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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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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破

常渺以為,她已經被這個所謂的秘密基地震撼過,再次面對就不會再有什麽特殊的感覺了,沒想到一走進去,還是會為輕柔落下的那些陽光動容。哪怕它已經變成了現實,卻還是夢裏的模樣,像永遠被定格在過去的某個美好瞬間,不僅不會褪色,反而隨著時間的流逝更加鮮明深刻。

不過這次他們不會在這裏停留,下面還有更加吸引他們的東西在等待被探索。

江憑才下了兩級臺階,就回過頭問常渺,聲音輕得都不像他了:“假如它真的沒有盡頭呢?”

“那就往回走,在想回來的時候,我們就往回走。”

比起真相,還是命重要。

“……好。”

這個小樓從外部看起來只有四五層那麽高,假如它是一個正常的樓,常渺和江憑應該很快就能走到“一樓”,但當然正因為它是不正常的,所以起碼他們已經下了十層樓了,卻還是根本看不到底部。

“我覺得我們不能再往下走了,”常渺叫住江憑,“現在已經能證明‘此路不通’了,再往下走說不定我們都回不去了。”

“你的好奇心只能支撐你走到這裏嗎?”江憑不以為意地嘲諷她。

常渺才不會在這種事情上爭強好勝,“這不是好奇心的事,這叫適可而止,你不要命,我還想多活兩天呢。”

“怎麽,我就不想多活兩天了?”江憑哼了一聲,“……走啊,不是往回走嗎?”

這小子果然也怕,只是嘴硬而已。

常渺則早已經過了把嘴硬當勳章的年紀,金箍棒再硬不也得能屈能伸。她只寄希望於社會這個鍛壓機改變的僅僅只是她的形狀,而不是非要磋磨成屑才行。

上樓梯比下樓梯要累多了,尤其在這樣沒頭沒尾沒標記的旋轉樓梯上,兩個人都走得暈頭轉向,根本記不得走了多遠的距離。可即便腿抖得厲害,常渺也不敢停下腳步,只好跟江憑聊聊天轉移註意力。

“你可真是無法無天,成竹一霸,這麽逃課都沒老師管你。”

“我只是把他們的手機號都拉黑了。”

“……行。”

“哎。”

“幹嘛?”

“其實我一開始沒想把你拉進來的,還是什麽都不知道的好。”

“那可不,我一點兒也不想知道。”

“怪你太好心,”江憑噗嗤笑了,“你要是不那麽關心我,我就不會賴著你了。”

常渺從背後使勁捶了江憑一拳,但是因為他也在往上走,她使出來的勁全被毫不費力地卸掉了,“我那叫盡職盡責,不叫‘關心’你,好嗎?”

“行,您是白衣天使。”江憑停下腳步,等常渺趕上他。

“這麽走有點擠吧?”

“說話方便。”

“說什麽話?”

“隨便說咯,我打游戲還得開個綜藝呢,不然太幹巴了。”

常渺和江憑於是開始磕磕碰碰地上樓梯,不是肩膀撞到一起,就是腳踢到對方,要是倆人是同齡人,估計這會兒已經扭打起來了。

看江憑一直沈默,常渺故意用力撞了他一下,應該很疼,因為他的嘴角明顯抽搐了,“不是說話嗎?說什麽?”

江憑轉頭看了常渺一眼,沒揉,還挺能忍。

“說話啊。”

“你知道……我的作業是什麽嗎?”

“什麽作業?”

“在夢裏,你問我的。”

啊,是那個作業,小江憑做不出來被老師罵的那個作業,常渺在夢裏問完他,還沒來得及聽到回答就醒了。

“你還記得啊,那當時怎麽不告訴我?怎麽,有什麽難言之隱?”常渺本想跟江憑開個玩笑,可他一直沒笑,於是又尷尬地把嘴角收了回來,“……怎麽了?”

“那個作業是,‘媽媽的手掌’。”

聽到“媽媽”這兩個字,常渺心裏一酸,眼裏瞬間就湧出了淚,但好在只是濕潤了一下,很快就被她憋了回去。

“可以用顏料拓印在紙上,也可以用橡皮泥,用面團,用任何……那是一個開發創意的作業,只要能把媽媽的手掌形狀帶到學校就能得到獎勵。那是個好老師,她布置了一道最簡單的作業,既能讓學生和家長互動,又能激發想象力,可是她沒有想到……”

常渺知道一些江憑的家庭背景,這種揭開傷疤給別人看的事情她做不到,也不想讓別人做,所以她幾乎要忍不住強行制止江憑,讓他不要繼續說了。

“……我沒有媽媽。”江憑露出一個略顯苦澀的笑,“從小上學都是保姆車來接送我,爸爸和媽媽都是不必要出現的,我和同學也不說家裏的事,我以為,這種事是可以永遠不用出現的,我沒想過要怎麽處理,太小了,我那時候還太小了。”

“江憑……”

“你哭了?”江憑驚訝地看了常渺一眼,這次是真的笑了,“幹嘛露出這種抱歉的表情啊,你不也沒有媽嗎?”

“什,什麽?”

“幹嘛這個反應?搞笑啊,你媽不是你害死的嗎?你那表情什麽意思啊?”

常渺好像被人迎面掄了一棍,眼前一黑。她看向江憑打趣的樣子,感覺自己看見的是一張無限膨脹的惡魔的臉。她的五官瞬間扭曲地皺了起來,周圍的空氣也好像突然變得稀薄了,無論怎麽呼吸,都感覺一口氣吸不到底,缺氧讓她的腦子裏一片混沌。

江憑的話像一個塑料袋套在了常渺頭上,她越是用力呼吸,就越痛苦。

很快冷靜下來之後,常渺不再回答江憑,不再回應他的任何問題和情緒,不再表達自己,擡腳繼續往上走,這一刻她只想離開。她相信自己已經沒有理由和義務再和這個莫名其妙闖進她平靜生活的人有什麽交流了,什麽夢,什麽樓,什麽末日,都和她無關——她憑什麽就不能和其他人一樣只是接受呢?

