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115 傻子 誰是替身 “真奇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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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115 傻子 誰是替身 “真奇怪，嘴……
天邊現出一行雲舟, 或者說，與其說是雲舟，不如說是雲舟結成的隊列, 首尾相連, 長長一線，遠遠望去, 如雁陣橫空。
唯有修士, 或稍有修行之人，才會停下腳步, 擡頭遠眺。
上方靈氣四散, 即便是百裏之外都能感應。雲舟上的人, 其豪奢鋪張已到了幾乎無法忽視的地步。
隔著透明陣法, 黎昭妍躺在甲板的軟榻上，瞇眼盯著眼前的幹凈透徹的藍天和白雲。
“殿下, 張口。”
嘴邊遞過來一個果脯。她張開口, 任由那只手將東西送進嘴裏。
“所以，你覺得他是故意的？”連猩垂下眼。
黎昭妍鼓了鼓腮幫，“是。雖然我不知道他做何打算, 可當時他出來之後, 他的第一眼, 就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連猩又拿起一顆放進自己的嘴裏，盯著她殷紅的唇。酸味沖鼻，他的瞳孔微微收細。
黎昭妍翻了個身，看著天上的悠悠雲團, 慢聲道：“其實，我也說不上來，當時, 只是擔心你。”
說罷，她側過頭，向同樣躺在甲板躺椅上的連猩，笑了笑。
連猩側過身體，看向她，眼尾勾起，帶著掩不住的t高興，“還有嗎？其它的，也和我說說。”
“比如說，”他頓了頓，“那個顧衡。”
“你真想聽他的事？”陽光穿過雲層灑落，黎昭妍打了個哈欠，隨手撈起一本書搭在臉上，“聽了怕你不快活。不如等你自己想起來。”
連猩動了動身體，平躺下來，望著天。
半晌，他慢悠悠開口：“那我這輩子，大概是記不起來了。”
黎昭妍一頓。
“什麽意思？”
連猩沒有說話。
他擡起手，遮了遮眼前的光：“
“那塊石頭，壞了。”
雲層遮住日頭，周遭倏然暗了下來。
“壞了？”
連猩這才轉過頭，看向她。
“先前沒告訴你，是覺得還能試。如今看來，是我弄砸了。”
黎昭妍的臉上出現一瞬的愕然，她似乎反應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說，他把那顆存著記憶的無念石弄壞了。
這些日子，她看他嘗試了各種方法，連自己也幫忙試過，總是無法打開。如今被弄壞，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過，那可是……
不僅僅是記憶。
也是，他曾經是誰。
“殿下？”
那雙綠瑩瑩的眸子忽然湊近，在煞白的天光下，像是能鉆進人的心口。
她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的嗓音有些幹啞：“沒關系的，有沒有那個東西，都是你。”
連猩盯了她一會兒，似乎在判斷她話中真假。
片刻後，緩緩綻出一個笑。
“是啊，即便是我忘了，你也可以告訴我。”
他身體柔韌的一翻，便貼到她的身邊，手臂順勢把人攬住。
溫熱的呼吸湊近她耳側：“我現在只能靠你了，你再多說一點，反正，距離到宗門還有半日。”
黎昭妍深吸一口氣，覆雜地看了他一眼。
“那我從我們的第一次見面說起。”
……
赤土的雲舟隊遠遠自天邊駛來。
前來迎接的隊伍在山門站了密密麻麻一層。他們齊齊仰頭，望著天上豪橫的雲舟隊伍，在感慨之餘，又對這次的會面心裏沒底。
赤土一夕之間換了主人，終結了之前的血脈。新任的赤土之主擁有純粹的鳳凰靈火，又是黎山後人。有這樣超然的地位和力量，別說是赤土，就是想重新組建妖族的聯盟，當個盟主，也不在話下。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對黎昭妍之後的行動心中不安。若是因此打破了多年來修真界與妖族的平靜，怕是還要有一場浩劫。
雲舟的隊伍近在眼前，宗門陣法大開。誰也沒有想到，在這個當口，那行懸停的雲舟竟沒有停下，而是直接掠過他們，駛入進來。
一行人仰著的頭直直轉了一個彎，看這行隊伍大咧咧進入宗門，最後降落在……
丹霞峰？
丹霞峰大門緊閉。一襲白衣的赤土使者笑瞇瞇遞出一張文牒。
“王上說了，此次條款共二十六條。諸位還是回去好好商量一番。若是同意了，明日面談 ；若是不同意，那就沒有見面的必要。”
留下一臉愕然的眾人。
丹霞峰內一切依舊，只是仆役散去不少，多了幾分蕭索。
連猩與她並肩走在峰徑上：“殿下不是對妖族無意？為什麽會突然想出這樣苛刻的條款。”
