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114 恐怕 今天不t?行 “他們跪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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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114 恐怕 今天不t行 “他們跪的是……
次日, 赤土的權力中心，焚塵殿前。
日光刺破雲層，落在黑曜石鋪就的廣場上。赤土的重臣、將領、各部族長黑壓壓站了一片, 衣甲森然, 氣氛死寂。
這是連猩歸來後，第一次將眾人召集得如此齊整。
殿門緩緩打開。
連猩先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錦袍, 長發高束, 臉上有幾道詭異的暗紅。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徑直走出，而是側過身, 等在那裏, 像是在為身後之人開路。
全場屏息。
一個女子緩緩走了出來。
黎昭妍身上披著一件赤金交織的大氅, 層層疊疊, 繁覆沈重，在日光下折射出灼眼的光芒。
當她擡起眼, 那股居高臨下的威壓, 卻壓得在場所有人一驚。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那座象征赤土最高權力的黑曜石王座。
面前是一條漆黑的窄道，長長一條, 延伸向高臺的盡頭。窄道只容一人獨行。
連猩站定, 擡起手, 指向王座。
黎昭妍對他點點頭，獨自走上去。
下面傳來齊齊的倒抽氣聲。
連猩站定，轉過身，環視四周, 瞳孔中的豎線微微收縮。
“看來，人都到齊了。”他的聲音低沈愉悅。
他頓了頓，字句清晰：
“從今日起, 赤土的主人，只有一位。”
他轉過身，當著眾人的面，彎下腰，
那條粗壯的、足以絞殺猛獸的蛇尾，順從地鋪在地上，像一條漆黑的長毯，一直延伸到王座之下。
“王，請上座。”
“尊上……”
一位赤土的老將踏出一步，剛要開口，聲音便卡在了嗓子眼裏。
他看清了連猩臉上的紅印。
那是清晰的手指輪廓，在尊上那張近乎神祇的臉上顯得尤為刺眼。
更令他驚悚的是，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此刻正仰頭看向高臺上的女子，眼神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黎昭妍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坐上了那把冰冷的王座。
那是無數人夢寐以求、殺得頭破血流才敢窺伺的位置。她卻做得四平八穩。
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石面，發出一聲聲沈悶的扣擊。
“噠。”
“噠。”
“噠。”
聲音像催命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眾人心尖上。
面對下方各種目光，她開口道：
“赤土的規矩，我知道一些。能者居之。”
她看向那個老將，語氣平淡：“若有人不服，現在可以說。”
沈默了一瞬。
然後，人群裏聲音傳出來。
“我不服。”
一個人站出來。
眾人都下意識看向連猩，發現他只是站在一旁，唇邊噙著笑，一副樂見其成的樣子。
“我也不服！”
第二個。
“憑什麽讓一個外族女人坐上王座！”
第三個。
……
站出來的人越來越多，很快站成一片，少說二三十人。
黎昭妍掃了一眼，看向連猩，語氣裏有一點點失望：
“你的忠心就這些？”
老將臉色鐵青，踏前一步，剛要開口——
黎昭妍擡起了手。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見了。
她額間那枚印記，驟然亮起。
金紅的火光從她掌心炸開，卻不是四散奔逃，而是凝成一道弧線，如驚雷般貼著地面橫掃而出！
火焰弧線劃開空氣，帶著焚盡一切的威壓，在那些質疑者腳下畫出一個巨大的金紅色火圈。
火圈收攏。
那些人還沒反應過來，只感覺周圍溫度驟然升高，腳下地面開始發燙，滾燙，然後是灼燒般的劇痛！
“靈火！”
“這是靈火！”
有人認出來了。
不是普通的火。
是失散千年、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朱雀真火。
