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決定的時刻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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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定的時刻Ⅰ

“又是我……”看著正在用從衣服上撕下的布條給陳嘉煜包紮的常渺,艾冬說出了這長滿尖刺的三個字。

江憑望向她,不敢有任何回應。

“……去操場是我要求的,在外面排隊領食物,也是我。如果我沒有把大家召集起來,如果……”

“不。”常渺站起來,打斷艾冬的自責,“這些事都是註定會發生的,不論誰下命令,結果都是一樣,並且,不論是誰處在你這個位置上,也都會做同樣的決定,你的選擇沒有錯,你只是,你只是……”

“比較倒黴。”江憑幫常渺說完了這句話。

“……對。”常渺轉頭看著江憑,希望他是真心這麽想的,“你和這些事的發生並沒有因果關系,你明白嗎?”

不只是在勸慰艾冬,常渺同時也是在為江憑辯白。

艾冬看起來放松了一些,但依然眉頭緊鎖,面容緊繃。

“我不覺得。”那位男神老師站了出來,“這聽起來像是脫罪宣言,當然我不是說她有罪,我只是覺得,任何齒輪都不能小看自己在過程中的作用,所以每做一個選擇都要慎重。”

常渺在心裏“嘖”了一聲,很不高興地換上了強硬的語氣:“你是覺得艾冬做的不是最好的選擇嗎?不要上帝視角,也不要馬後炮,批判不能發生在進行時。”

“我無意批判,也不是對艾冬有什麽不滿,我只是覺得,人不能這麽輕易地放過自己,否則一定會釀成大禍。你是……校醫是吧?你好,我是儲逢鳴。”

常渺沒有握住伸過來的那只手,“我不是很好,他們更是,從現在開始我希望大家能像保護大熊貓一樣保護我們三個醫生,以及他,先知。”

江憑配合地彈舌眨眼,他總是喜歡不合時宜地“調節”氣氛。

現場明顯有人面露疑惑,到底他們還沒來得及有機會把所有的事告訴所有的人。

“各位老師,我和你們一樣,有很多想問的,”看來艾冬不僅想當“學生”會的會長,她這一副話事人的架勢,簡直是要當學校校長、人類類長、地球球長,哪怕真的自責,也不會打倒她的,“但是先讓他們完整地說一下大體情況,說完有不懂的再問,這樣快些。”

這個“他們”,主要是指江憑。但常渺怕江憑會說出什麽不該說的,就主動當起了他的代言人,並且這樣的話,江憑偶爾還能以“先知”的身份來幫忙找補一下,確立地位。厲害的人要拖到關鍵時刻再出場,這在任何時候都是規矩。

“各位老師,我相信你們應該都很疑惑到底發生了什麽,為什麽這個世界會突然變成這樣,為什麽會發生那些事,以及外面到底怎麽樣了。你們可能也有所耳聞,但不知道你們所聽到的、所理解的,會不會有什麽偏差和誤會,所以,首先讓我來自我介紹一下,再從頭說起,反正現在我們也出不去了,什麽都做不了,我們有的是時間。”常渺掃視了在場的每一個人,並且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在場不要有任何一個人變成其他人的敵人,剛剛那個儲逢鳴老師就看起來是個危險,“我叫常渺,這兩位是年賀、陳嘉煜,我們三個是校醫,不出意外的話也是地球上最後的醫生了,尤其是這一位,年賀,他就是現存醫術最高的人,關鍵時刻我們大家都需要他來救命。不過我必須得補充一句,給大家澆一盆冷水,沒有精密的儀器,沒有無菌的環境,再厲害的醫生也能力有限,真出了事也別醫鬧,鬧也沒用了。我的意思是,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希望各位,我們所有人,都能夠團結起來,和平相處,不要做出傷害他人的事,同時也要保護好自己。”

常渺頓了頓,等在場的人的臉色從震驚中緩和一點之後才繼續說:“這位,江憑,你們有人可能不認識他,他是高二的一個學生,但是,他當然不是一個普通的學生,他的身份是先知,我不是在開玩笑,塌陷和落石他都提前預知到了。不過他的預知能力一般,只能提前那麽幾分鐘,甚至只能提前幾秒鐘知道會發生什麽,可能根本來不及告訴其他人。所以我真誠地建議大家,不要太把他當回事,但一定要保護好他,把他當成吉祥物供著,雖然他看起來沒什麽用,但萬一有用呢,他有用的時候會比我們在場的任何一個人都要有用,比醫生也有用得多。”

必須強調江憑的重要性,常渺深知,否則他會成為最有可能被攻擊的那個人。

然後,常渺看向了陸肖和梁珍妮,決定兵行險招:“這位,站在前面這位陸肖老師,你們之中可能有人接到了他的電話才從操場離開撿回了一條命,為什麽他會這麽做呢?因為是我讓他這麽做的,是這先知大人,江憑,告訴了我操場上將會發生塌陷,我也只是按照先知說的去做而已,所以你們這些活下來的人,都要感恩先知。至於我為什麽要告訴這位陸肖老師,因為,他曾是我的化學老師,我是他帶的第一屆學生,所以他是我在那個時候能找到的最熟識、最有可能相信我的人。順便再告訴你們個大八卦吧,他呢,還跟我談過一段師生戀,沒錯,我就是當年的那個女學生,想起來那個新聞了嗎各位?不過你們可能不知道,我們沒有什麽實質性的接觸,我的意思是上床,但也絕對不像他說的那樣,僅僅是我在單戀,或者我勾引他之類的,那有點兒……太不要臉了吧?”