“這也是為了我自己。”黎昭妍看向她，“我既然當了他們的王，為他們爭取是我的分內之事。”
連猩發出一聲低低的笑。
“殿下這樣盡心，倒真像是赤土的王。”
“那是自然。”
黎昭妍繼續向前，指揮著周圍人道:\"現在就收拾，等後日黎山隊伍來了，該帶走的都帶走。"
“我爹那邊也知會一聲，說我過陣子便回。”
她此番回來，便是要將丹霞峰的一切都搬走。
既不再住，便一樣也不留。
連猩跟著她身後，逛了整個丹霞峰，也弄清楚了所有的布局。
路過一處仆役的房間時，他忽然開口道：
“我以前既然是陪練，是住在哪一間的？也是這裏嗎？”
聽到這個問題，黎昭妍怔楞了一瞬，她還沒有開口，一旁的鍛雪就笑出聲：“連大人，你怎麽連這個都忘了，你以前，每日都會替殿下守夜的。”
連猩聞言，彎起眼睛，“是嗎？太久沒有回來，好多事都忘了。殿下，我去看看行李安置的如何。”
黎昭妍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轉過頭的一瞬，他臉上的笑意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生冷的冰。
他明白了，此行最大的目的。
原來，她帶他回來，到處閑逛，舊地重游，是為了讓他快些想起來。
這個念頭如同一塊鐵石，重而緩慢地沈入心底。
她還在等。
等他變回那個人。
等安頓好一切，夜幕已深。
連猩獨自走在月色下陌生的回廊裏。
他通過仆人的欲言又止，那些竊竊私語的碎片，拼湊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知道了曾經那人如何卑微地祈求，如何偏執地守護，如何與她有著心照不宣的親密。
只是越是知道那些細節，心裏那團火就燒得越旺。
一個他不認識的“自己”。
那些事對他來說，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擦不幹凈的琉璃鏡面。他看得見那個影子在動，卻看不清，聽不真切，只有源源不斷的讓他胸口發悶的情愫。
最後，他停在了寢殿外。
她就在裏面等他。
如果這個時候進去，面對的會是失望，還是希冀？
他竟然不想進去了。
至少今晚，不想。
——
第二日。
瓊雲頂。
殿門大敞著，殿內站著宗主與各峰主事長老，十餘人列於兩側，個個面上都是一派嚴肅。
很快，遠處鐘聲響起。
到了約定的時間。
冷風自門外灌入，卷著未散的餘音，一寸寸壓進大殿。
原本低聲議論的人群，在這一瞬齊齊收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於門口。
那條層層疊疊的漢白玉臺階，自殿前蜿蜒而下，直至盡頭。
那一端，一抹金紅，緩緩而來。
金紅色的裙擺掃過石階。
隨著黎昭妍踏入殿中，周身的威壓如無形的熱浪鋪開，連空氣都微微扭曲。
她神情冷淡，眉間不見半分情緒，如同一簇沒有溫度的火焰。
不需要刻意控制威壓，便足以讓人膽寒。
她身後半步，一道濃綠的身影亦步亦趨，如影隨形。
一襲墨綠衣袍貼著身形，勾出修長挺拔的輪廓。
烏發散在肩頭，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側頸。他唇角帶笑，那雙碧綠的豎瞳幽深銳利，緩慢掃過殿中眾人，透出不加掩飾的惡意。
兩人片刻即至殿中。
空氣驟然一緊。
顧衡站在大殿深處，看著逆光而來的身影，眼底閃過一抹亮色，隨即又被濃重的陰翳覆住。
直到身後之人推了一把，他才回過神來。
“阿妍……”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迎了一步，眼眶微微泛紅，他聲音低啞，“我等了你很久。”
他走近一步，像是控制不住一般，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衣角。
“我以為你……”
黎昭妍瞥了他一眼。
目光如刃。
他瘦了很多，形銷骨立，臉上卻帶著欣喜，仿佛真的為她還活著而高興。
一副厭惡感翻湧上心頭。不是因為他在裝，恰是因為他不是。
黎昭妍收回目光，繞過他，語氣平淡：“你是沒想到我還活著吧。”
連猩隨後經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
肩膀微微一偏。
“砰。”
顧衡整個人被撞得一個踉蹌，後退數步，搖搖欲墜。
一旁的長老連忙伸手扶住他：“顧道友！”
他語氣裏已經帶上了幾分不忍，“這些日子，顧道友一直記掛著殿下，他以為你——”
“你們煩不煩，”
黎昭妍已經走上主位。
衣擺一甩，落座。
她擡眼，冷冷掃過殿中眾人。
“我昨日已經把條件遞交給你們了。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殿內幾人面面相覷。他們故意喊上顧衡，本就是提前商量好的，指望黎昭妍看在舊情面上能手下留情，留幾分餘地。沒想到她不但不留情面，反倒這樣不客氣。
