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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渺的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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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渺的組成

常渺幫江憑擦去眼淚,在他的臉上留下幾道灰塵的痕跡,“我的生日是我媽媽的忌日,你知道嗎,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本來想給自己過一個最幸福的成人禮,把我的高考成績和我的男朋友當作驚喜送給我自己,也送給我的媽媽,我有把握自己考得不錯。”

盡管常渺已經在用最平淡的語氣來說了,江憑還是止不住地驚愕,然後他緊緊地抱住了常渺,把她用力地按進了他的身體裏。

“可是竟然害死了媽媽,我沒想到我竟然害死了……”

“不,不是你,不是你,”江憑抽泣著說,常渺能感覺到他呼出的熱氣就在耳畔,“不是你的錯,是那個老師的錯,是他的錯。對不起,常渺,對不起。”

常渺輕輕拍著江憑的背,安慰著這個熱乎乎的小怪物,他好像終於像個人了。

那天確實是一個意外,但卻是常渺精心謀劃的一個意外。

那天標志著常渺高中學業的結束,也代表著她未成年人身份的結束,她全新生活的開啟,因此她覺得必須要做點什麽,讓這本就不平凡的一天更加燦爛才行,於是在拿到準考證的那一刻她就開始謀劃這場意外了。

常渺很幸運,她剛好被分在了本校高考,她的戀人也被學校分到了留守本校,而8號下午5點考完英語,她的媽媽一定會帶著花在校門口迎接她,所以這個時候,就是她宣布戀情的最佳時刻。她要在這最能無法無天的時刻,告訴自己親愛的媽媽,你的女兒在高中三年的時光裏,不僅沒有落下學習,還談了一個十分優秀的男朋友,不,在宣布這件事以前,他們都默契地沒有確認過關系,直到那一刻他才會真正成為她的男朋友。

她幻想著,自己將會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為了那一刻,她一直偷偷雀躍著。

很多電影和電視劇都喜歡拍師生戀,因為師生戀是不被允許和支持的,暗流湧動的,越是掩藏越是讓人心神蕩漾。它青澀又甜蜜,像夏天你懷著期待吃下的第一顆葡萄,你對它的味道的想象已經遠遠超過了它味道本身。同時它也是禁忌的,一旦踏出這道封鎖線,你將獨自面對一切危險,但這對年少的孩子而言,無疑代表著“自由”,攜帶著致命的吸引力,這種吸引力的召喚同樣已經大過愛情本身。

常渺的高中三年就陷在這樣的漩渦裏,喜怒哀樂都因為那個老師而變得不由自主,每一天都過得提心吊膽又充滿期待。當然她並沒有因為談戀愛耽誤學業,她的成績不僅沒有下滑,反而因為想配得上對方而進步了許多,同時,她也為他放棄了自己喜歡的歷史,選擇了理科,只為了在文理分科之後能繼續上他的課,做他的課代表,每天見到他。

常渺一直以為自己是個被愛包圍的人。她有美滿的家庭,父母都十分寵愛她;她有貼心的摯友,她們無話不談;她喜歡的人恰好也喜歡她,哪怕還沒有任何約定和承諾,她也堅信她們會相守一生。一個少女的心,滾燙又濕潤,勇敢又隱忍,在無數個還沒睡著的夜晚,天馬行空描繪著未來的甜蜜藍圖,從來也沒想過痛苦會來得這麽輕易,這麽突然,這麽不講道理。

常渺做好了充分的心理準備面對媽媽的質問,如何解釋來龍去脈她已經有了滾瓜爛熟的腹稿,甚至已經預設好了十幾種媽媽可能的反應和問題。當然,她並沒有打算搞出多大的動靜,畢竟是師生戀,外面除了她的媽媽,還有很多其他人的家長在,他還要繼續在一中工作呢,不能讓他難堪。

終於到了那一刻,常渺拉著媽媽走到他面前,用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到的音量對媽媽說“我要給你介紹一個人”,然後他的臉色先於媽媽變了,但常渺沈浸在自己的情緒中沒有看出來。

常渺成竹在胸但難掩激動,手都發麻了還要假裝淡定地問他:“你願意做我的男朋友嗎?雖然表白這種事最好是由你來做,但我想把主動權掌握在自己手中。”

常渺心想,自己可太厲害了,她得意洋洋,感覺自己手握大女主劇本,簡直在發光。

可他卻尷尬地沈默了幾秒鐘,說道:“常渺媽媽,可能有些誤會。”

常渺懵了。

誰誤會了?誤會了什麽?他什麽意思?