傳說中能焚盡世間一切汙濁、讓鳳凰浴火重生的神火。
那些站在火圈裏的人，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卻一步也不敢動——
風吹過。
火圈驟然散開。
灰燼散落，落在那些跪伏在地的妖族頭頂。
“臣……臣服！”老將重重跪倒。
緊接著，白玉蕊，那些持刀的禁衛，滿地的侍從。
一整片赤紅色的甲胄，如潮水般倒下。
唯有黎昭妍，站在高臺之上，垂眼看著這片匍匐的領土。
全場死寂。
連猩站在高臺一側，沒有插手。
他就像一個看戲的人，雙臂環抱，倚在柱子上，嘴角噙著笑，癡迷看著臺上那個女人。
火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眸裏翻湧著近乎貪婪的放肆。
他走上高臺，一步一步走向她，踩過還未散盡的火星，衣袍翻飛，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她。
他站定在她面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單膝跪地。
“見過王上。”
跪得幹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
他執起她的手，低頭，嘴唇輕輕落在她的指尖。
擡起頭時，眼裏的光比身後的火焰更灼人。
黎昭妍低頭看著他。
看著這個單膝跪在自己面前的、曾經驕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
他把整個赤土都拱手送到她面前。
“起來。”她說。
他沒動。
只是仰起頭，貪婪地註視著她。
“這種感覺，”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問，“舒服嗎？”
她感受到腿上細細纏上的蛇尾，低頭看他。
“連猩。”
“嗯？”
“別忘了你答應過什麽。”
他笑了。
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唇角。
“當然，就算你今日把這裏燒光，”他笑笑，那雙眸裏盛滿了她的倒影，“我也只替你添柴。”
她看著他，沒說話。
片刻後。
她收回目光，望向遠方。
“現在，傳令——”
她開口，聲音清楚送入每個人耳中：
“大婚之禮提前。”
她微微擡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讓修真界所有人都知道，現在赤土的王，是誰。”
消息是當日傍晚送出去的。
焚塵殿的信使騎著靈獸，從赤土四面八方散開，像被風吹散的種子，落向修真界各處。
與消息一同送出去的，還有一份婚諫。
赤土新王登基，三日後大婚。
殿內的人已經退盡。
焚塵殿深處，只剩下燈火靜靜燃著。
黎昭妍站在鏡前。
鏡中人眉目清冷，像剛從高臺上走下來，卻還沒完全從那個位置退出來。
那是一件赤金交織的大氅，層層疊疊，繁覆沈重，她穿著它走完了整個登基大典。此刻脫下來，肩頭一輕。
火紅披衣順著肩頭滑落，堆在地上，像一片火堆。
身後有腳步聲。
鏡子裏，多出了一抹深綠的影子。
墨綠的衣色襯得他那雙眼睛愈發亮，發間那些細碎的金飾在黑發裏微微晃動。他站在她身後，看著鏡裏的她。
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帶著笑。
黎昭妍看了他一眼，繼續解腕上的束帶。
“有事？”
連猩沒有說話，停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火紅色的內袍，與她額間的印記相印，愈發灼眼。
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殿下今日這一身……確實很好看。”
黎昭妍沒回頭，隨手將一根發飾取下，頃刻間，黑發如瀑傾瀉。
“是你挑的。”
連猩輕輕“嗯”了一聲。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後，與她在鏡子裏並肩。
“可惜了。”他緩緩開口，“不是只有我能看。”
黎昭妍擡眼，從鏡子裏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衣服不是你讓我穿的嗎？登基大典，還不讓人看了？”
連猩沒有回答，眼底的笑意緩緩消散。