宗主站出來，道：“大多數條件都是沒有問題的，只一樣，赤土的妖族若離開故地，如何管束？恐會天下大亂，無法治理。”
連猩輕笑一聲：“這麽說，是不想談了？那不如直接開戰，打到此處，自然就不用談了。”
眾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我等在此商議，哪裏有你插口的份？”
黎昭妍淡淡開口：“他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她垂眸，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教化異族很有一套，我不久便會派一批弟子過來t，就讓他們住在丹霞峰。你們呢，也派一批修士去赤土。如此互相交流，長此以往，自然就習慣了。”
“還是說，你們看不上妖族？”
她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垂下眼。即便她實力尚未登頂，但有靈火加持，那雙眼睛已讓人不敢直視。
“我也不會逼迫你們，”她說，“就慢慢來，人數不會太多。”
連猩開口：“那就今年兩百，明年五百，後年一千。如何？”
黎昭妍問：“如何？”
眾人對視一眼，無人敢言。
黎昭妍的視線緩緩落在顧衡身上，笑了笑。
“顧衡，你覺得如何？”
顧衡看著她，聲音平穩：“殿下的計劃很好。我願意做第一批人。”
黎昭妍還沒開口，身側的連猩已經先動了。
他勾起唇角，吐字森寒：“哪來的雜種。”
話音落下，濃郁陰冷的妖力橫掃而出。顧衡甚至沒能靠近，整個人便被這股蠻橫的力量震飛，重重撞在身後的石柱上，狼狽落地。
“放肆！”
“妖孽，爾敢！”
宗門長老們瞬間變了臉色，紛紛按住劍柄。在他們眼裏，這個妖族簡直狂妄到了極點。
連猩站在黎昭妍身側，指尖輕彈下袖口，像是拂去一點灰塵。
“殿下。”一位長老強壓怒意，聲音沈下，“請管好你的手下。這裏是宗門，豈容這種妖類撒野？”
黎昭妍側過頭，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張道貌岸然的臉，語氣平靜：“他是我的夫婿，不是我的手下。”
一瞬死寂。
所有人的神情都凝住了。
憤怒，震驚，難以置信，最後慢慢沈成一種壓抑的厭惡。
自然不敢對黎昭妍，只對準站在她身後的連猩。
妖物。
蠱惑人心。
不知廉恥。
顧衡撐著地面，搖晃著站起來。他嘴角滲出血跡，卻慘淡一笑，帶著予取予求的隱忍：
“沒關系……殿下的夫婿對我有誤會，也是情理之中。”
他頓了一下，眼神溫柔。
“只要殿下平安回來，我的心意，從來沒有變過。”
黎昭妍看著他那偽善模樣，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地惡心。
“心意？”
劍光一閃。
寒鋒驟然抵上他的喉嚨，一線血珠順著劍鋒滲出。
大殿內呼吸齊齊一滯。
她聲音放輕，“那你當初騙我的時候，是什麽心意？”
空氣仿佛被拉緊。
顧衡沒有退。
他看著她，似乎也沒有解釋的打算。
“殿下。”連猩在一旁慢悠悠開口，“這種話聽著臟耳朵。不如把他的頭割下來，掛在山門前解氣。”
“殿下不可！”
長老們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
“顧主事當年也曾以命護過你！你們多年的同門情分，難道抵不過這妖類的幾句讒言？”
“殿下！此人潛伏在你身邊本就動機不純，切莫被妖物蠱惑！”
“蠱惑？”
黎昭妍忽然覺得荒謬至極。
她側目看向那人，“他蠱惑了我什麽？”
她緩緩收回劍，神色冷漠：“我沒被任何人蠱惑。殺他，純粹是我與他的私怨。但既然你們覺得我是受了蠱惑……”
“我今日暫且留他一命，但想要他活下去，就看你們明日能拿出什麽誠意來。如果誠意不夠——”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這顆頭，我遲早要拿走。”
她轉身要走。
連猩恰好上前一步。
他微微躬身，緩慢伸出手，修長的指節微微舒展，掌心向上，靜靜地等待。
黎昭妍楞了一瞬。
她目光垂落在他指節分明的手上，只猶豫了一瞬。
最終，那只戴著華貴指環的纖手，搭了上去。
連猩心底湧起一股狂喜，他緩慢地收緊了手掌，將她的手輕輕握住。
兩人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像在展示，又像是刻意的炫耀。
宗主突然在後方出聲：“今晚，我等設了接風宴，特意請了你的師父雲岫真人，殿下可願賞臉？”
