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月亮在墜落 是往後尋來的，似渡口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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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月亮在墜落 是往後尋來的，似渡口泊船……
曹澤和常思瑞原本準備好的呵斥霎時堵在喉嚨裏。
兩人露出錯愕情緒。
沒有人想到南溪雪會選擇這麽決然的方式。
聞言, 班主任也覺不至於此，正想勸，一旁的院系主任將她拉住。
他看著南溪雪, 瞧出什麽。
南溪雪脊背挺得很直, 並未多猶豫，當著所有人的面, 撥通了電話。
那頭通的很快。
“你好, 我想……”
電話剛剛接通，一直端坐著的常思瑞墨鏡下的瞳孔猛地一縮, 指甲嵌進掌心。
她紅唇微顫, 緊咬著突然出聲：“不能報警。”
轉變突然。
曹澤父女倆都轉過視線看過去。
南溪雪也停住聲音, 側眸望她。
對上她的視線, 常思瑞墨鏡下的眉眼狠狠一皺，幾乎快壓不下情緒。
南溪雪看她的眼神很淡。
不是恨, 也沒有怨, 沒有任何濃烈的情緒。
只有一種漫長的、被歲月淘洗過後的空。
目光落來，又收回，疏離到了極致, 就成了一種母女間不需要的禮貌。
迎著這樣的目光, 常思瑞艱難地咽下一口氣, 努力溫和道，“我們，可以私下協商，低調處理。”
“畢竟你也是學生, 不是非要鬧成這樣不可。”
常思瑞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她根本沒想到南溪雪會選擇這樣的解決方式。
如果報了警，這筆錢的去向自然會被調查清楚。
到時候，兒子拿著這筆錢去澳城賭場, 還輸得一分不剩的事就徹底瞞不住。
當初她借著南溪雪瞞著丈夫，瞞到後面，越來越瞞不住，誰曾想會到今天這步。
雖然沒有什麽母女情，但是真要二選一的地步，常思瑞私心上不至於。
畢竟這個孩子，某種角度上，確實更有……價值。
只要協商，她暫時答應下來說可以用錢還，然後去找那位周先生通融下，不至於落到太差的地步。
丈夫那邊，只要說說情，她還是可以留在京大。
越想越覺得可行，常思瑞期待著她的答案。
一旁的曹溪不解，啟唇張口就想說話。
曹澤摁住她。
他看著常思瑞略有所思。
雖然不確定妻子的意思，但考慮到那件委托的事……
很快。
曹澤也重新做了決定，只是聲音還未出，那頭的南溪雪沒給兩人機會，平靜地將當下發生的事報了過去。
常思瑞錯愕地瞪大眼睛。
她死死盯著南溪雪，根本沒想到她的選擇。
被墨鏡壓下的視線裏，漸漸浮上了一絲難察的惱怒，怨和恨。
反應過來後，常思瑞強壓怒意，威脅道：“好，既然你一意孤行，那我們就警局見吧。”
她忍不住想，或許真跟母親當年說的一樣，如果她狠下心來……
當真是來禍害她的孽種。
等下讓身旁的丈夫托下人，一樣可以讓她被迫認下這筆賬。
到時，一切就沒這麽好聽了。
*
警局裏。
南溪雪配合著調查。
監控死角的事，確實存在。
但隨著那天的視頻被調出，南溪雪隨身沒有包，離開時手上也並沒有多一個信封。
一番查證下來，年輕警察確定了和她無關。
不過關於曹家所言的丟失金額數目過於龐大，這天夜晚的警局內並不平靜。
不是南溪雪，說明這筆錢只可能是這位曹太太給了別人。
“我不知道她給了誰，我只知道這筆錢不在我手上。”
