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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月亮在墜落 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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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月亮在墜落 生母

在那所學校裏, 初見阿滿,周浦月開始時只是覺著有趣。

他從未在一個人身上看到這麽像他的影子。

但又是稚嫩青澀的。

與他不同。

看見她的第一眼,他只是在想她太過稚嫩, 許多事上尚能讓人一眼看出。

在人群中間, 嘴角牽著一抹弧度,笑是笑了, 卻浮在面上, 沈不到眼底去,沒有溫度。

等到人群散了後, 眉眼間還會不自覺間露出一絲無趣, 乏味, 疲憊甚至茫然的神態。

看著淡然隨和, 溫柔妥帖,也能與周圍的同學們有恰到好處的關系, 其實處處都透著漫不經心的疏離。

那雙眼, 氤氳似寒漪,完全是放空的,隔著一層霧看人。

明明什麽都不感興趣, 也不知道如何回應, 卻很擅長模仿人。

像是稚嫩孩童模仿著年長者的一舉一動。

她像他的鏡像, 又像是他的讖語。

這模樣太過熟悉,叫他很難不將目光落在她身上。

其實那樣的偽裝太不成熟,也就這些年紀與她相仿的孩子分辨不出。

但她並無惡意,算是好事。

那短暫的留意, 是開頭。

起初只是偶爾一瞥,觸之即收,偶爾也會低笑一聲, 感慨自己難得做些無聊事。

但後來漸漸就凝住了,收不回來,也難收。

太過像他,區別大概也就在,他是被裝進了這個殼子裏,她是無意識間自己鑄成了這個殼子。

初次接觸,是在母親好友那。

雨落得又急又密,像是一翁銀針,紮得遍地細響。

檐水成簾,視線裏轉眼便起了白蒙蒙的水霧。

京大附中的教師宿舍樓是上了歲數的老樓,廊道邊無窗,外裸著。

姜意濃和阮君華那天下午都滿課,還未下課。

他本是在廊道候著,卻沒想到撞見了女孩。

她將傘收好放在門邊,青色的傘斜著淌落雨滴,很快,那處便聚成了一小水灘。

“要進來避雨嗎?”

她的聲音不大,被雨聲裹著。

他垂首看了過來,神色疏淡溫和。

那日其實按著禮數與分寸,合該拒絕,但鬼使神差,是周浦月從未想過。

玄關處光線昏暗,他擡腳邁了進去,只坐在靠門邊的椅上,並未再進一步。

以免身上的濕跡深入穢了主人家門。

後來他再次來陪母親。

姜意濃與阮君華大學時即是至交好友,熟悉的人裏皆知一二。

但結婚的這些年,兩人的見面次數要少上許多。

連她這一雙兒子也不太知情。

兩位母親下午無課,聚在宿舍裏。

周浦月垂著眼,手中紫砂壺微微一傾,茶湯如琥珀色的絲線落入杯中,不疾不徐。

茶香裊裊地散開,是上好的老樅水仙。

姜意濃笑意溫婉,將茶盞輕輕推到阮君華面前:“我這小兒子泡得一手好茶,你快嘗嘗。”

阮君華沒推脫,笑著喝了起來。

他那時其實並不認識這位,於他而言,這只不過又是一場母親所願的茶敘,與往日無數場應酬並無分別。

直到話題落在了阿滿身上。

姜意濃知曉阮君華尚未婚,問她從哪尋來的這個孩子。

阮君華當時怔了一瞬,幾秒後,不由嘆氣說:“當時回家了一趟,看到了阿滿,覺著可憐,問了她家裏人意思,沒問題後就收養了。”

或許是與太過熟悉的人在一起,阮君華露出了私下的一面,喊南溪雪喊的也是阿滿。

他垂著眼,翻著書籍的動作微微一頓,數秒後方想到這是在說那個女孩。

姜意濃察覺出這事裏有蹊蹺,就問:“這收養手續也挺覆雜,你就這麽順利辦了?”

“哪有,橋水鎮又不是什麽大地方,小地方的規矩並不嚴謹,許多事稍走人脈也就過了。而且她……我去到她家裏時,也就一位老太太在那。”

“那老太太看見她走出來還和我撞上,大驚失色,想攔都無從下手。我去孫茉那敘舊,才知道了這孩子的事。”

大抵說起來覆雜,阮君華話止於此,並未言明太多。

姜意濃奇怪:“沒見孩子的父母?”