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
“殿下今天好威風，所有人都跪著，”他慢悠悠的開口，“我也跪著，似乎和其它人也沒有區別。”
“所以呢？”她問。
他笑了笑。
“殿下，”那雙綠眸格外深，“你對我，可有半分真心？”
黎昭妍的手停下，從鏡子裏看他，輕輕挑了一下眉。
兩個人就那樣對視著，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連猩，你覺得我們之間是什麽？”
他楞了一下。
“你覺得，”她繼續說，“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因為什麽？”
他沒答。
她盯著他的眼睛：
“是利益交換？”
“還是你覺得，我在騙你？”
連猩的眼神微微動。
“殿下，”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別介意，我就是隨便問問。”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站在那裏，那身深綠的長袍襯得他臉色有些白。眼尾還是上挑的，掛著點笑，但唇角的弧度卻下壓。
“連猩。”
“嗯？”
她伸手，把他拉過來，讓他站在自己面前。
黎昭妍看著他那副強撐著的笑臉，指尖忽然用力，將他拉近，鼻尖幾乎撞在一起。
“他們跪的是赤土首領，你跪的t是我。你要他們相提並論？”
她聲音壓低了幾分：
“若真是一樣，剛才大典上，你敢弄那些小動作？你還和自己的手下吃醋？”
“自然不會，”他低頭，靠近了一點，“本座也不是那麽小氣的人。”
黎昭妍白了他一眼，“故作大方的醋缸。”
連猩笑了一聲，眼底的陰翳盡散。
赤土新王登基，隨後便是大婚。
這日子定得太急，但焚塵殿裏卻一點不亂。
婚服早就備好了，禮器早就備好了，甚至連宴席的擺設都已經就位。
大婚當日，趕來道賀的人還在路上。
婚宴擺了整整一夜。
焚塵殿裏燈火通明，赤土的妖族從來不知道什麽叫收斂，歌聲震得穹頂微微顫動，酒香彌漫在每一條長廊裏。
連猩牽著她的手走完了所有儀式，一刻也不曾松開。
黎昭妍由著他。
直到深夜，一切才慢慢安靜下來。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外間的喧鬧被隔絕在身後，像潮水退去，只餘下一點遙遠的殘響。
殿內光影搖曳，紗幔層層疊疊垂下，巨大的婚床隱在其後，像一座尚未落幕的戲臺。
連猩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
黑發垂落，紅衣鋪展。
黎昭妍擡眼，與他對視。
他身上的衣袍金紋晃眼，帶著喧嘩的氣息，一步步走進來。
她看他慢慢走進來，站在床前三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麽東西攔住了。
真是奇怪。
她想。
剛才在外面走儀式的時候，他的手一直沒安分過，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腹一下一下摩挲她的手背，明目張膽地撩撥。
現在倒是矜持了。
她微微挑了下眉。
“怎麽不說話？”
連猩像是這才回過神，他笑了一下，帶著點懶散。
“剛才人太多。”他說，“現在清凈了，反倒有點不習慣。”
他說著，在她身側不遠不近地坐下。
黎昭妍側頭看他。
他難得地沒有湊上來，甚至沒有挨得太近，就那麽坐著，沈默得像一尊雕塑。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連猩。”
“嗯？”
“你在外面不是很會嗎？”
他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
“那是外面。”
“所以？”
他轉過頭，看著她。
燭光落在她臉上，那點笑意像帶著一點縱容。
連猩覺得喉嚨有點幹。
“這裏，”他頓了一下，“得聽殿下的。”
黎昭妍挑眉。
他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麽，又停了一下。
最後才開口：
“今日，殿下開心嗎？”
她看著他，“開心。”
連猩楞了一下，繼而輕笑，眼底像是有光亮了起來。
“真的？”
“嗯。”
他沈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一點：“我還有個問題。”
“嗯。”
他盯著她，毫不掩飾眸裏翻湧的悸動。