她現在做的這些究竟有什麽必要?沒有。

她要走了,這個游戲她不玩了。

“常渺!”

“常渺!”

“常渺——”

江憑像一只塗滿了強力膠水的鼻涕蟲一樣快跑兩步扒到常渺身上,被甩來甩去、被肘擊、被試圖過肩摔,也始終沒有松手,反而越纏越緊。

“常渺!你發什麽瘋!”

“你先停下!我松手你先停下行嗎?”

“常渺哎我靠!”

常渺當然沒有聽他的話停下掙紮的動作,所以江憑在松手的一瞬間就直接被撞飛,從樓梯上摔了下去。她回頭的時候,江憑已經連退好幾級臺階跌坐在地上了,捂著腳踝呲牙咧嘴的,看起來傷得不輕。

“看什麽,救一下啊!”

常渺著他,心裏僅有的一絲波瀾很快就消散了,哪怕是摔骨折了,以他的身體素質和運動能力,也能自己走出這個樓,所以不需要對他有任何憐憫。常渺不是什麽白衣天使。她回過頭,繼續向上走,聽到江憑爬起來追上來的聲音,加快了自己的腳步。

“常渺,常渺你聽說我,我跟你道歉行嗎?我說的哪句話惹到你了我道歉行嗎,你讓我死個明白。”

他剛才果然是裝的。

見常渺一直沒反應,江憑也急了,他本來也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我哪句話說的不對了?你媽不是在你高考的時候死了嗎?不是因為你才死的嗎?我說的不對嗎?”

江憑喋喋不休,常渺簡直起了想把他從樓上推下去的心,不是恨他,只是想獲得極致的清靜。

“你裝什麽啊?!勾引老師的不是你嗎?現在裝得跟個性冷淡似的,你的那些事在貼吧上一搜一大把好嗎!”

或許吧,不,他說的都對,但哪怕是事實,也有它的另一面。

常渺屏蔽掉江憑輸出的信息,悶著頭不停地走,一腳踩空,才發現已經回到了頂樓的秘密基地,沒有向上的路了。陽光依然那麽好,常渺卻再感受不到它的溫度,她的心她的身體,都已經冷透了。

這次江憑利用地形優勢擋住了常渺的去路,她也確實沒力氣再和他纏鬥,就站在那裏任他宰割,無所謂了,無所謂他怎麽對待自己。

大概是看到了她周身散發出來的濃濃的死意,江憑單線程的腦子終於發現了自己在撞南墻——用常渺的頭。他的語氣軟了下來,有點不太敢看常渺,像個犯了錯的孩子,這樣的表情他大概十幾年都沒有露出過了,畢竟他早已經以自我為中心慣了,“事實不是這樣的,對吧?”

“是,就是這樣,”常渺說,“你說的都沒錯。我是和老師談戀愛了,高考結束那天,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媽,然後我們發生了爭執,她就在校門口被車撞死了,你滿意了嗎?”

“別這樣......有隱情的,你受了委屈,對不對?”

“沒有,我沒有受委屈,一切都是我自作自受。”

“對不起,常渺,對不起。”

“你沒有什麽對不起我的。”

“我不該去瞎打聽,我不該信網上那些說法,對不起,常渺。”

常渺聽到他這麽說,居然只想笑,“我說了,他們說的都對。只有一點,你知道我們起爭執的點在哪嗎?他不承認,他不承認我們倆在談戀愛,他怕了,看到我媽他怕了,所以我才沖出去,我媽追上來沒看路,才被車撞了。整件事唯一的錯誤只有一個,就是本該被車撞的那個人,是我。”

“不,不......”江憑猛地往前一步,想牽常渺的手但又沒好意思,猶豫了半天,輕輕抱住了她,“不是你的錯,這只是個意外。”

常渺慢慢把江憑推開。事情已經過去了很久,她已經不再需要安慰和肩膀,對於事情的性質和後果,她也有自己的判斷和處理方式,她是一個成熟的大人了,當年的事對她的生活已經不再有困擾,如果不是他今天拿出來說的話。

上學,工作,常渺的生活一直在順暢地繼續,沒有因此受到影響,並且遠比小時候期盼的要更加多姿多彩,她甚至拿著賠償的錢過上了更加安逸的生活,去了很多地方旅行,家裏也換了一套房子,看起來母親的死亡非但沒有給她帶來任何壞處,反而讓她更加自由和快樂。

可是她再也沒有愛過人了,包括家人,朋友,以及愛人,她再也不會愛人了。

從來沒人說過不是她的錯,所有人都說媽媽是她害死的,她自己也是這麽認為。

常渺不是一個會及時止損的人,母親的離世和愛人的背叛就像拆掉了她的剎車,看起來她還在行駛,但實際上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在一條死路上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沖出懸崖,或是撞上山脊,她心知肚明。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空心的人,她的生命已經停擺了,只是純粹靠著時間的慣性在活著。

江憑盡力扶住常渺發抖的肩膀,讓她不要融化掉,癱在這裏,變成一灘爛泥。

常渺看著江憑,試圖從他的眼睛裏看清真實的自己,看看她是否真的那麽不堪。但她看不清,江憑的眼睛好模糊,長而濃密的睫毛快速翻飛,可是暴雨的時候雨刮器是起不到什麽作用的。

他怎麽先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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