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沒有以後的以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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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沒有以後的以後(下)

六月二十七號,加勒。

第二天,他們還在加勒。江馳說太喜歡這兒了,想多待一天。

上午,他們去了一個當地的市場。江馳對那些花花綠綠的香料好奇得不行,每樣都要聞一聞,聞完還要問顧清晨這是什麽,那是什麽。

顧清晨一樣一樣給他講。孜然,豆蔻,丁香,肉桂。講到一半,江馳忽然拉住他。

“顧清晨,你以後教我做飯吧。”

顧清晨楞了一下:“你?做飯?”

“怎麽,瞧不起人?”江馳挑眉,“我學東西很快的。你教我,我保證學會。以後天天做飯給你吃。”

天天。他想。我們能有幾天?

但他還是笑了笑。

“好。以後教你。”

又是“以後”。他說完,自己都想笑。他騙江馳的“以後”,越來越多了。

傍晚,江馳說要去看燈塔日落。他們爬到燈塔底下,坐在臺階上,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往下沈。

“顧清晨。”江馳忽然開口。

“嗯?”

“我想跟你說個事。”

江馳看著他,難得認真起來。

“我知道,我他媽以前挺渾的。什麽都不在乎,什麽都玩。遇見你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有個人在乎你,是這種感覺。”

他頓了頓,繼續說。

“你教會我好多。英語,學習,還有怎麽做人。我爸以前老罵我,說我遲早把家業敗光。我自己也無所謂,敗光就敗光唄。”

“但現在不一樣了。”他轉過頭,看著遠處的海,“我想好好學,好好幹。以後,我想讓你過上好日子。不用再為錢發愁,不用再看別人臉色。”

顧清晨聽著,心口疼得厲害。

“江馳……”

“你先聽我說完。”江馳打斷他,“我知道你比我大,知道你想得多。但我不在乎那些。我就知道,我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以後的事,我們一起面對。我爸不同意?那我就讓他同意。別人說什麽?那就不讓他們說。總有辦法的。”

他轉過頭,看著顧清晨,眼睛亮得驚人。

“顧清晨,你信我一次,好不好?”

顧清晨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那份認真,那份篤定。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

他想說:我信你。可是沒用。你爸不會同意的。現實不會同意的。

他想說:你不要等我了。等不到我的。

他想說:忘了我吧。

可他什麽都沒說。

只有一個字:“好。”

又騙他了。

顧清晨看著那片海,忽然想起什麽,笑了笑。

“江馳。”

“嗯?”

顧清晨語氣很輕,像是在開玩笑:“如果有一天我騙了你,你會恨我嗎?”

江馳楞了一下:“說什麽傻話?你不會騙我的,我相信你。”

顧清晨心裏某個地方猛得顫了一下。

“如果騙,那你就用一輩子還。”他笑著說。

“反正你是我的人,騙也是我的,一輩子都是我的。”

“對吧?”他轉過頭,一臉期待的看著顧清晨。

顧清晨心裏疼得一抽一抽的,卻還是對他點了點頭。

江馳笑了,笑得很開心。他靠過來,在顧清晨唇上印了一個吻。

顧清晨閉上眼睛,任他親。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混在夕陽的光裏,江馳沒看見。

六月二十八號,加勒—科倫坡。

最後兩天了。

早上起來,顧清晨看著日歷,在心裏默數了一下。今天,明天。明天,就要走了。

他看著旁邊還在睡的江馳,想起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個囂張跋扈的小混蛋,翹著二郎腿,說祝他能活著離開。

那時候誰能想到,自己會愛上他?

誰能想到,會這麽疼?

他伸出手,隔空描摹他的輪廓。眉毛,眼睛,鼻子,嘴唇。他不敢碰,怕一碰就醒。

江馳在睡夢裏翻了個身,手搭過來,摟住他的腰。

顧清晨僵住了。他看著那只手,看了很久。那只手戴著戒指,是他生日送他的。

他忽然想,等自己走了,他會一直戴著嗎?

他把那只手輕輕拿開,下了床,去收拾行李。

收拾著收拾著,視線就模糊了。

下午,他們坐上了去科倫坡的火車。這是江馳最期待的海上火車,《千與千尋》裏的那種。

火車開出不久,就能看見海了。鐵軌離海很近,近得好像浪花能打上來。江馳把窗戶開到最大,探出半個身子,回頭沖顧清晨喊。

“顧清晨!你快看!真的是海上火車!”