“你說開心，是因為今天這個日子，還是……”
黎昭妍沒開口。
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頓了頓，“是因為那個‘我’？”
燭火跳了一下，殿內安靜得能聽見兩人的呼吸。
黎昭妍盯著他良久。
然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掌，用力握緊。
連猩的身體微微一僵。
“連猩。”
“嗯？”
“你還記得沙漠裏的事嗎？”
他沒說話。
“你背著我離開，沒有把我丟下。我想明白了，那就是你。”
他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可是我忘了很多。”
“所以？”
他盯著她：“所以能讓你做下這個決定，不是現在的我。”
黎昭妍沈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那你覺得我為什麽會答應你？”
他沒答。
“只是因為你救了我？”
他身體微微一僵。
黎昭妍道：“是因為你救我的時候，也不記得我。你只知道不能把我丟下。那個人是你。現在的你也是。”
她低下頭，和他四目相對。
“不要再比了。沒有兩個人，只有一個人。”
連猩沒有說話，像是僵住了一般，只是看著她。
過了很久。
黎昭妍嘆了一口氣，伸出手，輕輕環抱住他。
連猩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下來。
過了很久，他低聲開口：
“殿下。”
“嗯？”
“以後……我們還會有很多新的回憶。”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會的，會有很多。”
他擡起頭看她。
那雙眸子裏，慢慢浮起一點暧昧的笑意，視線緩緩地在她唇上停下。
“那我們，今晚就開始？”
黎昭妍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擡手，輕輕一推。
連猩順著那力道往後倒去，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錦被裏。
紅燭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那身婚服染得更艷。他躺在床上，黑發散開，發間那些細碎的金飾微微晃動，襯得那張臉越發妖冶。
他沒有動。
就那樣躺著，看著她。
綠眸亮得驚人。
黎昭妍俯下身，一寸一寸靠近他，直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那雙眼睛真綠。
比任何時候都綠。
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海，只要看一眼，就能溺進去。
她低下頭。
很輕，只是唇貼著唇。
他僵了一瞬，然後反應過來——
她擡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何時這麽靦腆了？”
他的臉僵了一瞬。
然後他一把按住她的後腦勺，把她拉下來，俯身下去。
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
而是極用力。
深沈，貪婪。
她感覺到他的手扣在她後腦，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感覺到他整個人的重量。
燭火搖曳，紗幔翻飛。
兩個人交纏在巨大的婚床上，紅袍堆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很久之後。
久到她有些喘不過氣。
一切驟然停下。
他撐在她上方，低頭凝視她，呼吸有些亂，眼底翻湧的暗潮沒有壓抑住，反變得愈發濃烈。
她等了一會兒，他沒有繼續。
“怎麽了？”她聲音帶著些喑啞。
他沒有說話，死死盯著她，眼底掙紮著她看不明白的掙紮。
“連猩？”
他閉了閉眼，翻身退開，仰面躺在了一側。
“今天不行。”
黎昭妍楞了一瞬，轉頭看他：“為什麽？”
遠處燭火跳動了一瞬，發出“劈啪”一聲輕響。
沈默很久。
他開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剛才……腦子裏一直在想另一個人。在想他是什麽樣的，在想你會不會拿我和他比。”