南溪雪如實回答。
筆錄做到最後時，多了個人進來。
對方坐在原本的年輕警察旁邊位置上。
是位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警察。
他的目光從南溪雪臉上緩緩掃過，像刀背貼著皮膚，不疼，但冷。
看起來是位經驗豐富的老警官。
他喝了口茶水，然後開口。
“南小姐是吧？麻煩再說一遍。”他的語氣沒有起伏，音色卻比旁邊那個年輕警察沈了幾分，“你那天下午和曹太太談話的始末。”
南溪雪看了他兩秒，眼簾低落，將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等說完後，中年警察盯著她，嘴角微微一動。
“有人看見你帶了個小包塞到口袋裏，你確定自己沒有將曹太太給的裝有四十萬錢款的信封放在小包裏一起帶走？”
“確定不再想想？”
他的語氣透著幾分漫不經心，透著些許狠厲。
南溪雪沒說話。
她擡起眼看他。
這一眼很慢，很平靜，也很透徹，越過男人身上的衣服。
中年警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眼底是冷的：“想不起來嗎？”
“沒有。我沒有帶包，我的包被司機接過放到車上了。”
“司機？據我所知，南小姐你的背景應該到不了這個地步。方便問下你這位司機姓名和聯系方式嗎？”
“這跟這件事有關系嗎？”
“當然有關系。我們需要確定那信封有沒有隨你離開。”
“沒有，我身上也沒有攜帶包。”
“你不願意交待的話，你先前說的話就沒有辦法證明了。”
南溪雪靜下來。
她不再開口說多餘的話。
有些意思太過明顯，無論怎麽回答，對方都設定了答案，這只是個折磨她的過程。
她那位母親，篤定了她不會將周浦月扯進來……
也不難猜出面前這個人大抵是被她那位生母和她現任丈夫授意。
替她安排好了結局，當下只是走個過場。
見她不回答，對方也不在意，轉而繼續重覆剛才的流程。
反覆的詢問，反覆的證明，重覆的答案。
漸漸的，南溪雪的精神和體力開始出現缺口。
她向來疲於應付這些。
腦海中嗡鳴聲忽起。
許久沒聽到這樣的動靜，他們的聲音開始重覆，眩暈感陣陣。
她的面色愈加泛白，說出的話也不如開頭順暢，但還是撐著保持清醒。
她聽到那個警官說：“你這不能說的東西也太多了，漏洞不少啊？我勸你還是老實交代吧。”
她啟唇正要回答。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所有的聲音忽然都停下。
一道熟悉身影走入。
對上視線，南溪雪蒼白的神色怔住一瞬。
關固安剛查完案子回來，看見她，神色沈靜。
他輕輕頷首，和同事對接了手頭工作。
中年警察看見他，神色變了變。
“關警官。”
想到這件事估計落到了周浦月那，南溪雪這聲喊得輕，氤氳的眼垂下。
關固安嗤笑了聲，拉開旁邊一張椅子坐下，開始問起什麽情況。
有他在，那位中年警察摸出了些情況，臉色白了瞬。
接下來，他沒再繼續為難南溪雪。
等到事情真相查的差不多了，關固安也了解了遍。
他不是這個部門的，無法直接插手。
來到這，就像只是坐在這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晚九點半。
關固安點了根煙抽起來，跟著年輕警官一起走到曹家人跟前。
挺拔的身形立在同事後面，幾乎遮住了大部分光線。
壓人氣息在那鎮著，曹澤氣勢也被壓下幾分。
事情真相被查出，警員解釋清楚。
四十萬金額去向被調出來後，常思瑞面露慌張，慘白著臉。