常渺假笑了一下,又看向了梁珍妮,陸肖看起來想要阻止她說下去,但他實在是個膽小又自私的人,“另外,他旁邊的這位,比他小七歲的他的未婚妻,跟我的年紀相仿的這位梁珍妮老師……”

“別說了!”梁珍妮尖叫道。

但常渺不會停下。

“是的,她是我當年的……我的,同班同學。”常渺說不出口“朋友”這兩個字,她不知道,她和梁珍妮還能不能算是朋友,“她知道我跟這位陸老師的一切,但還是選擇成為陸老師的妻子,我很驚訝,也很佩服。”

江憑毫無意外是在場最驚訝的一個人,他簡直像只巴西龜一樣,伸長脖子張大嘴巴,看看常渺又看看梁珍妮,還不忘瞪陸肖一眼。

對不起,珍妮。對不起,江憑。因為我最對不起的人,是我自己。常渺默默地想。自揭傷疤很痛,但在別人利用我的底牌打我之前,先把它亮出來,毫無保留地亮出來,先自損八百,就不會被暗箭攻擊了,對嗎?

老實說,第一次在這麽多人面前把壓在心頭多年的事講出來,還自己一個清白,還是挺爽的。常渺覺得全身都暢快了。

陳嘉煜悄悄在身後捏捏常渺的手,看起來都快哭了,他看常渺的眼神就像沈眉莊看甄嬛回宮。年賀站在他身後,臉上毫無表情地盯著常渺的後腦勺,盯得出神,都快把常渺盯穿了,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好了,人物關系梳理清楚了,現在開始我要講的東西,才是重點。”常渺再次掃視面前的這些人,不知道他們的承受能力有多強,“在你們的想象中,世界末日該是什麽樣的?”

沒有人說話。

“我也沒想過,不過我親眼見過了。我們四個剛從外面回來,我們出去就是想看看,到底還有沒有其他活人——答案是沒有,這個先知其實早就告訴我們了,但我們沒有完全相信,嚴謹一點總沒錯。但還沒完,就像大家已經想起來的,除了人都消失了以外,還有塌陷、隕石,還有大風,各種各樣我們想不到的意外——我是說,失去了親人,失去了秩序,還要面對這些你躲都躲不過去的災難,你們是怎麽想的?你們會想怎麽做?”

“你想讓我們怎麽做?”儲逢鳴總是跟找茬一樣挑著字眼問。

“不是我想,現在是需要你們想。換個說法,餓了就找東西吃,這是沒有異議的事,但是現在這種狀況,對於接下來該要做什麽,一定會產生分歧,所以,現在有一個選擇想讓你們做——每個人都必須要做的,只是想先讓你們,這個世界最後的成年人們,表個態。”

離開,還是留下來?

“很遺憾,但是事實就是,我們誰都不知道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麽,因為我們的這位'先知'也能力有限,都留在學校裏既安全又危險,容易被一鍋端,而且,都這時候了,我們應該尊重大家的所有想法,只要不對其他人造成傷害。想一想吧——一個徹底停擺的世界,隨時可能出現的無法想象的災難,和我們這些,人類社會的……”思忖著該如何定義“我們”這些人,常渺竟然笑了出來,然後她想到了一個相對合適的詞語,“遺孤。事情比你們以為的要糟糕多了!沒有誰能替我們兜底了,沒有國家,沒有君對,沒有井茶,沒有父母親人,沒有校方,甚至沒有‘老師’。不管發生什麽,都再沒有人來為此負責了,現在我們都成了具有絕對獨立性的個體,不是在法律意義上,而是在生命的角度,成為了所謂的‘完全行為能力人’。不是強迫的意思,但為了我們都能夠盡量地活下去,接下來每個人都需要做出自己的選擇:是留在學校裏,以不變應萬變,還是離開學校,在這段或許已經快要走到盡頭的生命旅途中,去探索新的可能。好消息是出去以後車隨你開,房隨你住,東西隨你吃,去哪裏、做什麽都可以,你可以把接下來的一切當成在玩開荒小游戲。壞消息是哪怕沒有任何天災你也不能保證自己的生命質量,當然了留在學校也保證不了。看他做什麽?為了不影響大家的決定,先知當然不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老師們互相看著對方,但遲遲沒有人開口。我們從小就被教育傾向於“集體的意志”,單打獨鬥、個人英雄主義是似乎天生就排斥的東西,這也造就了我們恥於出頭的性格。我們總是在求穩,想先獲取別人的信息,在大勢所趨中做出一個中庸的選擇。但去他媽的中庸之道,現在已經是生死關頭了,再沒有人能為自己和別人的選擇負責,得把自己從集體中剝離出來,把自己重新還給自己。

“別看了,還有什麽想問的,現在問吧,沒多少時間留給大家思考了。”

“那個,”王什麽西老師往前擠了擠,“留在學校和離開有什麽要求嗎?”

“什麽要求?”

“就是,要是想留在學校需要遵守或者同意什麽規則,想離開有沒有什麽統一安排?”王老師快四十歲了,作為一個“長輩”,他遵守既定規則的時間比其他人要長,所以自由度對他來說反而是一種困境。

“這位……”

“王亞西。”

“這是逃命,不是春游,王老師。不過我必須得承認,關於您說的這些我們還沒有成熟的想法,這也是艾冬把大家叫來實驗樓的原因。我們需要抉擇,也需要制度。”

王亞西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無論抉擇還是制度,常渺所說的這兩件事都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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