黎昭妍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眼中閃過一縷金芒：“當然。我也很想師父了。”
顧衡僵硬地站在原地，耳邊的聲音像是突然消失了。
他的目光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
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黏膩，不可忽視。
他忽然明白了。
他輸了。
他永遠不可能成為連猩那樣的人。
他做不到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放低到那樣的姿態，只為換她一個垂眼。
因為無法彎腰，所以永遠無法那般，親近、親昵、親密。
……
夜深。
丹霞峰內，燈火稀疏。
物什已搬空大半，殿宇顯得異常空曠，腳步聲在回廊間清晰突兀。
黎昭妍從接風宴上回來。
酒意未散，她卻清醒得很。
沒有刺殺，沒有埋伏，沒有算計。
那些人，竟然真的在求和。
她原以為會更難看一些，但修真界的頹敗遠遠超出她的預料。
她停在殿門外。
風穿過空廊，靜得出奇。
她伸手，推門。
門開的一瞬，眼前是一片漆黑。
“噗”地一聲輕響，遠處的燭火幽幽燃起。
簾幕微動，一道身影從陰影裏走出來。
青衣，長發，身形修長。他站在那裏，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少年綻出一個克制的淺笑，慢慢走向她。
“殿下。”狹長的眼尾微微挑起，“怎麽現在才回來。”
對視的一瞬。
黎昭妍的心臟驟然停了一拍。
——這個眼神。
她瞇了瞇眼。
熱意上湧，意識有一瞬的遲滯。
她身形微晃，踉蹌著朝他走了兩步。
指尖相觸的瞬間，像是有一首無聲的旋律，他勾住她輕晃的身體，帶她在空曠的大殿裏輕輕旋了半圈。
“殿下？”
她沒應聲，只是將臉埋進他頸窩。
他感覺到她滾燙的呼吸撲在頸項，帶著淡淡酒香。
“你醉了？”他低聲問。
“沒有。”她輕聲道。
粗壯的蛇尾無聲地滑出，順著她的裙擺蜿蜒而上，帶著她一同倒向殿內寬大的床榻。
冰涼的鱗片摩挲而上，她卻像不知疼痛，反而微微貼近。
連猩居高臨下看著她，整條尾身將她圈得密不透風，她像是落入蛇盤的少女，被層層纏繞，卻不知驚懼，反倒主動貼靠。
她的臉頰泛紅，唇微張：“連猩。”
“連猩？”
他輕聲重覆著自己的名字。看著她潮紅的臉、微顫的睫羽，眉眼間盡是不自知的沈醉。
舌尖抵了抵利牙，眼底晦暗一瞬。
“……妍妍。”
他聲音喑啞，俯下身，唇角翹起，叫出了這個他竊來的、隱秘的稱呼。
“你看清楚……我是哪個連猩”？”
她輕哼一聲，蜷縮了下身體。
“你是……傻子。”
他忍不住低笑，眼底的陰翳沒有散，反倒更濃。
長尾猛地收緊，虬結的力量讓她整個人被壓入蛇圈最深處，被迫仰首貼近他。
月光漏進床幔。
黎昭妍仰頭，黑發散在雪白的枕褥上，臉頰緋紅，眼波流轉，帶著幾分迷迷糊糊的笑意。
他近乎貪婪地看她，眸中浮現的瘋狂與快意，是為了等她親手說出那句觸發一切的引線。
她已然沈溺，只差一步。
“妍妍……”他貼在她唇側，低聲誘哄：“你看我，像是誰？”
四周寂靜無聲。
她擡手，指尖顫顫地探上他臉頰，輕輕揉了揉，像是在撫摸一只乖順的獸。
指腹滑過他生冷的皮膚，劃過他高挺的顴骨。
連猩整個人驟然緊繃。
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那只手溫柔得不可思議，也柔軟的不可思議。
“……小蛇。”她低低地喚。
聲音很輕，仿佛夢囈，帶著不設防的親昵。
她笑了，眼尾彎起，眼眸裏盛著潮意。
連猩眼眸一顫。
原來，她是這樣叫他的
胸腔像是被什麽東西炸開，火光四濺，灼得他無法呼吸。
他低下頭，不受控制地貼近她的掌心，輕輕蹭了蹭。
她而用拇指輕輕拭去他鬢角的汗濕，小聲地嘀咕著：
“你臉紅了……連猩。”
“不過，你是不是有點傻。”
她懶懶窩進他懷裏，額頭輕撞著他下巴，小聲呢喃：“為什麽，裝成這樣。”
空氣驟然一滯。
連猩整個人像被雷劈一般怔住了，纏繞的粘稠仿佛被瞬間抽幹。
“你認出我了？”
“嗯。”
她沒有半分否認的意思，反抽回手墊在腦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神再沒有半點方才的迷亂。
“你不是很想讓我認錯嗎？真奇怪，嘴上說著不當替身，卻披著這張皮來招惹我，嗯？”
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連猩僵在那裏，尾巴還纏在她腰上，纏得死緊，他掙脫了一下，沒能離開。
他盯著她，嘴唇動了動，那張妖冶的臉上，變得空白。
然後是難堪。
像是見不得光的秘密被猝然掀t開，曝曬在日光下，無處可藏。
