎的氣息。

讓她聽得眼簾不自覺垂下,遮住微暗一瞬的眼神。

她沈靜的臉蛋上出現情緒變化,也僅僅是這一瞬。

周浦月問:“舍不得?”

她不知道,感覺既有舍不得,也有太多情緒。

她低聲回:“不知道,也不是……”

大概是想起合同上的那兩年吧。

讓她再想多待會兒的時間。

直到一切終止的那天。

她換了話題。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

她的手被周浦月放在掌心。

華燈初上,外頭燥熱,車廂內開了適宜的冷氣。

“蔣弗他們為你和章筠辦了聚會,在海邊別墅裏,已經布置好了,要去玩嗎?”

海邊別墅……

南溪雪望向窗外駛過的風景,心想他們還真是動力十足。

將人送到時,南溪雪正準備下車,卻發現周浦月沒有動作,手還牽著她的。

她疑惑應了聲。

“我還有點事要處理,晚點來。”

“這麽晚還有工作嗎?”她茫然。

周先生笑著點頭:“就在附近,見位舊人。”

說完,他垂眸看向她腳上的高跟鞋。

“屋內鋪滿了地毯,累了二樓有臥室,也可以休息。”

將這句叮囑完周浦月方松開牽著她的手,在她唇上落下很溫柔的一吻。

一瞬間的空蕩感讓南溪雪怔了下,幾秒後,才平覆著微急促的呼吸,輕輕說了聲“好”。

“你,”她停了下,對上周浦月的眼,突然很想說,“還是要註意身體,畢竟過完今年就要三十歲了。”

周浦月擡手捏了捏她的臉,力道比先前重了幾分。

直到她眉微微蹙起,他才松了手,說了聲好。

她轉身邁入別墅。

看著那單薄的背影,周浦月疏淡的眼眸漸漸幽深。

海畔的夜,一半浮於燈火,一半沈入墨色。

別墅內觥籌交錯,笑語宣闐。

落地窗映著一室燈火,人影綽約。

今夜是胡蝶和蔣弗幾人特別請了關系算親近的朋友來給她和章筠慶祝。

慶祝終於畢業。

酒一杯一杯地敬著,廳內笑意始終未落。

胡蝶坐在她旁邊,問她怎麽不去玩。

她說下午太累了,要休息會兒。

胡蝶表示理解。

南溪雪望著窗外的海景發呆,正好問她那邊的海叫什麽名字。

胡蝶奇怪看了她一眼,說:“沒啥特別的名字吧?我沒註意過。不過這處地方挺特別,和旁的海都不一樣,遠遠看去海面是黑色的。”

“這別墅還是蔣弗覺得這裏海景好看買的,離海邊很近。後花園有道小門,沒關緊,出去走幾步路就是廢棄的燈塔,上了鎖進不去。”

“明天白天我們可以去,挺好出片,晚上太冷了。”

南溪雪安靜聽著,沒有說話。

她的視線裏只停在那。

不遠處的海像靜止了般,墨藍色,與夜幕相接,叫人分不清界限。

岸邊似雪一樣的東西覆著礁石,白得刺眼,與海的深色相映,愈發顯得清寂。

見她一直盯著那海出神,胡蝶莫名有些害怕。

她拿了些吃的過來,來的路上看到南溪雪腳上微微泛起的紅,說道:“你這果然還是穿高跟鞋穿少了,腳上還是有紅痕。”

“忙一天餓了吧,我端了些吃的過來,一起吃一起吃,我再挑個電影看。”

“好。”南溪雪收回視線,彎了彎唇,“要看什麽電影?”

“海邊的曼徹斯特?聽說挺好看的治愈片,但我不知道講啥的。”胡蝶隨口說了句。

南溪雪知道,不過她沒開口。

這邊的熒幕上開始放起電影,播到一半,一旁的胡蝶隱隱發覺不對勁。

剛做完美甲的手偷偷摸摸就開始搜起這部電影的介紹,等看完,神色慌張地幾次想張口。

南溪雪察覺,轉過頭看她,表情茫然。

“要不,我們換一部看吧?”

看出她的意思,她很平靜說:“為什麽?有始有終不好嗎?”

