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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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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

幾個老師和學生圍了過來,艾冬才不管什麽老不老師、醫不醫生的,就算是校長站在這兒她也不會謙讓,劈頭蓋臉就是質問:“這是怎麽回事”

這一次,局外人的出現沒有讓夢停止,救護車還在,車裏的人也依然沒有。

“司機突然暈厥了,正在處理,抱歉,走,小陳,我們去擡那個學生,常渺,你留下接我們。”

常渺看著主動說瞎話的年賀,感動得都快哭出來了,這甚至可能是年賀人生中第一次撒謊騙人。一直目送年賀跟陳嘉煜擡著擔架上了樓,常渺才換上一個友好又可靠的表情,說:“艾冬是吧?還得麻煩你讓學生們都回去,暫時先別出來,有個學生去世了,讓大家看到,不太好。”

“那他呢?”艾冬眉頭微皺,死盯著江憑。

“我是病號,歸醫生管。”江憑難得開了口,雖然一開口就是在挑事。

艾冬雖然還想說江憑兩句,但眼見著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她不得不把精力轉移到維持現場秩序上,這才放過了江憑。常渺趁機把車調了個頭,防止一會兒開門的時候被人看到裏面空空如也。

在艾冬的指揮下,清場的速度極快,當然,也是因為到了該上課的時間。

7:58。

雖然停了電,沒有上課鈴,沒有燈,學生們還是自覺回到了教室裏,致遠樓在8點鐘準時恢覆了平靜。這就是高三,學生們如同被設定好的NPC,波瀾不驚、按部就班地執行著程序裏的任務,真正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仿佛高考是人生的二次分娩,在完成這件事以前,人還不能完全被稱為人,只有經歷過高考,才配擁有自主意識。

更完蛋的是,在擁有自主意識之後,人們會逐漸發現自己成為了所謂“生產資料”的一部分,和原本以為自己可以支配的那些東西,成為了同類,甚至是更脆弱、廉價和無關緊要的耗材。

一看年賀跟陳嘉煜就很久沒幹過體力活了,從樓梯上下來之後都喘著粗氣,擔架上那個學生的面容平靜,如果擦掉他臉上的血,會看起來像睡著了。

“我來吧。”年賀把常渺叫下來,自己坐進了駕駛室。年賀永遠靠譜,但從他發白的嘴唇能看出來,他其實也緊張。

常渺剛要上車,年賀又叫住了她,“你要不要留在學校?我和小陳去就行了。”

年賀是怕學校裏再出事,但眼下這狀況,估計真出了事僅憑常渺一個人也處理不了。

常渺當然不能讓年賀跟陳嘉煜獨自面對所謂的末日空城,沒有她和江憑,不知道這兩個局外人會做出什麽反應,她現在必須要和他們一起行動。當然,常渺本身也想看看外面究竟變成什麽樣子了,一切是不是真如江憑所說,不親眼看到,她很難說服自己。

“也得帶上他。”常渺指著江憑,萬一被其他人發現江憑和這些事的關聯,那還不得把他吊在旗桿上示眾?

年賀用一種覆雜的眼神看了看江憑,微微嘆了口氣,居然同意了。

進了醫療艙,陳嘉煜小聲地問了句:“他不會屍變吧?”

“想什麽呢!”江憑沒好氣地說,嚇了陳嘉煜一哆嗦,顯然他現在把江憑當成了一個奇怪的人,或者直白一點說,怪物。

江憑的臉冷得跟千年老冰似的,經過了昨晚謝小松的事,他已經對屍體沒那麽害怕了,只是嘴角耷拉著,“我認得他。”

“歐陽晨。”陳嘉煜補充道,“我們一起打過球,是吧?”

