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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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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完蛋了

“我們下去等吧。”

常渺緊攥著拳頭控制自己的情緒,還想再問陸肖幾句話,被江憑打斷了。一面對陸肖,她就變得不再那麽理性,或許人在面對曾經信任過的人時,下意識還是會選擇信任,或許她信任的也並非一個具體的人,而是那段青春。

下樓的心情和上樓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了,那麽多學生荒謬地消失了,甚至不再被人記得存在過,這種巨大的悲愴反而像一種微小的蝴蝶振翅,在不知道哪裏扇起颶風,總之不是在眼前。常渺不禁在想,既然說死亡的終點是遺忘,那麽再也回不來的那些學生,比起教室裏的那個學生,要死得更徹底。所以她不能忘。

彼時常渺還沒有想到另一個問題,那就是人是人他媽生的,既然這些高中生消失了,那麽他們的父母、親戚應該也會相應有所變化。總不能所有人都和陸肖一樣毫無反應,那些人沒了就這樣沒了,完全感覺不到不對勁吧?現在這種正常的運轉反而才是最不正常的。

常渺看看江憑,又看看年賀,一肚子話和疑問,但她知道自己現在說什麽都不合適,話一旦說出去就不再受自己控制了,只能默默祈禱救護車快點來。不管發生了什麽,至少還有一個死去的學生急需處置。

“這天怎麽陰成這樣,我記得預報上沒有雨啊。”陳嘉煜從兜裏掏出手機,點了幾下,“哎?”

“怎麽了?!”常渺現在對於所有的異常都異常敏感,簡直是驚弓之鳥本鳥。

“沒網了……我剛換的手機不應該啊,”陳嘉煜一臉疑惑,不停地點著屏幕,“哎你們聽過嗎,說是把手機放在頭上能提高信號強度。”

常渺沒去管陳嘉煜舉手機的滑稽動作,顫抖著摸出自己的手機,她的倒是還有信號,只是變成了2G。她甚至沒有註意到自己的手在顫抖。

江憑也把手機拿了出來,就在他點亮屏幕的那一剎,整棟教學樓上的燈全部悄無聲息地滅掉了。

即便是陰天,太陽的光線依然讓滅燈的效果看起來十分不痛不癢,甚至除了年賀,沒有人第一時間擡頭去看,手機更能吸引他們的註意力。在年賀自問自答般說了一句“停電了嗎”之後,江憑擡頭看到了變得昏暗的教學樓,他的臉色變了。

常渺察覺到了江憑的這種變化,盡管他的肢體上沒有什麽大的反應,但常渺一眼就看出來了,江憑滿臉都寫著“完了”。常渺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塌陷都經歷過了,還能有什麽是更糟的?停電會造成什麽嚴重後果呢?她想不到。

與此同時,常渺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所有這些變為現實的夢境,並不是誰都能控制的,只有江憑的所作所為才能讓它們成真。就比如同樣是看手機,陳嘉煜、年賀看手機就沒讓教學樓停電,而塌陷的發生,也正好是在江憑站上主席臺的那一刻。這些事情說巧不巧,說不巧,鬼才相信。很明顯就是江憑的原因啊。

但是也很好接受。畢竟這些夢都是江憑的夢,他來做事件的“開關”,毫無意外。只是,這麽一來江憑就不能輕易做些什麽了,可是連看手機這種再平常不過的事也能成為開關,難不成要把他封印起來才行嗎?就像Black Shadow中Angelique Bouchard把Barnabas Collins封印在棺材裏兩個世紀那樣。可常渺不是女巫,沒辦法把江憑變成吸血鬼,也不願意這麽做。

就算他是開關,也不能為了其他人就把他犧牲掉,除非是他自己想要慷慨一次。常渺不喜歡關於電車難題這種困境的討論,她總覺得,設計出這種難題的人本身就是非常惡毒且狡詐的,這種選擇不該交給高高在上的第三人。

所以絕對不能暴露江憑的這個“功能”。

就在這個時候,謝天謝地,救護車終於來了。

可是救護車眼見著越來越近,卻絲毫沒有踩剎車的跡象,完全是松開油門後的自然減速,還開得左右搖擺。四個人瘋狂對視,不知道是該拔腿就跑,還是該“螳臂當車”。畢竟見過救護車在高架橋上生死時速的,在校園裏演速度與激情的還真沒見過,就算司機能在最後時刻直接把剎車踩到底,肯定也會把他們撞飛,到時候一輛救護車根本不夠用。

來不及細想,救護車就那麽直直地沖了過來,四個人憑本能後退散開,救護車完全沒有急剎車,一頭撞到了教學樓的墻壁上。好消息是它終於被迫停了下來,並且撞上的地方是個空教室,一樓除了另一側的火箭班和少數幾個教室之外,大都是教研室和活動室之類的空房間,所以沒有人員傷亡,只是碎裂的瓷磚和脫落的墻皮掉了一地。

壞消息是,它為什麽沒有剎車?司機難道也出事了?

還是年賀反應最快,幾乎在撞車的同時他就沖了上去,猛拉還沒有撞變形的駕駛室車門,想把駕駛員先救出來。常渺和陳嘉煜也趕緊過去幫忙,然而他們倆還沒邁開腿,就看到年賀保持伸手的姿勢緩慢往後退了兩步。他死死地盯著駕駛室的車窗,就好像看到了什麽不得了的東西。

常渺想了很多種可能。

生化危機。釜山行。鐵線蟲入侵。金剛狼。寄生獸。甚至愛寵大機密。

常渺不斷在心裏告訴自己,不管車裏的人變成了什麽樣子,都要對他們表達最基本的尊重,以及,做好自衛的準備。但當她終於拖著兩條已經恐懼到僵直的腿走到年賀旁邊,摳著手心壯著膽透過車窗往駕駛室看的時候,卻發現什麽預想中的畫面都沒有看到。

她什麽都沒有看到。

常渺使勁眨了眨眼,再去看,駕駛室裏還是空蕩蕩的。

空的?!