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這裏待不下去了。
蛇尾瞬間松開，熟悉的體溫也驟然剝離。黎昭妍還沒來得及坐起身，他已退至簾幕的陰影中。
“去幹嘛？”她皺眉，“不睡了？”
他側過半個身子，大半張臉隱沒在黑暗裏，聲音很悶：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他走得很快。
幾乎是逃。
黎昭妍沒有動，聽著那腳步聲穿過回廊，驚起幾只夜鳥，最後消失在沈沈的風裏。
周圍重新歸於死寂。
黎昭妍低下頭，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揉那點冷膩的觸感。
她忽然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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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現出一行雲舟, 或者說，與其說是雲舟，不如說是雲舟結成的隊列, 首尾相連, 長長一線，遠遠望去, 如雁陣橫空。
唯有修士, 或稍有修行之人，才會停下腳步, 擡頭遠眺。
上方靈氣四散, 即便是百裏之外都能感應。雲舟上的人, 其豪奢鋪張已到了幾乎無法忽視的地步。
隔著透明陣法, 黎昭妍躺在甲板的軟榻上，瞇眼盯著眼前的幹凈透徹的藍天和白雲。
“殿下, 張口。”
嘴邊遞過來一個果脯。她張開口, 任由那只手將東西送進嘴裏。
“所以，你覺得他是故意的？”連猩垂下眼。
黎昭妍鼓了鼓腮幫，“是。雖然我不知道他做何打算, 可當時他出來之後, 他的第一眼, 就不對勁。”
“哪裏不對勁。”連猩又拿起一顆放進自己的嘴裏，盯著她殷紅的唇。酸味沖鼻，他的瞳孔微微收細。
黎昭妍翻了個身，看著天上的悠悠雲團, 慢聲道：“其實，我也說不上來，當時, 只是擔心你。”
說罷，她側過頭，向同樣躺在甲板躺椅上的連猩，笑了笑。
連猩側過身體，看向她，眼尾勾起，帶著掩不住的t高興，“還有嗎？其它的，也和我說說。”
“比如說，”他頓了頓，“那個顧衡。”
“你真想聽他的事？”陽光穿過雲層灑落，黎昭妍打了個哈欠，隨手撈起一本書搭在臉上，“聽了怕你不快活。不如等你自己想起來。”
連猩動了動身體，平躺下來，望著天。
半晌，他慢悠悠開口：“那我這輩子，大概是記不起來了。”
黎昭妍一頓。
“什麽意思？”
連猩沒有說話。
他擡起手，遮了遮眼前的光：“
“那塊石頭，壞了。”
雲層遮住日頭，周遭倏然暗了下來。
“壞了？”
連猩這才轉過頭，看向她。
“先前沒告訴你，是覺得還能試。如今看來，是我弄砸了。”
黎昭妍的臉上出現一瞬的愕然，她似乎反應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是說，他把那顆存著記憶的無念石弄壞了。
這些日子，她看他嘗試了各種方法，連自己也幫忙試過，總是無法打開。如今被弄壞，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不過，那可是……
不僅僅是記憶。
也是，他曾經是誰。
“殿下？”
那雙綠瑩瑩的眸子忽然湊近，在煞白的天光下，像是能鉆進人的心口。
她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的嗓音有些幹啞：“沒關系的，有沒有那個東西，都是你。”
連猩盯了她一會兒，似乎在判斷她話中真假。
片刻後，緩緩綻出一個笑。
“是啊，即便是我忘了，你也可以告訴我。”
他身體柔韌的一翻，便貼到她的身邊，手臂順勢把人攬住。
溫熱的呼吸湊近她耳側：“我現在只能靠你了，你再多說一點，反正，距離到宗門還有半日。”
黎昭妍深吸一口氣，覆雜地看了他一眼。
“那我從我們的第一次見面說起。”
……
赤土的雲舟隊遠遠自天邊駛來。
前來迎接的隊伍在山門站了密密麻麻一層。他們齊齊仰頭，望著天上豪橫的雲舟隊伍，在感慨之餘，又對這次的會面心裏沒底。
赤土一夕之間換了主人，終結了之前的血脈。新任的赤土之主擁有純粹的鳳凰靈火，又是黎山後人。有這樣超然的地位和力量，別說是赤土，就是想重新組建妖族的聯盟，當個盟主，也不在話下。
正因如此，所有人都對黎昭妍之後的行動心中不安。若是因此打破了多年來修真界與妖族的平靜，怕是還要有一場浩劫。
雲舟的隊伍近在眼前，宗門陣法大開。誰也沒有想到，在這個當口，那行懸停的雲舟竟沒有停下，而是直接掠過他們，駛入進來。
一行人仰著的頭直直轉了一個彎，看這行隊伍大咧咧進入宗門，最後降落在……
丹霞峰？
丹霞峰大門緊閉。一襲白衣的赤土使者笑瞇瞇遞出一張文牒。