“真的嗎?”胡蝶蹙眉不確定,總覺得她是在說別的。

直到南溪雪點點頭。

看她這樣,胡蝶這才松了口氣。

心底也是忍不住抱怨了句。

到底是誰給她推薦的這部電影,這到底是致郁還是治愈。

想到這,胡蝶瞳孔忽然睜大。後知後覺反應過來,是她理解錯了。

南溪雪倒沒註意到胡蝶此刻覆雜的心緒。

她安靜將電影看完。

這部一結束,胡蝶立馬挑了部畫面溫馨的電影打算從頭開始。

她忙著換電影的功夫,南溪雪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素著陷在厚軟的絨毯裏,一步下去,無聲無息,像踩在厚雪之上。

周浦月說屋內都有地毯時,她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太溫馨的電影或許還是會讓人乏味無聊。一旁的胡蝶不知何時困得合上了眼。

南溪雪放下酒盞,裏面還剩了點度數不高的果酒,看了眼擱在一旁的手機,熒熒亮著,沒有消息。

她指尖伸出去,又縮了回來。

鬼使神差地,沒選擇帶上,她站起身,往後門走去。

觀影廳連著後花園,她要出去很容易。

絨毯吞沒了她的腳步聲,滿屋子的喧鬧被一扇門關在身後,竟無一人察覺。

後花園冷寂,月華如霜,薄薄地鋪了一地。

碎石小徑泛著清冷的灰白,兩旁的花草到小腿高,在海風裏簌簌地響。

南溪雪站在臺階上,停了瞬。

赤足踩上去,碎石硌著腳心,微疼,可以讓人忽略的痛感。

倒是冷比這些都要明顯。

海風裹著鹹腥的氣息,從遠處一陣一陣地撲來,吹散了衣襟上沾著的香水味。

她推開那道生銹的鐵門,沿著小徑往前走,燈塔矗立在岸邊,不高,通體灰白,頂上的燈緩緩轉著,一明一滅。

她走到底下,擡起眼往上看了眼。

胡蝶說這裏已經荒廢很久,但這燈塔夜晚倒還在運營。

收回視線,南溪雪望向幾步之外的欄桿。

她翻過欄桿,坐了上去。

鐵欄冰涼,涼意透過身上薄薄的,沁意浸入肌膚。

兩只腳懸在外面,下面是十幾丈高的崖壁,和那片看不見底的海。

沈沈的墨黑,望不到底,只聽得到浪一下一下地拍著礁石。

但對此刻的南溪雪而言,更像是寺廟裏夜半的木魚,一聲一聲,敲在心上,讓她憋悶很久的肺忽然得以呼吸。

風大了起來,將她的發吹散。

坐在這,南溪雪才覺得自己好像活了過來,可以安心將自己放慢,去感受著周圍的一切。

這半年過得馬不停蹄,太多事要處理,讓她疲憊,也無心想周老爺子說的那些話。

倒不是無心想,是她沒給自己時間。

她確實對他,對這裏產生了留戀情緒。

但疲憊亦是真。

兩相撕扯,就如那句八苦交煎,也如那句煎人壽。

讓她煎熬。

畢竟她從周浦月那裏感受到了不一樣的東西,溫情和撫慰,還有愛。

不求任何的愛。

和以往任何人所向她求或者給予的都不同。

從一開始的,盡量不想欠他太多,到最後欠到因為一句感情之事,開始騙著自己,其實沒有關系。

但如果,她才是那個傷害了他,影響了他人生的人呢?

這樣的選擇,是不是太過自私。

這個問題南溪雪幾次不敢深想,眼下在這安靜的環境裏重新拾起,想了會兒,唯一想到的解法是。

她低頭看著那黑茫茫的海。

同兩年前一樣的選擇,她不想想了。

答案竟是毫無變化。

她知道自己這樣的情緒變化落到周浦月請來的心理醫生那,大抵又是生了病,或者原先的病又重了。

但她一直看得明白。

選擇結束,不也是一種對自己人生負責的答案嗎?