黎昭妍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
他看著帳頂。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嘆息：“那你要我怎麽辦？”
連猩的眼睫輕顫，不甘一閃而過。
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側過身，閉上眼。
然後她感覺到一只手緩慢、小心翼翼地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
沒有動，也沒有再進一步。
兩個人就那樣躺著，沒有說話，沒有對視，只有指尖交握。
過了很久，久到她的聲音遙遠地像夢囈：
“你要跟自己較勁，我不攔著，我可以等你想清楚。”
“多久都行？”
“多久都行。”
他沒有回答，握住她的手指收緊了。
她閉上眼。
紅燭燃了大半。
他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
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她往懷裏攬了攬。
她沒有醒，只是在他懷裏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殿外，夜很深。
他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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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 赤土的權力中心，焚塵殿前。
日光刺破雲層，落在黑曜石鋪就的廣場上。赤土的重臣、將領、各部族長黑壓壓站了一片, 衣甲森然, 氣氛死寂。
這是連猩歸來後，第一次將眾人召集得如此齊整。
殿門緩緩打開。
連猩先走了出來。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錦袍, 長發高束, 臉上有幾道詭異的暗紅。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徑直走出，而是側過身, 等在那裏, 像是在為身後之人開路。
全場屏息。
一個女子緩緩走了出來。
黎昭妍身上披著一件赤金交織的大氅, 層層疊疊, 繁覆沈重，在日光下折射出灼眼的光芒。
當她擡起眼, 那股居高臨下的威壓, 卻壓得在場所有人一驚。
兩人一前一後，走向那座象征赤土最高權力的黑曜石王座。
面前是一條漆黑的窄道，長長一條, 延伸向高臺的盡頭。窄道只容一人獨行。
連猩站定, 擡起手, 指向王座。
黎昭妍對他點點頭，獨自走上去。
下面傳來齊齊的倒抽氣聲。
連猩站定，轉過身，環視四周, 瞳孔中的豎線微微收縮。
“看來，人都到齊了。”他的聲音低沈愉悅。
他頓了頓，字句清晰：
“從今日起, 赤土的主人，只有一位。”
他轉過身，當著眾人的面，彎下腰，
那條粗壯的、足以絞殺猛獸的蛇尾，順從地鋪在地上，像一條漆黑的長毯，一直延伸到王座之下。
“王，請上座。”
“尊上……”
一位赤土的老將踏出一步，剛要開口，聲音便卡在了嗓子眼裏。
他看清了連猩臉上的紅印。
那是清晰的手指輪廓，在尊上那張近乎神祇的臉上顯得尤為刺眼。
更令他驚悚的是，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此刻正仰頭看向高臺上的女子，眼神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黎昭妍在眾目睽睽之下，緩緩坐上了那把冰冷的王座。
那是無數人夢寐以求、殺得頭破血流才敢窺伺的位置。她卻做得四平八穩。
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擊著冰冷的石面，發出一聲聲沈悶的扣擊。
“噠。”
“噠。”
“噠。”
聲音像催命的鼓點，一下一下，敲在眾人心尖上。
面對下方各種目光，她開口道：
“赤土的規矩，我知道一些。能者居之。”
她看向那個老將，語氣平淡：“若有人不服，現在可以說。”
沈默了一瞬。
然後，人群裏聲音傳出來。
“我不服。”
一個人站出來。
眾人都下意識看向連猩，發現他只是站在一旁，唇邊噙著笑，一副樂見其成的樣子。
“我也不服！”
第二個。
“憑什麽讓一個外族女人坐上王座！”
第三個。