她還沒反應過來，丈夫的朋友不是說去安排了，不應該是那丫頭挨不住承認，怎麽事情會被查出。
反倒，反倒……
常思瑞一雙眼圓睜，緊咬著唇。
曹澤得知這些錢是都被自己那敗家兒子造的，氣的站起身紅臉怒斥。
“我看你是瘋了！給他慣成什麽樣了！四十萬，那可是四十萬啊！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
“那我有什麽辦法！他在那邊需要這筆錢，我能怎麽辦？！”
一通怒斥下來，常思瑞情緒激動，反問回去。
被夾在中間的曹溪不敢吭聲，無措看著。
夫妻倆爭吵聲不斷，有警員開始勸導。
不遠處，南溪雪從裏頭出來，坐在他們對面的椅上，沈默著看著這出鬧劇，什麽都沒說。
她精神還有些恍惚。
關固安在她身旁隔著的位置坐下，遞過來一杯水。
她道了聲謝。
“和他說了嗎？”隨著她沈默許久，他問。
她回，“沒有。”
“這麽大的事自己扛，不和他說？”關固安挑眉。
她想了下，緩緩反問：“事情不是解決了嗎？”
關固安笑了。
他沒否認：“嗯，是解決了。”
他看向對面吵得激烈的夫妻，呼出一口雲霧，漫不經心道：“對面的夫妻，是你什麽人？”
南溪雪握著水杯的指尖短暫滯住一瞬，不是停，是頓。
像琴弦忽然斷了音，露出了瞬間的不自然。
杯中水輕輕晃了晃，她垂著眼，放到了一邊，腕上的玉鐲磕碰到椅手，發出細微的澀響。
她神色如常：“我們沒有關系。”
“是嗎？”關固安面上笑容很淡，不說信還是不信。
“我是辦案子的，經驗多了，也有直覺。”
南溪雪語氣淡淡：“那你現在要查我嗎？”
“你又沒做錯事，我查你幹什麽？”
頓了頓，關固安又道：
“你不過是有秘密，人都有秘密。”
對於這番話，南溪雪無話可說。
手中的手機恰好響起。
她拿起一看，是張薇。
這通電話接起，估計宿舍三人都在那邊。
“小南，什麽情況？我們剛回到宿舍就發現事情炸鍋了。”
“都在說你騙了人家好多錢，還說要被學校勸退，現在進……”
張薇和徐瑤的聲音一句接一句響起。
“沒被關起來吧？”
“怎麽那麽過分，都誰啊！”
倒是那頭的何晴拍了拍兩人，直接問道：“解決了嗎？查清楚沒？”
南溪雪輕輕“嗯”了聲，回了這句：“解決了，和我沒關系。”
三人松了口氣。
手機大概還在何晴手裏，她開了免提，又道：“學校裏傳的挺厲害，那邊查清楚了就好。”
“你要回宿舍嗎？還是先回去……”
回去就要面對周浦月，但現在的情況，留在學校其實並不是一個好選擇。
聽出何晴的意思，南溪雪靜了片歇，一時沒有答案。
短暫的沈默裏，何晴了然。
“行了，你今晚幹脆回去休息吧。學校和院裏的事先不用擔心，等你回來再說。”
電話掛了，但下一秒，很快又響起。
這一次，是周浦月打來的。
從下午到現在，這是他打的第一通電話。
幾乎在那一瞬，南溪雪就了然，他知道了。
“我馬上到了，律師會進來處理，你先休息會。”
“嗯。”
他旁的一句沒多問，甚至最先說的也是讓她先休息。
電話裏的男人察覺她聲音低啞，也露出些異樣。
“不舒服？”
南溪雪本來只打算輕輕揭過，但靠在椅手的那只手，卻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手腕上的玉鐲也跟著發出脆響。
就像是這一切陌生的環境與空氣中，突然出現了唯一可以讓她緩過勁來的氧氣。
最後，她低低地，又應了聲。
“還有五分鐘，不要怕。”
周浦月溫和沈靜的聲音從那頭緩緩遞來，他讓南溪雪將手機給身旁的關固安。
南溪雪給了。
旁邊的關固安皺了皺眉，接過。