她只對自己的靈魂負責,不對這具軀殼負責。

靈魂的疲乏和傷痛,在無可救藥時脫離,就是一份答卷。

不該被冠以“錯”或者“正確”的標簽。

她不覺得選擇死亡就是錯誤的,也不覺得可憐。

就像經她手所修覆的殘件文物。

殘破,落在人眼裏就會覺得可惜,哀嘆,惋惜。

但對於它們而言,它們只是走完了該走的路,到了一個該停的地方。

人也一樣。

而人的執念,在這之中也不過是認為自己不該碎,不該殘破,不該如此。

哪有這麽多不該呢?

都是認得罷了。

所以,要停止這一切嗎?

過往的記憶在她眼前一遍遍閃過,與他相處的每一日夜,他的聲音,都在耳邊回蕩。

她自己也不確定。

但如果要停止,眼下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

周浦月推門而入時,裏頭的暖光與笑聲正盛。

見他來,有人喊了聲,他微微頷首,目光卻已越過人群,落在廳內中。

看出他在找誰,蔣弗說南溪雪跟胡蝶在樓下影視廳看電影。

周浦月下了樓。

影室廳內空蕩,熒幕上的電影正滾動著演員表。

座位上只有一個人坐著,而鄰座的那張,靜靜躺著一部手機。

他走過去,這聲靠近驚動了安睡的胡蝶,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連忙坐起來喊了聲“九哥”。

周浦月沒有應,他拿起手機,擦過沙發的指尖觸感微涼,叫他心裏莫名地一沈。

他將手機慢慢攥在手心,擡眼看了一圈。

胡蝶也察覺到南溪雪不在。

她還摸不清狀況:“奇怪,剛才不還是跟我在這裏看電影嗎?怎麽人不見了,去廁所了?”

身旁的人沒了聲音。

周浦月此刻正眸色幽深望著直通後花園的玻璃門。

胡蝶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數秒後,面色也蒼白起來。

幾乎是緊跟著想到了某種可能。

“我,我先讓人去樓上找找。”她倉促落下這句就連忙上了樓。

從這裏到海邊,不過十幾分鐘的步程。

他的阿滿是光著腳出的門。

要通往附近最近的地方,直接可達的燈塔成了第一選擇。

他立馬朝著燈塔而去,在看見一道單薄纖弱身影坐在欄桿上時便停了下來。

這處沒有旁的光線,除了頂上的燈塔遺留的燈。

他朝著那塊而去,卻又不敢太近,怕嚇著坐在那的人。

離近了幾步時,才出了聲。

“阿滿!”

其實先前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南溪雪就聽見了。

但她沒有回頭。

風把她的頭發吹了起來,遮住了半張臉。

她側首望來,看見他,心底有過一瞬怔然。

這大概是她第一次見周浦月如此慌張的模樣。

素日沈穩淡然的面容此刻擰緊了眉,目光凝在她身上,呼吸略微急促。

身上的唐裝也起了幾分褶皺,看著倒像是跑過來的。

對他的到來,她並不意外。

她說:“別緊張,伯聿。”

她第一次這麽喚他。

周浦月指尖頓住,緊緊看著她。

沈默了數秒,他開口時的聲音微啞:“你在那做什麽?”

她也靜了片歇,扭回頭,重新看向不遠處的海面。

“我在想,”她啟唇,聲音被風撕得有些碎,“如果從這裏跳下去,會怎樣。”

“你下來,我告訴你。”他的聲音聽著依舊很穩定。

但只有周浦月自己知道,他此刻是強壓著一切情緒才能維持聲線平靜,穩著身形,將理性守住,控制著自己不去用感性,過界一分。

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是那被強壓的感性。

南溪雪怔了下。

過了會兒,她定了定神,突然有了告訴他的欲.望。

“伯聿,你還記得告訴我這個字的那天嗎?”

沒等周浦月回答,她繼續說。

“我記得。你第一次告訴我這個字,告訴我這個字上面是你爺爺,你的家族對你寄予的厚望。”

“他們都擡著頭看你,渴求你能給出答案。”

“你原本一直是垂眸的,坐在那高處。”她說起了那天周永良說的那些話,“是我的出現,將你拉了下來。”

“原來,你辭任離開那段安穩錦繡的人生,和我有關啊。伯聿。”