阮君華搖搖頭。

她略悵然說,“不但沒見著父母,那老太太聽說我可以收養她,更是沒想就應了,我一問,連名字都沒給起。”

之後周浦月再陪母親,她提起阮君華時想到那女孩,倏爾說了句。

“那孩子也是難過,你平日裏可以多照顧照顧你這位阮姨的女兒,別冷情冷性的,沒點人情味。”也就姜意濃會說周浦月冷情冷性。

周九公子也不惱,唇邊浮起很淡的笑意,溫和應下。

大抵是這句話,給他撬開了一道口子,就似楔子,不偏不倚地楔進他與她之間。

這麽多年,周永良以為自己培養出了一個完美的勢根。

旁人也讚周浦月風骨嶙峋,行事有君子之風,青出於藍,勝過他那外公。

他自謙不辯駁,卻在等待事物進了那背面,被人窺探到那骨子裏的偽善與得失算計。

他等著有人戳破他這張偽善面皮的一天,然後從這殼子裏坦然而出。

無人再能將它套上。

就同周永良一樣。

所謂的風骨,也不過是算準了得失之後最體面的姿態。

母親嫁入周家數十餘年,知曉這一點,所以將他們拿準,與父親離婚那段日子,沒有在外頭住著,而是搬進了破舊的教師宿舍。

因為周家人不敢來此將她帶回。

後來盤起過往,周浦月依稀分辨出病大概就是這時起的。

他動了念,想看看將阿滿從那殼子裏帶出,這個與他相似的女孩,最後會變成什麽樣。

但理性走了極端,開始失控。

風骨徹底成了面具,君子也成了戲文,每一步都算得太清,他清楚自己無法再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不欺己,其實於世人而言最難。

暮色沈沈,落地窗外的別角晚水只剩下輪廓,後頭是棲霞山的楓林。

像一幅潑墨未幹的畫,濃淡之間還滲著些微的灰。

南溪雪在他懷中,安靜聽了許久。

他坦白許多,但太長的故事,所含的信息過多,她邊聽邊花著時間捋。

捋到最後,清艷的臉蛋也染上層薄霧,出神著。

“我很像你嗎?”

她的纖細手指還抓著他的衣服。

周浦月眼睫低垂看她,停了幾秒,“像,也不像。”

他後來從心理醫生那咨詢過,她這樣的情況,太過特殊,大抵是過去經歷過什麽,情感解離,述情障礙皆出現。

防禦機制持續太久,成了她的人格障礙。

恰巧無人引導,讓她以為自己是正常的。

她被迫成為這樣,後來遇到了阮君華,怕阮君華擔心,才給自己造了一個殼子。

生硬模仿他人來完善這個殼子。

與他終歸不同。

南溪雪眸色空靜,忍不住問:“那你跟我說這些,就不怕我害怕嗎?”

畢竟再如何,聽說對方盯上自己的緣由是因為相似,這一點就很讓人心顫了。

周浦月思忖了幾秒,“我覺得你膽子沒有這麽小。”

“你現在有害怕的情緒嗎?”

她頓了頓,搖搖頭說實話:“沒有。”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鼻梁,又繼續撫過她的眉眼,感受著那輕顫的眼睫落在指上。

像點水似的在水面漾開一圈漣漪。

他指腹上那一小塊皮膚,接住了這微不可察的動靜——酥而癢,像是有什麽活物從她眼底蘇醒,順著他的指尖一路攀到心尖上。

“既然決定要一起,你自然有一切關於我的知情權。比起讓旁人所言的難聽話,不如我自己將最樸素的字句先告訴你。”

“然後,由你來判斷,選擇。”

南溪雪滯住,怔然望他。

殼子裏真實的他,有過不堪的模樣,就這麽被他剖開心展現在她面前。

她紅唇微張,顫了瞬,問:“那如果,我沒有選擇你,你——”

接下來的所有話都被他的吻堵在唇間。

她整個人楞在那,睫毛細密地顫。

他一手托著她的後腦,指節微微收緊,像是怕她逃。

氣息交纏間,他微微退開半寸,鼻尖抵著她的鼻尖,聲音低啞得像琴弦上餘震的尾音:“你只能選擇我,阿滿。”

南溪雪被吻得暈頭轉向,霧霭似的眼朦朧染紗。

他伸手擡起她的下巴,語氣溫和至極:“在這一點上,你的選項只有我。”

沒有不選這個選項,是他對她最後的體面。

楞怔著,南溪雪那雙總是氤氳清泠的眼此刻微微睜大,失神半晌才反應過來。

睫毛顫了顫,她沒有躲開,也沒能說出話來。

她只是那樣看著他,像是第一次認識他,又像是終於看懂了他。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

就像是,終於發現了周浦月的某種真實情緒。

深入骨髓的那種,不是先前那般浮於表面。

她靜了許久,微微擡起下巴,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

“那,那我只選你。”

聞聲,周浦月忽然有感,淡淡笑了下。

“你看,阿滿,我們是很像的。有的時候連我自己都分辨不清,我們怎麽會那麽相似。”