江憑認可地點點頭,“嗯,他三分挺準。”

“江憑,你說的那些,真的是真的嗎?”陳嘉煜的眉毛皺成了八字形,看起來快哭了。

常渺拍了拍陳嘉煜,“煜寶,別太難過了。”

“一會兒你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江憑什麽都不想解釋,也沒法解釋。

“為什麽會這樣啊……”

“世界末日唄。”江憑說得漫不經心,跟平時隨口懟人的話沒什麽不同。

“你怎麽知道?!”陳嘉煜有點恨恨地嗆了江憑一句,雖然聽起來像撒嬌,“你,你是有千裏眼還是順風耳,你怎麽知道的?”

江憑理所當然地說:“我是先知。”

“先知?!”常渺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反應大到連陳嘉煜都有點被嚇住了,只好假裝無事發生,尷尬地往後坐了坐,“呃你,你說你是先知?那我豈不是會通靈。”

江憑趁陳嘉煜不註意,朝常渺眨了下眼,讓她放心,這次他真的在瞎掰。

不過這倒是個不錯的說法。“先知”這種身份,既可以解釋為什麽他能知道很多其他人不知道的事,還可以用來唬人和自保,回還的餘地很大。常渺不知道他是一時興起,還是早就想好了這個應對的說辭,他的秘密實在太多。

不知道已經開出了幾條街,路上果然如江憑所說,一個人都沒有,紅綠燈當然也已經不亮了,到處都是撞在一起的車。正是早高峰通勤的時間,越往市中心開,路況就越糟糕,還有好幾起車起火的情況,好消息是不會有人受傷了。

年賀開車和他本人形象反差極大,油門幾乎踩到底,剎車也是急剎,即便是需要不斷避障,也沒必要開成跑跑卡丁車吧?現在好了,把他們幾個本就不舒服的心和其他內臟攪和在了一起,屁股也顛得痛。

不知道年賀看到眼前的場景是什麽心情,後面的三個人反正一直在保持沈默,各自趴在窗戶上,馬後炮般看著眼前的滿目瘡痍,再也無法得到期望中來自“人”的回應。

醫院的太平間常渺進去過幾次,本來是不會害怕的,但現在走廊裏一點光都沒有,也沒有聲音,純靠幾個人用手機打光和腳步聲制造活人的氣象,難免還是有些嚇人。江憑難得乖了起來,整個人都偎在常渺身上,不擡腳地往前挪,常渺拖著這個人形沙袋,心想剛才還不如讓他在外面等。

“你在外面等吧。”

這次江憑沒有拒絕,但是在其他人都進入太平間之後,他又慌慌張張地推門跟了上進,一個人在那樣的環境下待著還是心理壓力太大了。

放下歐陽晨,年賀跟常渺同時問了陳嘉煜同一個問題:“謝小松在哪?”

是啊,沒有了電,原本暫存在冷櫃裏的屍體該怎麽辦?謝小松應該也在裏面。現在這個氣溫,不出幾天這裏就成蒼蠅繁殖基地了。

“這裏。”陳嘉煜走過去,拉開冷櫃的一瞬間就往後跳了一步,像只袋鼠蜷縮著上肢,大叫:“謝小松呢?!”

名字是對的,但冷櫃是空的。

人呢?

年賀立即把旁邊的幾個冷櫃拉開查看,一具屍體也沒有,全是空的。

“不用找了,”江憑在後面幽幽地說,“都沒了,我不是說了嗎,人都消失了。”

“那不是說活人的嗎?”

“我沒說活人啊,我說的是‘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不,沒屍了嘛。”

“那你從頭到尾在怕個什麽?!”常渺無語。

“畢竟是太平間......”江憑委屈。明知道棺材是空的,也沒幾個人敢睡棺材不是?