記憶回到那時。

「你知道我這孫子患了怪病麽?」

茶室裏,周永良的聲音再次響起。她出神著,怔然點頭,聽著他這句問,漸漸的,一個答案慢慢浮上水面。

讓她有了不好的預感。

「那你知道他因為這個病,因為你,選擇辭任,選擇放棄當下擁有的一切嗎?」

她的身體開始僵硬。

「他無法再靜下心來去愛更多人,他只能想著你,想托著你起來,你說,這荒不荒唐?可不可笑?」

周永良蔑然的笑聲怪怪響起。

「倒是有個還算不錯的地方。他自知這個病與你無關,是他自己的問題,所以選擇了去對這個病更有研究的國外治療。只是這樣一來……」

「你知道的,孩子。」

她還記得那天,她是怎樣努力維持著平靜的模樣走出那個房間。

“……”

南溪雪坐在高處,回頭看他,眸色空空。

她知道自己這幾年有太多東西跟不上思考,時常發呆,反應也遲鈍許多。但從知道那病,知道那病同自己有關後,竟是從來沒與這件事聯想過。

她忍不住笑了。

是太荒唐。

如果她沒愛上他,或許,就不會覺著荒唐了。

就可以,說服自己自私點,不要去在意。

可是,她做不到。

他低啞著聲說:“我說過這和你沒關系,阿滿。”

“是你帶我出了那殼子,是你助我打碎了那殼子。”

她記得這些話。

看了他許久,她說:“可是我太累了,周浦月,不僅僅是因為這個。”

“從這裏跳下去挺好的,我不想去想這些情緒了。”

不僅僅是因為周永良同她說的那些話,還有許多許多,她的情緒不可控,也讓她疲憊。

她就像一條僵硬的直線,不想有任何波瀾起伏。

每有一次,都像是在她身上鈍刀子割肉放血,同他說的一樣。

愛他,也是。

死亡,似乎才是她最喜歡,最安逸的結局。

聽到這句話的一瞬間,周浦月心中的憤怒情緒驟然起來,與他的理性扯著。

他教了她這麽多,都比不過這些理由。

他們之間的愛,在她這,更是未曾排在前頭,讓她優先考慮。

活著,當真就讓你如此痛苦麽,阿滿。他心底忍不住質問。

“那你要往下跳嗎?”但出口的聲音卻是他自己都從未聽過的冷然淡漠,理性到了高處。

極度的憤怒後,是極度的理性。

所有的情緒都在轉瞬之間,被他漆黑的眸色壓入深處。

南溪雪茫然看他。

他繼續說:“我告訴你從這裏跳下去,你會怎樣。”

“海水寒冷,礁石很硬。你運氣好,或許墜落於水中。你不會立刻失去意識,大概有幾十秒甚至更長的時間,水從口鼻進入你的肺,你開始窒息,吸進更多苦澀鹹濕的水,而這段窒息痛苦的待定時間,足夠將你的一生都在你眼前過一遍。”

這段話太長,他說到後面,低咳了幾聲,聲音比剛才又要嘶啞了不少。

“運氣不好,就是墜落在礁石之上……”他的聲音還沒有停。

她聽著他的答案怔住,失神。

向來神色沈穩溫和的人,此刻卻表情冷厲,口中的話一字一頓,像是冷靜淡漠至極,但那絲絲聲音下所有的顫抖,又暴露出了什麽。

而是她,讓他變成了這樣。

“阿滿,你要想好了。”

“你從這跳下去如果沒有死,你就欠了我第二次。”

“第一次,這條命還是你的,但第二次,它就是我的了。”

所以,會死還是不會死?

南溪雪轉回頭,低眸看腳下如硯墨的一切。

她其實一直也在猶豫,不是嗎?

她想走,卻又被他拉住,回了頭。

他這人太厲害,將她捏得太準,也太厲害,悄無聲息地,僅僅是兩年,就讓她對離開產生了動搖。

不如那時堅定。

讓她貪戀。

所以……

她突然想到什麽,眸色沈寂朝他看來。

“周浦月。”

“我們來交給命運吧。”

“你抓住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說完,她收回視線,閉上眼,縱著意識下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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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上了首頁編推,雖然不是三大但對我來說也是超級好的鼓勵了,感謝大家所以額外8000字加更(原諒我來晚了)

2.這章很重要,會持續修

3.正文完結不意味劇情完結,番外會持續有劇情和甜甜互動,阿滿的成長線也會繼續完善

4.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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