這大概是命運看他的命跡被殼子所纂改,私自送來原本的它,他的命運。

是一條既成軌跡,將他從那殼子裏帶出,遇見,愛上,都是註定。

潮汐應月而漲落,候鳥因時而南北。

而他這條命,兜兜轉轉二十餘載,也不過是為了在一個尋常不過的雨日,與她見面,恰好駐足停留。

因為她本就像他的一部分,又不是,才能吸引他停下,回頭。

——長夜行久,已慣於暗,但你是月華浸階,光是存在,就叫我迷戀。

*

南溪雪周末不在學校,也就沒註意到這兩天每天都有一輛低調豪車在校門口處等著。

等了兩天。

常思瑞見不到人,眉眼間帶上些躁意。

好不容易看見那輛熟悉的京牌車,她想下車,結果南溪雪已經進了校門。

常思瑞皺緊了眉。

遲疑數秒,只能先作罷。

只是剛開學事物多,課程也不少,南溪雪忙得厲害。

她本身就不愛出來,去研究院走的也是另一個門,完全沒同常思瑞撞上過。

等了近一星期,常思瑞沒了招,只能另尋辦法。

那晚南溪雪正和周浦月打電話。

她一回到學校,一日三餐就開始不規律。

周浦月剛清理完手頭的工作,淡淡說,“你實在不想好好吃飯,我在學校對面買套房,請個營養師在對面。”

“剛好胡蝶在這邊也有居所,也可以叫她陪你玩。”

一番話溫和又帶著難以脫離的掌控欲,南溪雪茫然,但嘴上依舊堅定拒絕。

雖然有了前些日子的交心,但對於周先生愈發不收斂的真實性情,偶爾碰到還是讓她心底生出詫異情緒。

“那我好好吃飯你就不會這麽做了?”

周浦月很輕笑了聲,繼續安排著事情:“京大對面的樓盤不錯,是京南有名的學區房,你喜靜,這塊也靜,住的多是老教授和一些家長。”

“除了營養師,我再請一位住家阿姨來,這次挑會做東城菜的,平時她陪你住,到了周末我再接你回棲霞山。若是你不喜歡,我來也是可以的。”

南溪雪聽得只覺信息量太大,腦袋都沒辦法立刻處理完畢。

她的生活好像都被他徹底安排完畢,就同他擅長規劃這件事一樣。

聽他聊起自己事只有浮於表面的感受,真落實到自己的生活上,才覺好像生活中許多繁瑣覆雜的問題,在他那都迎刃而解。

根本不需要她出力,也不需要動腦子。

只憑她一個想或者不想,要或者不要的答案。

南溪雪想說不用,但又怕他覺著這是保持距離,思忖幾秒:“其實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

“你總得讓我將這些人生裏所有的生活都體驗一遍。”

那頭的周浦月好像接過說了句話,但是忽然有電話打入,他的聲音成了空。

她拿下手機去看,陌生號碼。

她按了拒絕。

再問過去時,只聽周浦月問:“有事情要處理嗎?”

南溪雪回:“沒有,陌生號碼。”

似一出都不被放在心上的清風,周浦月倏爾問起:“考駕照了嗎?”

南溪雪說沒有。

她平日裏接觸不到,或者覺得可能性極低的事情,幾乎都沒做。

他說:“假期給你報個訓練班,去把這個考了?以後你自己需要出門時也方便。”

南溪雪疑惑:“但是我應該買不上車,也用不到。”

對她而言,地鐵是很方便的,買車的話,攢錢到買下一輛車,其實性價比不高。

那些錢,還有他用。

周浦月嗓音清和間染上些許笑意:“你要什麽車,回頭就可以讓蔣弗他們帶你去買。”

“我要是沒考下買了不是浪費了嗎?”

“南小姐,你對你的能力要有足夠的自信。”

他說話始終都很為她考慮,也很輕易就落在人心坎最軟的地方。

有時候南溪雪都不免在想,這是他真的這麽想,還是這樣習慣了。

像執棋者,每落一字,後手都算好了。

多一分讓人覺著殷勤,少一分讓人覺著冷淡。

一切都恰好。

夜色更深,到了睡覺的時候。

南溪雪不能再和他聊下去,也不知道今晚說的話會不會成一段隨心之言。

臨睡前,她還收到一條短信。

「阿滿,我是媽媽。有些事要找你,周末見一下。」

南溪雪淡淡掠過一眼,沒理會,熄了屏。

看來學校裏最近做的反詐宣傳確實很有必要。

連那個在腦海中面孔都模糊的人都能被翻出來,成了工具。

這件事南溪雪沒放在心上。

直到周五那天下午,她出了校門,老林已經在固定地點候著。

她正準備上車,耳旁卻倏爾傳來清脆的高跟鞋響,餘光內也出現一道穿著青色長裙的身影。

女人停在她跟前,手中還掐著一根半明未滅的煙。

灰白的煙縷升起來,散開去,像一聲沒嘆完的氣。

“我給你打的電話發的信息為什麽不回?”

南溪雪怔然側首,沈靜的眼底波瀾未驚。

她站在那裏,腦子裏忽然就靜了。

常思瑞紅唇吐出一口雲煙,彎眉微蹙,不是皺眉,是那種不耐煩被壓下去之後剩下的痕跡。

像熨鬥燙過的衣褶,平是平了,印子還在。

“我們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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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填檔案交資料這種事,大概就是能讓班主任都忍不住說一句“真是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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