“王上說了，此次條款共二十六條。諸位還是回去好好商量一番。若是同意了，明日面談 ；若是不同意，那就沒有見面的必要。”
留下一臉愕然的眾人。
丹霞峰內一切依舊，只是仆役散去不少，多了幾分蕭索。
連猩與她並肩走在峰徑上：“殿下不是對妖族無意？為什麽會突然想出這樣苛刻的條款。”
“這也是為了我自己。”黎昭妍看向她，“我既然當了他們的王，為他們爭取是我的分內之事。”
連猩發出一聲低低的笑。
“殿下這樣盡心，倒真像是赤土的王。”
“那是自然。”
黎昭妍繼續向前，指揮著周圍人道:\"現在就收拾，等後日黎山隊伍來了，該帶走的都帶走。"
“我爹那邊也知會一聲，說我過陣子便回。”
她此番回來，便是要將丹霞峰的一切都搬走。
既不再住，便一樣也不留。
連猩跟著她身後，逛了整個丹霞峰，也弄清楚了所有的布局。
路過一處仆役的房間時，他忽然開口道：
“我以前既然是陪練，是住在哪一間的？也是這裏嗎？”
聽到這個問題，黎昭妍怔楞了一瞬，她還沒有開口，一旁的鍛雪就笑出聲：“連大人，你怎麽連這個都忘了，你以前，每日都會替殿下守夜的。”
連猩聞言，彎起眼睛，“是嗎？太久沒有回來，好多事都忘了。殿下，我去看看行李安置的如何。”
黎昭妍看了他一眼，點點頭。
轉過頭的一瞬，他臉上的笑意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生冷的冰。
他明白了，此行最大的目的。
原來，她帶他回來，到處閑逛，舊地重游，是為了讓他快些想起來。
這個念頭如同一塊鐵石，重而緩慢地沈入心底。
她還在等。
等他變回那個人。
等安頓好一切，夜幕已深。
連猩獨自走在月色下陌生的回廊裏。
他通過仆人的欲言又止，那些竊竊私語的碎片，拼湊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知道了曾經那人如何卑微地祈求，如何偏執地守護，如何與她有著心照不宣的親密。
只是越是知道那些細節，心裏那團火就燒得越旺。
一個他不認識的“自己”。
那些事對他來說，像是隔著一層厚重的、擦不幹凈的琉璃鏡面。他看得見那個影子在動，卻看不清，聽不真切，只有源源不斷的讓他胸口發悶的情愫。
最後，他停在了寢殿外。
她就在裏面等他。
如果這個時候進去，面對的會是失望，還是希冀？
他竟然不想進去了。
至少今晚，不想。
——
第二日。
瓊雲頂。
殿門大敞著，殿內站著宗主與各峰主事長老，十餘人列於兩側，個個面上都是一派嚴肅。
很快，遠處鐘聲響起。
到了約定的時間。
冷風自門外灌入，卷著未散的餘音，一寸寸壓進大殿。
原本低聲議論的人群，在這一瞬齊齊收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於門口。
那條層層疊疊的漢白玉臺階，自殿前蜿蜒而下，直至盡頭。
那一端，一抹金紅，緩緩而來。
金紅色的裙擺掃過石階。
隨著黎昭妍踏入殿中，周身的威壓如無形的熱浪鋪開，連空氣都微微扭曲。
她神情冷淡，眉間不見半分情緒，如同一簇沒有溫度的火焰。
不需要刻意控制威壓，便足以讓人膽寒。
她身後半步，一道濃綠的身影亦步亦趨，如影隨形。
一襲墨綠衣袍貼著身形，勾出修長挺拔的輪廓。
烏發散在肩頭，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側頸。他唇角帶笑，那雙碧綠的豎瞳幽深銳利，緩慢掃過殿中眾人，透出不加掩飾的惡意。
兩人片刻即至殿中。
空氣驟然一緊。
顧衡站在大殿深處，看著逆光而來的身影，眼底閃過一抹亮色，隨即又被濃重的陰翳覆住。
直到身後之人推了一把，他才回過神來。
“阿妍……”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向前迎了一步，眼眶微微泛紅，他聲音低啞，“我等了你很久。”
他走近一步，像是控制不住一般，伸出手，想要去碰她的衣角。
“我以為你……”
黎昭妍瞥了他一眼。
目光如刃。
他瘦了很多，形銷骨立，臉上卻帶著欣喜，仿佛真的為她還活著而高興。
一副厭惡感翻湧上心頭。不是因為他在裝，恰是因為他不是。
黎昭妍收回目光，繞過他，語氣平淡：“你是沒想到我還活著吧。”
連猩隨後經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
肩膀微微一偏。
“砰。”
顧衡整個人被撞得一個踉蹌，後退數步，搖搖欲墜。
一旁的長老連忙伸手扶住他：“顧道友！”
他語氣裏已經帶上了幾分不忍，“這些日子，顧道友一直記掛著殿下，他以為你——”
“你們煩不煩，”
黎昭妍已經走上主位。
衣擺一甩，落座。
她擡眼，冷冷掃過殿中眾人。
“我昨日已經把條件遞交給你們了。到底是同意，還是不同意？”
