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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邪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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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童邪典

江憑直視常渺的雙眼,像是探視,但更像是逼問,“我說,你進到我的夢裏來了。”

“對,對對,他說我在他的夢裏,他的夢,他的夢……”

“對。”

“不對,不對……不對,”常渺重新坐下來,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是我的夢,是我的。”

江憑看著用手指向自己的常渺,欣慰但又有些難以啟齒地笑了,“恭喜你,終於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接著往下想。”

“接著往下?”

“要不給你點提示?”江憑語重心長的樣子像偷穿大人衣服一樣滑稽,常渺卻並不覺得好笑。

“需要,我要求場外連線。”

“沒有場外,我就是那個能解釋一切的‘場’,常渺,謎底就在謎面上。”江憑的眼睛眨了很多次,低頭嘆了口氣,張開嘴又閉上,還是沒能說出來。

“別吞吞吐吐的,你說就是,都經歷這麽多了,就算你告訴我其實是你媽我都能接受了。”

“……你在我的夢裏,這句話的意思其實是,你,本身,就是我的夢的一部分。”

“別說廢話。”

“不,”江憑搖頭,指向常渺,“‘你’,是我夢的一部分,不是我的夢變成了現實,也不是你和我一起讓夢變成了現實,而是你本來就是我的夢,你是我在夢裏創造出來的,咱們現在……”

“等等等等……”常渺舉手示意江憑不要再說一些拗口的話了,她有些暈“夢”字了,“那要你這麽說,你還是我夢的一部分呢!”

江憑被噎住了,但下一秒他就又嘆氣,“所以我說,是你的想象力好,我就夢見那麽一次,給了你一個簡易的框架,你居然給自己發展出了一個完整的人生,你很厲害。”

常渺不吃這套,“這是個悖論,是個套娃,要這麽說,你對我來說可能也是一樣的,你怎麽證明咱倆誰是誰夢出來的?”

“我證明不了,”江憑兩手一攤,“但你說你回學校遇見的那個校醫常渺,她才是真正的常渺,而且她不是高中的校醫,是我小學時候的校醫。我生病沒人管,是她臨時照顧了我一節課,我那時候太需要媽媽了,所以才會夢見一個叫常渺的大人,又因為我當時燒得迷迷糊糊的所以沒看清她的臉,才結合我媽還有我最喜歡的英語老師的形象生成了你。”

雖然不知道真假,但江憑的這一番話,確實震撼到了常渺——江憑證明不了她是個夢,她也證明不了自己是個真實的人,除非他們兩個現在有一個能醒來,但是即便醒來,也證明不了自己已經醒來了。

這種“證明”只會把人逼瘋。

“但你在我心裏已經是個人了,不是罵人,”江憑補充道,“不管是真實的還是夢裏的,只要和我產生聯系的,只要讓我產生真情實感的,對我來說都同樣重要,所以你不用糾結這個。”

“這個我同意。”

“而且我也是剛剛才想明白,就你從‘那邊’回來的時候,我才知道自己其實是在做夢,我是說現在,不是我的夢變成了現實,而是我又在做夢了,所以放輕松,做夢嘛,大不了我一醒就結束了。”

“那你醒啊。你醒過來,然後去校醫務室看看,如果還是我在那裏,你就給自己一大嘴巴,然後帶我去找你哥,說等高考完你要請他吃飯怎麽樣?”

“我醒不過來啊!我這不是想醒,”江憑氣得打了個嗝,非常不合時宜,“醒不過來嘛!”