……
站出來的人越來越多，很快站成一片，少說二三十人。
黎昭妍掃了一眼，看向連猩，語氣裏有一點點失望：
“你的忠心就這些？”
老將臉色鐵青，踏前一步，剛要開口——
黎昭妍擡起了手。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見了。
她額間那枚印記，驟然亮起。
金紅的火光從她掌心炸開，卻不是四散奔逃，而是凝成一道弧線，如驚雷般貼著地面橫掃而出！
火焰弧線劃開空氣，帶著焚盡一切的威壓，在那些質疑者腳下畫出一個巨大的金紅色火圈。
火圈收攏。
那些人還沒反應過來，只感覺周圍溫度驟然升高，腳下地面開始發燙，滾燙，然後是灼燒般的劇痛！
“靈火！”
“這是靈火！”
有人認出來了。
不是普通的火。
是失散千年、只存在於傳說中的朱雀真火。
傳說中能焚盡世間一切汙濁、讓鳳凰浴火重生的神火。
那些站在火圈裏的人，臉色慘白，渾身顫抖，卻一步也不敢動——
風吹過。
火圈驟然散開。
灰燼散落，落在那些跪伏在地的妖族頭頂。
“臣……臣服！”老將重重跪倒。
緊接著，白玉蕊，那些持刀的禁衛，滿地的侍從。
一整片赤紅色的甲胄，如潮水般倒下。
唯有黎昭妍，站在高臺之上，垂眼看著這片匍匐的領土。
全場死寂。
連猩站在高臺一側，沒有插手。
他就像一個看戲的人，雙臂環抱，倚在柱子上，嘴角噙著笑，癡迷看著臺上那個女人。
火光照在他臉上，那雙眸裏翻湧著近乎貪婪的放肆。
他走上高臺，一步一步走向她，踩過還未散盡的火星，衣袍翻飛，眼神卻始終沒有離開她。
他站定在她面前，當著所有人的面，單膝跪地。
“見過王上。”
跪得幹脆利落，沒有任何猶豫。
他執起她的手，低頭，嘴唇輕輕落在她的指尖。
擡起頭時，眼裏的光比身後的火焰更灼人。
黎昭妍低頭看著他。
看著這個單膝跪在自己面前的、曾經驕傲到不可一世的男人。
他把整個赤土都拱手送到她面前。
“起來。”她說。
他沒動。
只是仰起頭，貪婪地註視著她。
“這種感覺，”他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問，“舒服嗎？”
她感受到腿上細細纏上的蛇尾，低頭看他。
“連猩。”
“嗯？”
“別忘了你答應過什麽。”
他笑了。
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唇角。
“當然，就算你今日把這裏燒光，”他笑笑，那雙眸裏盛滿了她的倒影，“我也只替你添柴。”
她看著他，沒說話。
片刻後。
她收回目光，望向遠方。
“現在，傳令——”
她開口，聲音清楚送入每個人耳中：
“大婚之禮提前。”
她微微擡起下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讓修真界所有人都知道，現在赤土的王，是誰。”
消息是當日傍晚送出去的。
焚塵殿的信使騎著靈獸，從赤土四面八方散開，像被風吹散的種子，落向修真界各處。
與消息一同送出去的，還有一份婚諫。
赤土新王登基，三日後大婚。
殿內的人已經退盡。
焚塵殿深處，只剩下燈火靜靜燃著。
黎昭妍站在鏡前。
鏡中人眉目清冷，像剛從高臺上走下來，卻還沒完全從那個位置退出來。
那是一件赤金交織的大氅，層層疊疊，繁覆沈重，她穿著它走完了整個登基大典。此刻脫下來，肩頭一輕。
火紅披衣順著肩頭滑落，堆在地上，像一片火堆。
身後有腳步聲。
鏡子裏，多出了一抹深綠的影子。
墨綠的衣色襯得他那雙眼睛愈發亮，發間那些細碎的金飾在黑發裏微微晃動。他站在她身後，看著鏡裏的她。
眼尾微微上挑，像是帶著笑。
黎昭妍看了他一眼，繼續解腕上的束帶。
“有事？”
連猩沒有說話，停在她身後一步遠的地方。
火紅色的內袍，與她額間的印記相印，愈發灼眼。
看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殿下今日這一身……確實很好看。”
黎昭妍沒回頭，隨手將一根發飾取下，頃刻間，黑發如瀑傾瀉。
“是你挑的。”
連猩輕輕“嗯”了一聲。
他向前走了一步，站到她身後，與她在鏡子裏並肩。
“可惜了。”他緩緩開口，“不是只有我能看。”
黎昭妍擡眼，從鏡子裏看了他一眼。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這衣服不是你讓我穿的嗎？登基大典，還不讓人看了？”
連猩沒有回答，眼底的笑意緩緩消散。
過了一會，他忽然開口。
“殿下今天好威風，所有人都跪著，”他慢悠悠的開口，“我也跪著，似乎和其它人也沒有區別。”
“所以呢？”她問。