殿內幾人面面相覷。他們故意喊上顧衡，本就是提前商量好的，指望黎昭妍看在舊情面上能手下留情，留幾分餘地。沒想到她不但不留情面，反倒這樣不客氣。
宗主站出來，道：“大多數條件都是沒有問題的，只一樣，赤土的妖族若離開故地，如何管束？恐會天下大亂，無法治理。”
連猩輕笑一聲：“這麽說，是不想談了？那不如直接開戰，打到此處，自然就不用談了。”
眾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我等在此商議，哪裏有你插口的份？”
黎昭妍淡淡開口：“他說的，就是我想說的。”
她垂眸，目光掃過眾人。
“你們教化異族很有一套，我不久便會派一批弟子過來t，就讓他們住在丹霞峰。你們呢，也派一批修士去赤土。如此互相交流，長此以往，自然就習慣了。”
“還是說，你們看不上妖族？”
她目光所及之處，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垂下眼。即便她實力尚未登頂，但有靈火加持，那雙眼睛已讓人不敢直視。
“我也不會逼迫你們，”她說，“就慢慢來，人數不會太多。”
連猩開口：“那就今年兩百，明年五百，後年一千。如何？”
黎昭妍問：“如何？”
眾人對視一眼，無人敢言。
黎昭妍的視線緩緩落在顧衡身上，笑了笑。
“顧衡，你覺得如何？”
顧衡看著她，聲音平穩：“殿下的計劃很好。我願意做第一批人。”
黎昭妍還沒開口，身側的連猩已經先動了。
他勾起唇角，吐字森寒：“哪來的雜種。”
話音落下，濃郁陰冷的妖力橫掃而出。顧衡甚至沒能靠近，整個人便被這股蠻橫的力量震飛，重重撞在身後的石柱上，狼狽落地。
“放肆！”
“妖孽，爾敢！”
宗門長老們瞬間變了臉色，紛紛按住劍柄。在他們眼裏，這個妖族簡直狂妄到了極點。
連猩站在黎昭妍身側，指尖輕彈下袖口，像是拂去一點灰塵。
“殿下。”一位長老強壓怒意，聲音沈下，“請管好你的手下。這裏是宗門，豈容這種妖類撒野？”
黎昭妍側過頭，目光冷冷地掃過那張道貌岸然的臉，語氣平靜：“他是我的夫婿，不是我的手下。”
一瞬死寂。
所有人的神情都凝住了。
憤怒，震驚，難以置信，最後慢慢沈成一種壓抑的厭惡。
自然不敢對黎昭妍，只對準站在她身後的連猩。
妖物。
蠱惑人心。
不知廉恥。
顧衡撐著地面，搖晃著站起來。他嘴角滲出血跡，卻慘淡一笑，帶著予取予求的隱忍：
“沒關系……殿下的夫婿對我有誤會，也是情理之中。”
他頓了一下，眼神溫柔。
“只要殿下平安回來，我的心意，從來沒有變過。”
黎昭妍看著他那偽善模樣，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地惡心。
“心意？”
劍光一閃。
寒鋒驟然抵上他的喉嚨，一線血珠順著劍鋒滲出。
大殿內呼吸齊齊一滯。
她聲音放輕，“那你當初騙我的時候，是什麽心意？”
空氣仿佛被拉緊。
顧衡沒有退。
他看著她，似乎也沒有解釋的打算。
“殿下。”連猩在一旁慢悠悠開口，“這種話聽著臟耳朵。不如把他的頭割下來，掛在山門前解氣。”
“殿下不可！”
長老們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
“顧主事當年也曾以命護過你！你們多年的同門情分，難道抵不過這妖類的幾句讒言？”
“殿下！此人潛伏在你身邊本就動機不純，切莫被妖物蠱惑！”
“蠱惑？”
黎昭妍忽然覺得荒謬至極。
她側目看向那人，“他蠱惑了我什麽？”
她緩緩收回劍，神色冷漠：“我沒被任何人蠱惑。殺他，純粹是我與他的私怨。但既然你們覺得我是受了蠱惑……”
“我今日暫且留他一命，但想要他活下去，就看你們明日能拿出什麽誠意來。如果誠意不夠——”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這顆頭，我遲早要拿走。”
她轉身要走。
連猩恰好上前一步。
他微微躬身，緩慢伸出手，修長的指節微微舒展，掌心向上，靜靜地等待。
黎昭妍楞了一瞬。
她目光垂落在他指節分明的手上，只猶豫了一瞬。
最終，那只戴著華貴指環的纖手，搭了上去。
連猩心底湧起一股狂喜，他緩慢地收緊了手掌，將她的手輕輕握住。
兩人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一步一步走下臺階，像在展示，又像是刻意的炫耀。
宗主突然在後方出聲：“今晚，我等設了接風宴，特意請了你的師父雲岫真人，殿下可願賞臉？”
黎昭妍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眼中閃過一縷金芒：“當然。我也很想師父了。”
顧衡僵硬地站在原地，耳邊的聲音像是突然消失了。
他的目光落在他們交疊的手上。
指尖微不可察地摩挲，黏膩，不可忽視。
他忽然明白了。
他輸了。