“賀……”

常渺伸手,攔住了打算上前的陳嘉煜,但是晚了,他也已經看見了,機器人一樣卡頓地轉過頭看向常渺,兩只眼睛裏堆滿了問號。

年賀停滯的時間很短,就再次伸出了手,把駕駛室的門打開,然後一氣呵成坐進去給車熄了火。他下車的時候,常渺和江憑像對待返航的宇航員那樣崇敬地看著他,期待著他說出回到地球的第一句話。

“去後面看看。”

常渺和陳嘉煜立刻執行聖旨,小跑著去開後面的車門,這時候他們不需要腦子,只需要聽從年賀的指令,這就是有人兜底的幸福。

沒有司機,那醫生、護士、擔架員,總要有一個吧?結果當然是沒有。空蕩蕩的一輛救護車,一個人影都沒有。

怎麽會這樣?常渺傻了。

成竹一個小小的地級市,無人駕駛技術還不至於先進到這個程度。何況這可是救護車!救護車最重要的不是車而是救護,沒有人,怎麽救護?這根本不可能是個科幻片,這是個徹頭徹尾的恐怖片。

再看江憑的表情,常渺忐忑的心變得冰涼。

江憑一直站在外圍,自始至終都沒靠近看過一眼車裏,但是他的表情說明了,他對現在的狀況了如指掌,甚至可以說在他的預料之中,他已經知道了,他早就知道了。

常渺還沒想好怎麽該跟他倆解釋,江憑就單手插在褲兜裏,像個反派一樣走上前,“現在可以宣布這件事了。”

“什麽事?”常渺警鈴大作,不知道江憑想幹什麽。

“拿出你們的手機看看還有信號嗎?”

年賀倒是很聽話地把手機拿出來操作了一通,“沒有。”

“知道為什麽沒信號了嗎?”江憑看起來很拽,拽的後果就是他變成了大小眼,還有點高低肩,“因為停電了。哦不,不只是停電,是整個世界都完蛋了。”

“整個世界?”年賀的疑問句裏沒有一絲疑惑,全是對江憑編瞎話的質疑。

“嗯。”江憑挑了下眉,“某種程度這輛救護車就代表了學校外面的世界。我的意思是,整個世界上的人都沒有了,不是死了,是沒有了,現在整個世界是一個空城,也沒有電,沒有水,我們現在相當於回到了原始社會,簡而言之就是這個世界上與人類有關的東西都廢了,只有學校內還算‘正常’。當然啊,也只是看起來正常。”

他到底在說什麽?!就算是常渺這個知情者,也對接收到的信息難以消化。

“憑憑,你小子動漫看多了?”以陳嘉煜的腦子和認知,確實會覺得江憑在開玩笑,但他笑了一秒就僵住了,因為他發現除了自己根本沒人笑,常渺跟年賀的臉上都是凝重的表情,這很恐怖。

“不然你以為救護車為什麽會失控?”江憑指向身後的救護車,“那上面本來是有人的,就是因為人都突然消失了,它失去控制才會直接沖過來。”

那倒是沒錯。

年賀看起來比常渺更快地接受了這個“設定”,畢竟他是第一個發現救護車上沒有人的人。看到連年賀這麽正經的人都默認了這件事,陳嘉煜的情緒有些崩潰。

“現在還不能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常渺一手抓住江憑一手抓住年賀,緊張地說,因為樓上的讀書聲已經停了,很快就會有人從教室裏出來。

“……好。”年賀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但既然常渺這麽說了,他也就先照做。

墻上的掛鐘只需要電池,停電也不影響它正常運轉,於是7:50一到,學生們就自覺下課,三三兩兩地從教室裏走出來,趴在走廊上,聊著天往下看。

已經五月底了,救護車撞了教學樓這種事對高三生而言,只是一種生活裏的調劑,高考才是頭等大事,所以那一聲碰撞的巨響才沒有引來任何圍觀。他們臉上有疑惑和好奇的神情,但憔悴和明媚依舊是他們的底色,他們對未來還有著極大的向往,並且按常理馬上就能“解放”了,他們還在無限期待著那一天。

盡管他們很快就會知道“等你考上大學”這句話是一個騙局,但有明確的目標和期待的時候,人的狀態是很積極的。可惜這個騙局不能騙人一輩子,比起騙局,這更像一種限時的魔法,類似灰姑娘的水晶鞋,一過12點,美好幻滅。

18歲之後,生命進程就仿佛開了2倍速、3倍速,從前的3年高中好像10年那麽長,20歲到30歲的10年卻比3年還要短。常渺是兩個階段都經歷了的人,她甚至還沒有結婚生子,也不需要照顧老人,只是每天面對自己的工作,事無巨細地處理瑣碎的柴米油鹽醬醋茶,就已經能感受到疲憊了,更別說還要發現自己的平庸,接受世界根本不是想象的模樣、自己的理想抱負也根本不可能實現這件事。

對抗失望已經足夠費力氣。

常渺遠遠看著那些學生,又羨慕,又心疼。

他們有最聰明的頭腦,最年輕的體魄,最美好的心情,和最晦暗的未來。好消息是他們大概不用經歷所謂成年人的世界了,但同時這也是一個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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