南溪雪看向門口處。
已近深夜，臺階上的水漬映著路燈，泛著昏黃的光。
秋風貼著地面掃過來，卷起幾片落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暗處翻一本古籍。
外頭不知何時下了一場秋時雨。
很淺，很急。
“行了，我知道了，不抽煙，煙滅了。”
“人沒事，就是……那兩個手段難看了點。”
說到這，關固安冷淡的視線瞥過對面好不容易靜下來，吵得頭昏腦熱的夫妻倆。
他唇角微勾，不屑的笑了下。
對付一小姑娘，用到這手段，也是夠狠。
聽起來，他大概能猜出是那女的拜托老九家這姑娘什麽事，只是人沒答應，錢被拿去搞旁的了，怕被發現還倒打一耙。
這也是又狠又蠢的。
電話掛斷。
手機重新回到南溪雪手中。
從警局出來，夜風微涼，南溪雪身上穿得單薄，瘦伶伶地沾著，垂下的長發被風吹起。
關固安在旁邊護著。
老林開了車停在跟前，打了燈。
南溪雪還有些迷茫，直到周浦月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素日的黑色唐裝，只是這次上面的繡紋些許不同，在昏黃光影下露出些許蓮瓣的影子。
她回過神，認了出來。
想走近，但身子僵硬得厲害。
低沈如遠山暮鼓的聲音溫和響起。
“阿滿。”
“阿滿！”
與身後倏爾傳來的那道女聲重疊。
南溪雪恍然停住。
一前一後，兩道呼喚。
一道，似隔著十幾年記憶，越過橋水鎮的山水，直直到了這，提醒著她那些早已紮進肉中取不出的舊刺，遲鈍地泛起細碎痛意。
而另外一道，很輕，是往後尋來的，似渡口泊船時腳下的岸。
那聲音不捆她，不拽她，不往她骨頭縫裏鉆。只是在那，穩穩妥妥的，像松澗別榭院門前的長明燈。
驟雨厲風，也依舊亮著，讓人不慌。
南溪雪最先怔怔回頭，平靜看向走過來的女人。
常思瑞不知何時摘下了墨鏡，露出了那雙與南溪雪相似的眉眼。
其實是不像的。
三分像，剩下七分，則更像南溪雪的生父。
與那人一致的澄澈眸色。
但不知道是不是經歷太多，又獨獨生出她自方有的氤氳煙霭。
常思瑞其實不願意看這張臉。
今天之前，她根本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
她現在的丈夫，曹澤。還不知道真相，不知道站在這兒的女孩，是她在婚前因為一場意外留下，拋棄了十餘年的女兒。
這件事後，她不知道要用多少謊言來繼續維持這段婚姻。
常思瑞越想越恨，強壓著怒氣。
但走近後，她啟唇想說什麽，看見旁邊的關固安，所有話語又都滯塞在喉中。
關固安笑著，沒動。
立在車旁的周浦月同樣，也沒催。
他只是那樣站著，身後是沈沈蕭瑟的夜，身前是警局白到慘淡的燈暈。
站在明暗交界處，像一幅沒落款的舊畫。
見她沒有下一句，南溪雪扭回去，恍惚出神看著那道身影。
她想走過去，腳下卻似被這場雨沾住，悶濕僵硬。
最後，她只能恍惚看著在那等著她的身影走過來，手臂將她攬過，將她擁在懷裏。
額上傳來溫熱的觸感。
人上了車，車消失在暮色中。
常思瑞還立在那，出神望著。
就在剛才那一刻，她忽然感到有什麽單薄細弱的絲線，就這麽斷了。
最後一點也不剩，什麽都沒留。
車內，怕南溪雪在車廂內呼吸不上來，車子的窗都半開著透了氣。
老林也將車開慢些，比平日都更要穩。
周浦月還將她摟在懷裏，什麽都沒說，只是輕輕拍著哄慰。
過了一會兒，南溪雪輕落下的眼簾顫著，問：“你知道了，是嗎？”
車廂昏暗，他眼睛裏眸色溫潤如玉，垂下清和看她，下頜很輕地蹭了蹭她的額頭，就像安撫著他最易碎珍重的寶貝。