他笑了笑。
“殿下，”那雙綠眸格外深，“你對我，可有半分真心？”
黎昭妍的手停下，從鏡子裏看他，輕輕挑了一下眉。
兩個人就那樣對視著，近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過了很久，她忽然笑了。
“連猩，你覺得我們之間是什麽？”
他楞了一下。
“你覺得，”她繼續說，“我們走到今天這一步，是因為什麽？”
他沒答。
她盯著他的眼睛：
“是利益交換？”
“還是你覺得，我在騙你？”
連猩的眼神微微動。
“殿下，”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別介意，我就是隨便問問。”
她轉過頭，看著他。
他站在那裏，那身深綠的長袍襯得他臉色有些白。眼尾還是上挑的，掛著點笑，但唇角的弧度卻下壓。
“連猩。”
“嗯？”
她伸手，把他拉過來，讓他站在自己面前。
黎昭妍看著他那副強撐著的笑臉，指尖忽然用力，將他拉近，鼻尖幾乎撞在一起。
“他們跪的是赤土首領，你跪的t是我。你要他們相提並論？”
她聲音壓低了幾分：
“若真是一樣，剛才大典上，你敢弄那些小動作？你還和自己的手下吃醋？”
“自然不會，”他低頭，靠近了一點，“本座也不是那麽小氣的人。”
黎昭妍白了他一眼，“故作大方的醋缸。”
連猩笑了一聲，眼底的陰翳盡散。
赤土新王登基，隨後便是大婚。
這日子定得太急，但焚塵殿裏卻一點不亂。
婚服早就備好了，禮器早就備好了，甚至連宴席的擺設都已經就位。
大婚當日，趕來道賀的人還在路上。
婚宴擺了整整一夜。
焚塵殿裏燈火通明，赤土的妖族從來不知道什麽叫收斂，歌聲震得穹頂微微顫動，酒香彌漫在每一條長廊裏。
連猩牽著她的手走完了所有儀式，一刻也不曾松開。
黎昭妍由著他。
直到深夜，一切才慢慢安靜下來。
殿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外間的喧鬧被隔絕在身後，像潮水退去，只餘下一點遙遠的殘響。
殿內光影搖曳，紗幔層層疊疊垂下，巨大的婚床隱在其後，像一座尚未落幕的戲臺。
連猩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她身上。
黑發垂落，紅衣鋪展。
黎昭妍擡眼，與他對視。
他身上的衣袍金紋晃眼，帶著喧嘩的氣息，一步步走進來。
她看他慢慢走進來，站在床前三步遠的地方，一動不動，像是被什麽東西攔住了。
真是奇怪。
她想。
剛才在外面走儀式的時候，他的手一直沒安分過，當著所有人的面，指腹一下一下摩挲她的手背，明目張膽地撩撥。
現在倒是矜持了。
她微微挑了下眉。
“怎麽不說話？”
連猩像是這才回過神，他笑了一下，帶著點懶散。
“剛才人太多。”他說，“現在清凈了，反倒有點不習慣。”
他說著，在她身側不遠不近地坐下。
黎昭妍側頭看他。
他難得地沒有湊上來，甚至沒有挨得太近，就那麽坐著，沈默得像一尊雕塑。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連猩。”
“嗯？”
“你在外面不是很會嗎？”
他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嘴角微微勾起一點弧度。
“那是外面。”
“所以？”
他轉過頭，看著她。
燭光落在她臉上，那點笑意像帶著一點縱容。
連猩覺得喉嚨有點幹。
“這裏，”他頓了一下，“得聽殿下的。”
黎昭妍挑眉。
他張了張口，像是想說什麽，又停了一下。
最後才開口：
“今日，殿下開心嗎？”
她看著他，“開心。”
連猩楞了一下，繼而輕笑，眼底像是有光亮了起來。
“真的？”
“嗯。”
他沈默了一會兒，聲音低了一點：“我還有個問題。”
“嗯。”
他盯著她，毫不掩飾眸裏翻湧的悸動。
“你說開心，是因為今天這個日子，還是……”
黎昭妍沒開口。
只是看著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他頓了頓，“是因為那個‘我’？”
燭火跳了一下，殿內安靜得能聽見兩人的呼吸。
黎昭妍盯著他良久。
然後她輕輕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掌，用力握緊。
連猩的身體微微一僵。
“連猩。”
“嗯？”
“你還記得沙漠裏的事嗎？”
他沒說話。
“你背著我離開，沒有把我丟下。我想明白了，那就是你。”
他沒有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可是我忘了很多。”