現在眾人才真正理解了什麽叫孤獨。最後一只細嘴杓鷸進入生命倒計時的時候,有沒有感受到同樣的悵然若失?人類比細嘴杓鷸幸運,至少剩下的不止一個人,並且有男有女,還可以選擇延續。

大不了真當自己是大老遠遷徙到這塊新大陸的原始人,從頭來過。

角落裏突然的響動把本就神經緊繃的幾個人嚇了一大跳。

“什麽?!”陳嘉煜直接跳到了年賀的身上,只不過年賀並沒有配合地伸手接他。

“老鼠吧,誰知道。”江憑說,“……都看我幹嘛?放心,我以先知的身份保證,不會出現怪物。”

“先知?”年賀還不知道江憑已經自爆身份了。

“那,那會出現什麽?”陳嘉煜弱小又無助地問。

“不知道,我是個半吊子,時靈時不靈的。”這倒是真話。

年賀看了看還躺在擔架上的歐陽晨,很快就做了決定:“我們回去。”

“啊?”

“來的路上你們也都看到了,現在這個狀況,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這裏。”

常渺明白年賀的意思,“如果所有的人都消失了,那把歐陽晨放在太平間,就相當於把他遺棄在了這裏,沒人會再來看他一眼,他會在這裏腐爛、被老鼠和蒼蠅啃食,直到成為一具白骨。在這之前去世的人已經沒辦法了,但是他,至少還有認得他的同學、老師,我們不能把他就這麽放在這裏。”

“其實你提議送歐陽晨來醫院,本來就是想看看外面的是不是和我說的一樣吧?”江憑往前一步逼近年賀,“你根本就不相信我說的,對吧?”

“……對。”年賀並未調動任何情緒回應江憑的劍拔弩張,“我也不相信,你是先知,我是一個唯物主義者。”

“你現在唯什麽也沒用了,就得聽我的!”年賀越是沒有波動,江憑就越是翻江倒海,“想活命,就跟緊我。”

年賀頗有深意地看了看常渺。

“和,和我沒關系哈,我也就是……比你們早知道那麽一點兒。”常渺趕緊撇清關系,“我就只知道他是先知,別的我什麽都不知道,他都沒明說他是先知!純謎語人來的。”

江憑沒有生氣常渺這麽急於和他切割,反倒開始安撫常渺:“我都說了我是半吊子,我說不明白是因為我自己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麽,這麽說吧,我可能也就能在事情發生的前幾秒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當然比你們還是強多了,你們是管中窺豹,我是見微知著。”

陳嘉煜縮在年賀身後忍不住發言:“管中窺豹……不是這麽用的吧?”

“反正就那意思。”江憑假裝不害臊,冷冷地說,“本來不想告訴你們的,既然說了,我可就把底牌都交出來了,你們要是想害我,很容易。”

“誰要害你了?”常渺給了江憑一拳,“別吧人想得那麽壞行嗎你?”

“你肯定不會害我。”江憑沖常渺挑了下眉,被常渺瞪了回去。

“回去以後,也要保密。”年賀說道,“在事態明朗以前,我們都要保護他。”

江憑毫不領情:“我謝謝你。”

“我們回去。”

陳嘉煜怵怵地看看年賀又看看歐陽晨:“那歐陽怎麽辦?”

“安葬,”年賀看向歐陽晨,“安葬在學校附近,我們能照顧到的地方。”

能接生也能埋屍,這醫生當得可真是不虧,從生到死一條龍服務了。常渺在感情上是認同年賀的想法的,但是在理性上,她總覺得這麽做後患無窮,而且也沒太大必要。說實話現在就憑他們三個連活人都照顧不過來,在死人身上花費精力,有點得不償失,不過常渺沒有把這種想法說出來。

重見天日的時候四個人都有點恍惚,好在是個大陰天,太陽被遮得嚴嚴實實的,不然他們可能要被曬得以為自己在爆閃之後穿越了。

江憑一直老老實實跟在後面,常渺忍不住回頭去看他,看他緘口不言的表情,看他被悲傷浸潤的眼神,心想他是如何接受又承受這一切的肇端是自己的。可憐的小先知,他也不過在事情發生的那一刻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卻因為比其他人更早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而痛苦倍增。

常渺不知道該怎麽寬慰他,因為她永遠也不可能和他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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