他極輕的應了聲。
“我在等你主動和我說，阿滿。”
從始至終，從常思瑞出現後，他就在等著，等著南溪雪主動說出。
這是人與人之間都需要的空間，即便再親密之人。
但他並非不在。
他一直在她身後，在她腳下，托著，看著，兜著。
無論她做什麽決定，他都能接受，都能護她周全。
只是總嫌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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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澤和常思瑞原本準備好的呵斥霎時堵在喉嚨裏。
兩人露出錯愕情緒。
沒有人想到南溪雪會選擇這麽決然的方式。
聞言, 班主任也覺不至於此，正想勸，一旁的院系主任將她拉住。
他看著南溪雪, 瞧出什麽。
南溪雪脊背挺得很直, 並未多猶豫，當著所有人的面, 撥通了電話。
那頭通的很快。
“你好, 我想……”
電話剛剛接通，一直端坐著的常思瑞墨鏡下的瞳孔猛地一縮, 指甲嵌進掌心。
她紅唇微顫, 緊咬著突然出聲：“不能報警。”
轉變突然。
曹澤父女倆都轉過視線看過去。
南溪雪也停住聲音, 側眸望她。
對上她的視線, 常思瑞墨鏡下的眉眼狠狠一皺，幾乎快壓不下情緒。
南溪雪看她的眼神很淡。
不是恨, 也沒有怨, 沒有任何濃烈的情緒。
只有一種漫長的、被歲月淘洗過後的空。
目光落來，又收回，疏離到了極致, 就成了一種母女間不需要的禮貌。
迎著這樣的目光, 常思瑞艱難地咽下一口氣, 努力溫和道，“我們，可以私下協商，低調處理。”
“畢竟你也是學生, 不是非要鬧成這樣不可。”
常思瑞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
她根本沒想到南溪雪會選擇這樣的解決方式。
如果報了警，這筆錢的去向自然會被調查清楚。
到時候，兒子拿著這筆錢去澳城賭場, 還輸得一分不剩的事就徹底瞞不住。
當初她借著南溪雪瞞著丈夫，瞞到後面，越來越瞞不住，誰曾想會到今天這步。
雖然沒有什麽母女情，但是真要二選一的地步，常思瑞私心上不至於。
畢竟這個孩子，某種角度上，確實更有……價值。
只要協商，她暫時答應下來說可以用錢還，然後去找那位周先生通融下，不至於落到太差的地步。
丈夫那邊，只要說說情，她還是可以留在京大。
越想越覺得可行，常思瑞期待著她的答案。
一旁的曹溪不解，啟唇張口就想說話。
曹澤摁住她。
他看著常思瑞略有所思。
雖然不確定妻子的意思，但考慮到那件委托的事……
很快。
曹澤也重新做了決定，只是聲音還未出，那頭的南溪雪沒給兩人機會，平靜地將當下發生的事報了過去。
常思瑞錯愕地瞪大眼睛。
她死死盯著南溪雪，根本沒想到她的選擇。
被墨鏡壓下的視線裏，漸漸浮上了一絲難察的惱怒，怨和恨。
反應過來後，常思瑞強壓怒意，威脅道：“好，既然你一意孤行，那我們就警局見吧。”
她忍不住想，或許真跟母親當年說的一樣，如果她狠下心來……
當真是來禍害她的孽種。
等下讓身旁的丈夫托下人，一樣可以讓她被迫認下這筆賬。
到時，一切就沒這麽好聽了。
*
警局裏。
南溪雪配合著調查。
監控死角的事，確實存在。
但隨著那天的視頻被調出，南溪雪隨身沒有包，離開時手上也並沒有多一個信封。
一番查證下來，年輕警察確定了和她無關。
不過關於曹家所言的丟失金額數目過於龐大，這天夜晚的警局內並不平靜。