江憑說到“醒”字的時候,常渺的腳下突然一軟,感覺地面都變成充氣床了——不對!地震了!常渺拉起江憑就往外跑,什麽夢的假的,房子塌了會沒命才是真的。

門框已經扭曲了,還好是房子是蘑菇,比較容易變形,常渺使勁拽幾下就能把門拉開,不然蘑菇殺人的方式除了中毒這種化學傷害,還會增添一條物理傷害。

跑出去十幾米應該安全了,常渺站住腳驚魂未定回頭看,房子果然已經開始腐爛了,從頂上往下流動瀝青一樣的黑色液體,很快整個房子就從漂亮的蘑菇萎縮成了一灘黏糊的液體。不只是房子,周圍的樹也扭動著逐漸在幹枯,像是被什麽惡魔吸幹了生命,看起來完全不是地震這麽簡單,何況地面根本沒有震動,剛才不過是蘑菇房子自己在動罷了。

但從蘑菇房子這裏開始,森林升騰起死亡的氣息,一圈一圈向外蕩漾擴散,直到太陽消失,黑夜降臨,校園變成了幽暗的樹的墳場。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怎麽辦?”常渺看向江憑,他說得對,她的想象力很好,所以現在她腦子裏塞滿了各種驚悚電影的情節。

“要不……去找艾冬?既然到晚上了,說不定舞會開始了呢?”

常渺立刻就同意了這個提議,並且開始低聲呼喚歐陽晨,希望他們能帶來一點光亮和活人的氣息,畢竟這黑燈瞎火深山老林的,自己亂跑可不是個好決定。

但歐陽晨已經死了,不會帶來活人的氣息——常渺真想給自己一巴掌,這思路大大的不對。

一路上,江憑都緊緊依偎著常渺,顯然他也怕,甭管這是誰的夢,這場面鐵血戰狼來了也會害怕。

來時看到的那些漂亮的房子也都變得破敗不堪,這時常渺才看清很多房子的建築材料居然都是骨頭,而且是人的骨頭,這麽多人的骨頭哪裏來的呢?結合變成了池塘的操場,她有了一個非常不好的想法。雖然把掉進操場裏的那些人挖出來建房子這件事聽起來不是一般的離譜,但是好端端的操場怎麽會變成池塘呢?肯定是掘地三尺了。那挖出來的東西都去哪了?周圍又沒有高地。

答案顯而易見。

“啊!”

突然從樹後冒出來的人把常渺嚇得跳了起來,踩到了江憑的腳。

“天,天意?”

月光灑在高天意臉上,襯得他慘白慘白的,一雙烏黑無神的眼睛緩慢又機械地眨巴著,嘴角的弧度也沒有變化,“這裏太危險了,請到我家來吧。”

說完這句話高天意就轉身往他家的方向走去,常渺和江憑瘋狂擠眉弄眼交換意見,本想趁他走遠就溜之大吉,高天意忽然又轉過身來,用聽起來根本不是邀請而是命令的語氣說道:“跟上我。”

擔心自己如果不按他說的做,會死得很慘,常渺和江憑慫了吧唧地跟了上去。至少他是高天意,不是儲逢鳴或者劉天澤,哪怕陰森了點兒,也不至於害人吧?

“請進。”高天意打開一幢玻璃房子的門,常渺暗自慶幸不是人骨房子。

進門的桌子上放著一個雙人合照,讓整個房間看起來“溫馨”了許多。常渺和江憑大氣不敢出,按照高天意的指令坐到了飯桌前,等待他端些點心來招待。

玻璃房子不大,像個蒙古包造型的溫室花房,家具看起來都是手工打造的,樣式簡單,但用料紮實,椅子上鋪著印花的毯子,每個高於腰部的平面上都放著一個花瓶,插著幾只新鮮的玫瑰,這種布置一看就是有女主人在。

那麽宋芳菲呢?常渺轉頭去看張合照,才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麽會覺得別扭,原來那張合照是黑白的,簡直就是遺像般的存在。常渺嚇了一跳,但不敢表現出來,只能偷偷去拉江憑的衣角,讓他去看。

兩個人還沒來得及交流,高天意就端著兩塊小蛋糕走過來了,“用剛采摘的新鮮漿果做的,非常美味,請品嘗。”

常渺剛拿起叉子,汗毛就豎起來了,蛋糕裏的“新鮮漿果”分明就是藍莓!