顧清晨也探出窗外,看著那片蔚藍的海。海水在陽光下閃著光,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層碎金子。

火車拐了個彎,海面更近了。江馳拿出手機拍照,拍了一段又一段,錄到內存滿了,就開始用眼睛看。

他看著海,顧清晨看著他。

忽然,江馳回頭,對他說:“顧清晨,你說,如果這列火車一直開下去,永遠不到站,該多好。”

顧清晨楞了一下。

他也同樣想過這句話。

但他只是笑了笑。

“傻,火車總會到站的。”

他也看著窗外,看著那片後退的海,看著那些偶爾閃過的小村莊。

火車總會到站的。我們也總會到站的。到站了,就該散了。

火車到科倫坡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出站,打車去酒店。江馳一路沒說話,大概是累了。顧清晨也沒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他握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沒了。

晚上,他們去了科倫坡一家餐廳,算是最後一頓像樣的晚餐。江馳點了很多,說是要把沒吃過的都嘗一遍。顧清晨由著他,看他吃。

“顧清晨,你怎麽不吃?”江馳嘴裏塞得滿滿的,含糊不清地問。

“看著你吃就飽了。”

江馳笑了,夾了一塊魚塞到他嘴邊:“張嘴。”

顧清晨張嘴,吃了。

那頓飯吃得很慢。江馳一直在說話,說以後的事,說到美國要幹嘛,說等他畢業了要帶顧清晨去哪裏玩。顧清晨聽著,偶爾應兩句,更多時候只是看著他。

吃完飯,江馳說想去夜市逛逛。

“來都來了,不去夜市等於白來。”他拉著顧清晨的手往外走,“聽說科倫坡的夜市挺熱鬧的,賣什麽的都有。”

顧清晨由著他拉著。最後一天了,他想去哪兒都行。

夜市離餐廳不遠,走十幾分鐘就到。一進市場,各種聲音就湧過來,小販的叫賣聲,食客的談笑聲,鐵板上煎食物的滋滋聲。空氣裏混著香料味、燒烤味、還有水果的甜香。

江馳東張西望,看什麽都新鮮。一會兒停在賣木雕的攤前,一會兒又去看人家現場畫海娜。顧清晨跟在他後面,看著他這副樣子,嘴角忍不住往上彎。

“顧清晨,你看這個。”江馳拿起一個椰子殼做的小烏龜,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像不像你?”

“哪兒像?”

“都挺可愛的。”江馳咧嘴笑,付了錢把小烏龜塞他手裏,“送你。”

顧清晨看著手裏那個憨憨的小烏龜,哭笑不得。

兩人繼續往前走。江馳看見有賣烤肉的,非要買兩串。顧清晨付錢的時候,他掏出手機拍了幾張街景。

就這幾張照片,惹出事了。

“嘿,你。”

一個皮膚黝黑的男人走過來,身後還跟著三四個人。他指著江馳的手機,嘰裏咕嚕說了一串當地話,表情不善。

江馳皺眉:“說什麽?”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用磕巴的英語說:“你拍照,拍我們,給錢。”

顧清晨反應過來,往前走了一步,用英語解釋:“我們沒拍人,只是拍街景。如果有冒犯,我們可以刪掉。”

他把江馳的手機拿過來,打開相冊給對方看。屏幕上確實只有街道、攤販、還有剛才那兩串烤肉。

年輕男人看了一眼,回頭跟那個黝黑的男人說了幾句。黝黑的男人臉色更差了,又嘰裏咕嚕說了一串,聲音大了不少。

“他說什麽?”江馳問。

顧清晨臉色沈了沈:“他說我們拍了他的攤子,侵犯了他的隱私。要賠錢。”

“放屁。”江馳火了,“他那攤子就在路邊,拍進去不是很正常?”

他伸手把手機拿回來,拉著顧清晨想走。但那幾個人圍上來,堵住他們的路。

黝黑的男人又開口了,這次直接伸手要錢。

“讓開。”江馳冷著臉,用英語說,“我們沒有錢給你。”

那人聽不懂,但看懂了江馳的表情。他往前逼了一步,推了江馳一把。

江馳的火氣蹭就上來了。他從小在海城橫著走,什麽時候被人推過?但顧清晨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壓低聲音說:“別動手,他們人多。”

顧清晨轉頭看向那個年輕男人,用英語說:“我們可以給你們一點錢,當作打擾的賠償。但需要合理。”

年輕男人跟黝黑男人嘀咕了幾句。黝黑男人點點頭,伸出一只手,張開五指。

“五千盧比。”年輕男人說。

“操!”江馳罵出聲,“明搶啊?”

他的聲音大了點,周圍有人看過來。但沒人上前,都只是看看。

顧清晨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裏掏出錢包。他不想惹事,最後一天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黝黑男人看見錢包,眼睛亮了。他突然伸手,一把抓向錢包。

江馳眼疾手快,擡手擋開那只手,同時把顧清晨往後一拽。

“滾!”他吼了一聲。

那人被擋開,惱羞成怒,一拳揮過來。江馳側身躲開,但旁邊另一個混混趁機推了他一把,他踉蹌兩步,撞在一個攤子上。

顧清晨看見江馳被推,腦子裏那根弦啪就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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