不是南溪雪，說明這筆錢只可能是這位曹太太給了別人。
“我不知道她給了誰，我只知道這筆錢不在我手上。”
南溪雪如實回答。
筆錄做到最後時，多了個人進來。
對方坐在原本的年輕警察旁邊位置上。
是位看起來四十多歲的中年警察。
他的目光從南溪雪臉上緩緩掃過，像刀背貼著皮膚，不疼，但冷。
看起來是位經驗豐富的老警官。
他喝了口茶水，然後開口。
“南小姐是吧？麻煩再說一遍。”他的語氣沒有起伏，音色卻比旁邊那個年輕警察沈了幾分，“你那天下午和曹太太談話的始末。”
南溪雪看了他兩秒，眼簾低落，將剛才的話又說了一遍。
等說完後，中年警察盯著她，嘴角微微一動。
“有人看見你帶了個小包塞到口袋裏，你確定自己沒有將曹太太給的裝有四十萬錢款的信封放在小包裏一起帶走？”
“確定不再想想？”
他的語氣透著幾分漫不經心，透著些許狠厲。
南溪雪沒說話。
她擡起眼看他。
這一眼很慢，很平靜，也很透徹，越過男人身上的衣服。
中年警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淺，眼底是冷的：“想不起來嗎？”
“沒有。我沒有帶包，我的包被司機接過放到車上了。”
“司機？據我所知，南小姐你的背景應該到不了這個地步。方便問下你這位司機姓名和聯系方式嗎？”
“這跟這件事有關系嗎？”
“當然有關系。我們需要確定那信封有沒有隨你離開。”
“沒有，我身上也沒有攜帶包。”
“你不願意交待的話，你先前說的話就沒有辦法證明了。”
南溪雪靜下來。
她不再開口說多餘的話。
有些意思太過明顯，無論怎麽回答，對方都設定了答案，這只是個折磨她的過程。
她那位母親，篤定了她不會將周浦月扯進來……
也不難猜出面前這個人大抵是被她那位生母和她現任丈夫授意。
替她安排好了結局，當下只是走個過場。
見她不回答，對方也不在意，轉而繼續重覆剛才的流程。
反覆的詢問，反覆的證明，重覆的答案。
漸漸的，南溪雪的精神和體力開始出現缺口。
她向來疲於應付這些。
腦海中嗡鳴聲忽起。
許久沒聽到這樣的動靜，他們的聲音開始重覆，眩暈感陣陣。
她的面色愈加泛白，說出的話也不如開頭順暢，但還是撐著保持清醒。
她聽到那個警官說：“你這不能說的東西也太多了，漏洞不少啊？我勸你還是老實交代吧。”
她啟唇正要回答。
就在這時，一陣敲門聲響起。
所有的聲音忽然都停下。
一道熟悉身影走入。
對上視線，南溪雪蒼白的神色怔住一瞬。
關固安剛查完案子回來，看見她，神色沈靜。
他輕輕頷首，和同事對接了手頭工作。
中年警察看見他，神色變了變。
“關警官。”
想到這件事估計落到了周浦月那，南溪雪這聲喊得輕，氤氳的眼垂下。
關固安嗤笑了聲，拉開旁邊一張椅子坐下，開始問起什麽情況。
有他在，那位中年警察摸出了些情況，臉色白了瞬。
接下來，他沒再繼續為難南溪雪。
等到事情真相查的差不多了，關固安也了解了遍。
他不是這個部門的，無法直接插手。
來到這，就像只是坐在這看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夜晚九點半。
關固安點了根煙抽起來，跟著年輕警官一起走到曹家人跟前。
挺拔的身形立在同事後面，幾乎遮住了大部分光線。
壓人氣息在那鎮著，曹澤氣勢也被壓下幾分。
事情真相被查出，警員解釋清楚。
四十萬金額去向被調出來後，常思瑞面露慌張，慘白著臉。
她還沒反應過來，丈夫的朋友不是說去安排了，不應該是那丫頭挨不住承認，怎麽事情會被查出。
反倒，反倒……
常思瑞一雙眼圓睜，緊咬著唇。