紫紅色的果醬已經多到從夾層裏溢出來了,順著蛋糕一直流到盤子上,沒有完全打碎的果皮混在裏面像黏連的內膜和血塊,讓常渺想不由自主起了“爆炸頭”劉安寧,何況,這還是藍莓。宋芳菲變成的水果就是藍莓。這塊再普通不過的藍莓芝士蛋糕,此刻變得如此讓人難以下咽,江憑也一臉的難為情。

看這兩個人遲遲不動,高天意雙手撐在桌子上,威脅似的90度趴下身子,像蛇一樣逼近,吐出氣聲:“怎麽不吃?”

“呃天意啊,我其實不……”

“餓”字還沒說出口,高天意忽然想起了什麽,轉身又去了備餐臺,回來的時候捏著兩顆完整的藍莓放到了蛋糕上面,“看,這樣就完美了,多漂亮的小蛋糕啊!快吃。”

是啊,這樣就完美得和他在甜酒給宋芳菲拿的那塊蛋糕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了。

江憑沒見過那塊蛋糕,他的抗拒比常渺輕一點,但他見常渺不吃,索性連叉子都沒拿起來。見二人遲遲不動,高天意一下子就惱了,直接用兩只手抓起蛋糕就往嘴裏猛塞,奶油和果醬糊在他的嘴角和臉上,像是會出其不意嚇人一跳的恐怖電影畫面。

“很好吃的。”高天意笑得陰森森的,隨著他的咀嚼,藍莓果醬從他的嘴角像血一樣滲出來,好像他剛剛吃的不是蛋糕,而是演戲用的血袋。

常渺和江憑對視了一眼,都做好了起跑的準備。

不是好像,那就是血!

常渺雖然反應過來了,但已經晚了。高天意毫無預兆地張開血盆大口,嘴裏的血已經快要沒過他鯊魚般的牙齒了,他咯咯咯地笑著,然後把手伸進自己的喉嚨裏,從裏面拎出來一顆血淋淋的頭,放回了餐盤裏。

“請吃。”

那是宋芳菲的頭。

常渺在心裏狂吼:江憑你他媽怎麽凈夢見這種東西!

在江憑彈射起步的瞬間,天花板塌了下來,流沙源源不斷從破口湧入,一秒鐘就把常渺的腳踝淹沒了。

這根本不是什麽玻璃房子,這是那個放在宋芳菲桌子上的沙漏,常渺恍然大悟。

江憑率先來到門口,然而哪裏還有門,沙漏是沒有門的。可是再不想辦法出去,他們就要沒埋進沙子裏活活憋死了。高天意還站在原地,淡定微笑著看著常渺和江憑在門口掙紮,沙子已經沒過他的小腿了。

“寶石!寶石!”江憑突然猛拍常渺,“你那塊寶石!寶石能劃玻璃!”

“哦哦哦!”

雖然不知道硬度夠不夠,但既然沒有別的辦法了,也只能先試試,常渺趕緊把寶石拿出來,江憑一把搶過去,猛擊玻璃墻。

隨著“嘩啦”一聲,常渺和江憑被沙子從玻璃墻的破口沖了出去。來不及細想,兩個人爬起來就跑,然而高天意卻並沒有追來。似乎他並沒有打算傷害他們,也是,高天意怎麽會傷害他的弟弟呢?

但這伸手不見五指的,亂跑絕對會在森林裏迷路,常渺只好隨便選了一棵大樹躲到背後,至少保證自己不會四面受敵。

“這就是你說的兒童節?童話世界?”常渺氣喘籲籲地扶著膝蓋。

“失策失策,和我上回夢見的不太一樣啊,我也沒想到。”

“我謝謝你,被嚇成孫子也算是返老還童了,接下來怎麽辦吧你說。”

“這回我真不知道了。”

還沒等平覆心跳,常渺和江憑就被突如其來的光亮和聲響嚇得抱在了一起。

“Surp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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