他永遠不可能成為連猩那樣的人。
他做不到在眾目睽睽之下，將自己放低到那樣的姿態，只為換她一個垂眼。
因為無法彎腰，所以永遠無法那般，親近、親昵、親密。
……
夜深。
丹霞峰內，燈火稀疏。
物什已搬空大半，殿宇顯得異常空曠，腳步聲在回廊間清晰突兀。
黎昭妍從接風宴上回來。
酒意未散，她卻清醒得很。
沒有刺殺，沒有埋伏，沒有算計。
那些人，竟然真的在求和。
她原以為會更難看一些，但修真界的頹敗遠遠超出她的預料。
她停在殿門外。
風穿過空廊，靜得出奇。
她伸手，推門。
門開的一瞬，眼前是一片漆黑。
“噗”地一聲輕響，遠處的燭火幽幽燃起。
簾幕微動，一道身影從陰影裏走出來。
青衣，長發，身形修長。他站在那裏，像是已經等了很久。
少年綻出一個克制的淺笑，慢慢走向她。
“殿下。”狹長的眼尾微微挑起，“怎麽現在才回來。”
對視的一瞬。
黎昭妍的心臟驟然停了一拍。
——這個眼神。
她瞇了瞇眼。
熱意上湧，意識有一瞬的遲滯。
她身形微晃，踉蹌著朝他走了兩步。
指尖相觸的瞬間，像是有一首無聲的旋律，他勾住她輕晃的身體，帶她在空曠的大殿裏輕輕旋了半圈。
“殿下？”
她沒應聲，只是將臉埋進他頸窩。
他感覺到她滾燙的呼吸撲在頸項，帶著淡淡酒香。
“你醉了？”他低聲問。
“沒有。”她輕聲道。
粗壯的蛇尾無聲地滑出，順著她的裙擺蜿蜒而上，帶著她一同倒向殿內寬大的床榻。
冰涼的鱗片摩挲而上，她卻像不知疼痛，反而微微貼近。
連猩居高臨下看著她，整條尾身將她圈得密不透風，她像是落入蛇盤的少女，被層層纏繞，卻不知驚懼，反倒主動貼靠。
她的臉頰泛紅，唇微張：“連猩。”
“連猩？”
他輕聲重覆著自己的名字。看著她潮紅的臉、微顫的睫羽，眉眼間盡是不自知的沈醉。
舌尖抵了抵利牙，眼底晦暗一瞬。
“……妍妍。”
他聲音喑啞，俯下身，唇角翹起，叫出了這個他竊來的、隱秘的稱呼。
“你看清楚……我是哪個連猩”？”
她輕哼一聲，蜷縮了下身體。
“你是……傻子。”
他忍不住低笑，眼底的陰翳沒有散，反倒更濃。
長尾猛地收緊，虬結的力量讓她整個人被壓入蛇圈最深處，被迫仰首貼近他。
月光漏進床幔。
黎昭妍仰頭，黑發散在雪白的枕褥上，臉頰緋紅，眼波流轉，帶著幾分迷迷糊糊的笑意。
他近乎貪婪地看她，眸中浮現的瘋狂與快意，是為了等她親手說出那句觸發一切的引線。
她已然沈溺，只差一步。
“妍妍……”他貼在她唇側，低聲誘哄：“你看我，像是誰？”
四周寂靜無聲。
她擡手，指尖顫顫地探上他臉頰，輕輕揉了揉，像是在撫摸一只乖順的獸。
指腹滑過他生冷的皮膚，劃過他高挺的顴骨。
連猩整個人驟然緊繃。
他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那只手溫柔得不可思議，也柔軟的不可思議。
“……小蛇。”她低低地喚。
聲音很輕，仿佛夢囈，帶著不設防的親昵。
她笑了，眼尾彎起，眼眸裏盛著潮意。
連猩眼眸一顫。
原來，她是這樣叫他的
胸腔像是被什麽東西炸開，火光四濺，灼得他無法呼吸。
他低下頭，不受控制地貼近她的掌心，輕輕蹭了蹭。
她而用拇指輕輕拭去他鬢角的汗濕，小聲地嘀咕著：
“你臉紅了……連猩。”
“不過，你是不是有點傻。”
她懶懶窩進他懷裏，額頭輕撞著他下巴，小聲呢喃：“為什麽，裝成這樣。”
空氣驟然一滯。
連猩整個人像被雷劈一般怔住了，纏繞的粘稠仿佛被瞬間抽幹。
“你認出我了？”
“嗯。”
她沒有半分否認的意思，反抽回手墊在腦後，好整以暇地看著他，眼神再沒有半點方才的迷亂。
“你不是很想讓我認錯嗎？真奇怪，嘴上說著不當替身，卻披著這張皮來招惹我，嗯？”
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連猩僵在那裏，尾巴還纏在她腰上，纏得死緊，他掙脫了一下，沒能離開。
他盯著她，嘴唇動了動，那張妖冶的臉上，變得空白。
然後是難堪。
像是見不得光的秘密被猝然掀t開，曝曬在日光下，無處可藏。
他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這裏待不下去了。
蛇尾瞬間松開，熟悉的體溫也驟然剝離。黎昭妍還沒來得及坐起身，他已退至簾幕的陰影中。
“去幹嘛？”她皺眉，“不睡了？”
他側過半個身子，大半張臉隱沒在黑暗裏，聲音很悶：
“我還有些事要處理。”
他走得很快。
幾乎是逃。
黎昭妍沒有動，聽著那腳步聲穿過回廊，驚起幾只夜鳥，最後消失在沈沈的風裏。
周圍重新歸於死寂。
黎昭妍低下頭，指尖還殘留著剛才揉那點冷膩的觸感。
她忽然輕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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