曹澤得知這些錢是都被自己那敗家兒子造的，氣的站起身紅臉怒斥。
“我看你是瘋了！給他慣成什麽樣了！四十萬，那可是四十萬啊！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候！”
“那我有什麽辦法！他在那邊需要這筆錢，我能怎麽辦？！”
一通怒斥下來，常思瑞情緒激動，反問回去。
被夾在中間的曹溪不敢吭聲，無措看著。
夫妻倆爭吵聲不斷，有警員開始勸導。
不遠處，南溪雪從裏頭出來，坐在他們對面的椅上，沈默著看著這出鬧劇，什麽都沒說。
她精神還有些恍惚。
關固安在她身旁隔著的位置坐下，遞過來一杯水。
她道了聲謝。
“和他說了嗎？”隨著她沈默許久，他問。
她回，“沒有。”
“這麽大的事自己扛，不和他說？”關固安挑眉。
她想了下，緩緩反問：“事情不是解決了嗎？”
關固安笑了。
他沒否認：“嗯，是解決了。”
他看向對面吵得激烈的夫妻，呼出一口雲霧，漫不經心道：“對面的夫妻，是你什麽人？”
南溪雪握著水杯的指尖短暫滯住一瞬，不是停，是頓。
像琴弦忽然斷了音，露出了瞬間的不自然。
杯中水輕輕晃了晃，她垂著眼，放到了一邊，腕上的玉鐲磕碰到椅手，發出細微的澀響。
她神色如常：“我們沒有關系。”
“是嗎？”關固安面上笑容很淡，不說信還是不信。
“我是辦案子的，經驗多了，也有直覺。”
南溪雪語氣淡淡：“那你現在要查我嗎？”
“你又沒做錯事，我查你幹什麽？”
頓了頓，關固安又道：
“你不過是有秘密，人都有秘密。”
對於這番話，南溪雪無話可說。
手中的手機恰好響起。
她拿起一看，是張薇。
這通電話接起，估計宿舍三人都在那邊。
“小南，什麽情況？我們剛回到宿舍就發現事情炸鍋了。”
“都在說你騙了人家好多錢，還說要被學校勸退，現在進……”
張薇和徐瑤的聲音一句接一句響起。
“沒被關起來吧？”
“怎麽那麽過分，都誰啊！”
倒是那頭的何晴拍了拍兩人，直接問道：“解決了嗎？查清楚沒？”
南溪雪輕輕“嗯”了聲，回了這句：“解決了，和我沒關系。”
三人松了口氣。
手機大概還在何晴手裏，她開了免提，又道：“學校裏傳的挺厲害，那邊查清楚了就好。”
“你要回宿舍嗎？還是先回去……”
回去就要面對周浦月，但現在的情況，留在學校其實並不是一個好選擇。
聽出何晴的意思，南溪雪靜了片歇，一時沒有答案。
短暫的沈默裏，何晴了然。
“行了，你今晚幹脆回去休息吧。學校和院裏的事先不用擔心，等你回來再說。”
電話掛了，但下一秒，很快又響起。
這一次，是周浦月打來的。
從下午到現在，這是他打的第一通電話。
幾乎在那一瞬，南溪雪就了然，他知道了。
“我馬上到了，律師會進來處理，你先休息會。”
“嗯。”
他旁的一句沒多問，甚至最先說的也是讓她先休息。
電話裏的男人察覺她聲音低啞，也露出些異樣。
“不舒服？”
南溪雪本來只打算輕輕揭過，但靠在椅手的那只手，卻控制不住地開始顫，手腕上的玉鐲也跟著發出脆響。
就像是這一切陌生的環境與空氣中，突然出現了唯一可以讓她緩過勁來的氧氣。
最後，她低低地，又應了聲。
“還有五分鐘，不要怕。”
周浦月溫和沈靜的聲音從那頭緩緩遞來，他讓南溪雪將手機給身旁的關固安。
南溪雪給了。
旁邊的關固安皺了皺眉，接過。
南溪雪看向門口處。
已近深夜，臺階上的水漬映著路燈，泛著昏黃的光。
秋風貼著地面掃過來，卷起幾片落葉，沙沙地響，像有人在暗處翻一本古籍。
外頭不知何時下了一場秋時雨。
很淺，很急。
“行了，我知道了，不抽煙，煙滅了。”