“所以？”
他盯著她：“所以能讓你做下這個決定，不是現在的我。”
黎昭妍沈默了一瞬，然後開口：
“那你覺得我為什麽會答應你？”
他沒答。
“只是因為你救了我？”
他身體微微一僵。
黎昭妍道：“是因為你救我的時候，也不記得我。你只知道不能把我丟下。那個人是你。現在的你也是。”
她低下頭，和他四目相對。
“不要再比了。沒有兩個人，只有一個人。”
連猩沒有說話，像是僵住了一般，只是看著她。
過了很久。
黎昭妍嘆了一口氣，伸出手，輕輕環抱住他。
連猩整個人僵了一瞬，然後慢慢放松下來。
過了很久，他低聲開口：
“殿下。”
“嗯？”
“以後……我們還會有很多新的回憶。”
她楞了一下，然後笑了。
“會的，會有很多。”
他擡起頭看她。
那雙眸子裏，慢慢浮起一點暧昧的笑意，視線緩緩地在她唇上停下。
“那我們，今晚就開始？”
黎昭妍看了他一眼。
然後她擡手，輕輕一推。
連猩順著那力道往後倒去，整個人陷進柔軟的錦被裏。
紅燭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那身婚服染得更艷。他躺在床上，黑發散開，發間那些細碎的金飾微微晃動，襯得那張臉越發妖冶。
他沒有動。
就那樣躺著，看著她。
綠眸亮得驚人。
黎昭妍俯下身，一寸一寸靠近他，直到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
那雙眼睛真綠。
比任何時候都綠。
像一汪深不見底的海，只要看一眼，就能溺進去。
她低下頭。
很輕，只是唇貼著唇。
他僵了一瞬，然後反應過來——
她擡起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何時這麽靦腆了？”
他的臉僵了一瞬。
然後他一把按住她的後腦勺，把她拉下來，俯身下去。
這一次不再是淺嘗輒止。
而是極用力。
深沈，貪婪。
她感覺到他的手扣在她後腦，感覺到他呼吸的溫度，感覺到他整個人的重量。
燭火搖曳，紗幔翻飛。
兩個人交纏在巨大的婚床上，紅袍堆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很久之後。
久到她有些喘不過氣。
一切驟然停下。
他撐在她上方，低頭凝視她，呼吸有些亂，眼底翻湧的暗潮沒有壓抑住，反變得愈發濃烈。
她等了一會兒，他沒有繼續。
“怎麽了？”她聲音帶著些喑啞。
他沒有說話，死死盯著她，眼底掙紮著她看不明白的掙紮。
“連猩？”
他閉了閉眼，翻身退開，仰面躺在了一側。
“今天不行。”
黎昭妍楞了一瞬，轉頭看他：“為什麽？”
遠處燭火跳動了一瞬，發出“劈啪”一聲輕響。
沈默很久。
他開口，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我剛才……腦子裏一直在想另一個人。在想他是什麽樣的，在想你會不會拿我和他比。”
黎昭妍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
他看著帳頂。
過了很久，她開口，聲音輕得像是嘆息：“那你要我怎麽辦？”
連猩的眼睫輕顫，不甘一閃而過。
她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側過身，閉上眼。
然後她感覺到一只手緩慢、小心翼翼地伸了過來，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
沒有動，也沒有再進一步。
兩個人就那樣躺著，沒有說話，沒有對視，只有指尖交握。
過了很久，久到她的聲音遙遠地像夢囈：
“你要跟自己較勁，我不攔著，我可以等你想清楚。”
“多久都行？”
“多久都行。”
他沒有回答，握住她的手指收緊了。
她閉上眼。
紅燭燃了大半。
他側過頭，看著她的側臉。她已經睡著了，呼吸很輕。
他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把她往懷裏攬了攬。
她沒有醒，只是在他懷裏動了動，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殿外，夜很深。
他把懷裏的人抱得更緊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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