“人沒事，就是……那兩個手段難看了點。”
說到這，關固安冷淡的視線瞥過對面好不容易靜下來，吵得頭昏腦熱的夫妻倆。
他唇角微勾，不屑的笑了下。
對付一小姑娘，用到這手段，也是夠狠。
聽起來，他大概能猜出是那女的拜托老九家這姑娘什麽事，只是人沒答應，錢被拿去搞旁的了，怕被發現還倒打一耙。
這也是又狠又蠢的。
電話掛斷。
手機重新回到南溪雪手中。
從警局出來，夜風微涼，南溪雪身上穿得單薄，瘦伶伶地沾著，垂下的長發被風吹起。
關固安在旁邊護著。
老林開了車停在跟前，打了燈。
南溪雪還有些迷茫，直到周浦月從車上下來。
他穿著素日的黑色唐裝，只是這次上面的繡紋些許不同，在昏黃光影下露出些許蓮瓣的影子。
她回過神，認了出來。
想走近，但身子僵硬得厲害。
低沈如遠山暮鼓的聲音溫和響起。
“阿滿。”
“阿滿！”
與身後倏爾傳來的那道女聲重疊。
南溪雪恍然停住。
一前一後，兩道呼喚。
一道，似隔著十幾年記憶，越過橋水鎮的山水，直直到了這，提醒著她那些早已紮進肉中取不出的舊刺，遲鈍地泛起細碎痛意。
而另外一道，很輕，是往後尋來的，似渡口泊船時腳下的岸。
那聲音不捆她，不拽她，不往她骨頭縫裏鉆。只是在那，穩穩妥妥的，像松澗別榭院門前的長明燈。
驟雨厲風，也依舊亮著，讓人不慌。
南溪雪最先怔怔回頭，平靜看向走過來的女人。
常思瑞不知何時摘下了墨鏡，露出了那雙與南溪雪相似的眉眼。
其實是不像的。
三分像，剩下七分，則更像南溪雪的生父。
與那人一致的澄澈眸色。
但不知道是不是經歷太多，又獨獨生出她自方有的氤氳煙霭。
常思瑞其實不願意看這張臉。
今天之前，她根本沒想到事情會這樣發展。
她現在的丈夫，曹澤。還不知道真相，不知道站在這兒的女孩，是她在婚前因為一場意外留下，拋棄了十餘年的女兒。
這件事後，她不知道要用多少謊言來繼續維持這段婚姻。
常思瑞越想越恨，強壓著怒氣。
但走近後，她啟唇想說什麽，看見旁邊的關固安，所有話語又都滯塞在喉中。
關固安笑著，沒動。
立在車旁的周浦月同樣，也沒催。
他只是那樣站著，身後是沈沈蕭瑟的夜，身前是警局白到慘淡的燈暈。
站在明暗交界處，像一幅沒落款的舊畫。
見她沒有下一句，南溪雪扭回去，恍惚出神看著那道身影。
她想走過去，腳下卻似被這場雨沾住，悶濕僵硬。
最後，她只能恍惚看著在那等著她的身影走過來，手臂將她攬過，將她擁在懷裏。
額上傳來溫熱的觸感。
人上了車，車消失在暮色中。
常思瑞還立在那，出神望著。
就在剛才那一刻，她忽然感到有什麽單薄細弱的絲線，就這麽斷了。
最後一點也不剩，什麽都沒留。
車內，怕南溪雪在車廂內呼吸不上來，車子的窗都半開著透了氣。
老林也將車開慢些，比平日都更要穩。
周浦月還將她摟在懷裏，什麽都沒說，只是輕輕拍著哄慰。
過了一會兒，南溪雪輕落下的眼簾顫著，問：“你知道了，是嗎？”
車廂昏暗，他眼睛裏眸色溫潤如玉，垂下清和看她，下頜很輕地蹭了蹭她的額頭，就像安撫著他最易碎珍重的寶貝。
他極輕的應了聲。
“我在等你主動和我說，阿滿。”
從始至終，從常思瑞出現後，他就在等著，等著南溪雪主動說出。
這是人與人之間都需要的空間，即便再親密之人。
但他並非不在。
他一直在她身後，在她腳下，托著，看著，兜著。
無論她做什麽決定，他都能接受，都能護她周全。
只是總嫌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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