而這個受到暴擊的媽媽,雖然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但能看出來她現在很不高興。畢竟常渺從小就是一個讓她省心的好孩子,雖然比別的小女孩要調皮了許多,但還是很聽話的,讓做的事都做了,不讓做的事她從來也沒發現過,成績不說名列前茅也一直是中上水平,即便夠不上“別人家小孩”的標準,但能擁有這樣平凡的人生就已經超越80%的同齡人了。她應該完全沒有想到過,自己的女兒竟然會和老師談戀愛,因為常渺甚至都沒讓她發現自己在談戀愛,更別說是和老師了。

不過這時候常渺已經管不了媽媽是什麽想法和反應了,對愛人的憤怒已經沖垮了她的理智。

常渺一步一步逼近他,逼得他臉通紅,窘迫地後退,不敢看她,反而不斷看著她媽媽的臉色。有那麽一瞬間,常渺甚至想過是不是自己太強人所難了——她給他的壓力好像太大了,這種事畢竟不算“光彩”,或許應該另找個時間約在沒什麽人的咖啡店來談這件事,她太不為他考慮了,她簡直任性妄為。

要不是實在難堪,誰會在臨門一腳時當逃兵呢?

可是他沒有給常渺繼續反思的機會。

“常渺,如果我做了什麽讓你誤會的事,我向你道歉。”

道歉?為了什麽,喜歡和愛嗎?

常渺瞬間就瘋了,他就這麽一句話輕飄飄地推翻了她的三年,她的感情,她的未來,她的全部。這不僅是背叛,這是侮辱,對一顆真心赤裸裸的侮辱。

常渺緊抓著自己裝準考證和筆的文件袋,抓得它嘩啦啦皺成一團,當即決定讓他陪自己一起下地獄,“那你為什麽親我?”

常渺故意提高了自己的聲音,讓周圍的陌生家長們能聽見了。她不害怕他們異樣的目光,該害怕的不是她。他果然慌了,可是他無法反駁,只是一個勁地“常渺媽媽”,不停地左右看向那些照妖鏡一樣的臉,說不出別的話來。

常渺看著這樣的他,覺得好陌生,從前的點滴像走馬燈一樣強行擋在她面前,擋住不讓她看這樣一個醜陋的他。

她熟悉的他不是這樣的。

她熟悉的那個他會在她偷偷牽住他的時候,輕輕地回握,用他的手指輕輕摩挲她的手背;在她幫忙改試卷的時候,他會趁其他老師不在偷偷地抱住她,跟她撒嬌說他很累;他會主動問她喜歡什麽樣的裝修風格,他說他在攢首付的錢,他已經看好了一個在開發的樓盤,離學校有點遠,但離公園很近,他想養一條狗,他還問她喜歡什麽品種的狗,這難道不是一種委婉的約定和邀請嗎?他還在她和其他男生打鬧的時候找借口叫她去辦公室,在她取笑他是醋壇子時假裝生氣,然後在她說“我喜歡你”的時候,笑著看向她說“我知道啊”。

以及接吻,就那一次。

冷風吹進辦公室,夕陽已經無法提供足夠的溫度,他彎腰給她披上他剛脫下來的熱烘烘的外套,然後自己打了個噴嚏。她於是在他起身的時候拉住了他的衣領,他的眼睛那麽近,她的心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

她癡迷般喜歡他皮膚的熱,他身上的味道,他肌肉的厚度,他頭發的觸感,他叫她名字時動起來的喉結。她喜歡兩只手捧著他的手,不知疲倦地觀察他手心的紋路和手背上的痣,還有微微突出的關節,按壓他彈性十足的血管是她最大的樂趣。當然,她最喜歡他吻她吻得喘不過氣,好像他在對她上癮,雖然就那一次。

那時候常渺想過,等她大學畢業就回成竹工作。他們會結婚,請所有她的老師和同學參加婚禮,她要大張旗鼓地讓所有人都知道,這是她15歲時就喜歡的人,現在他們修成了正果。她想看他們驚訝的表情,然後光明正大地牽著他的手在大街上走,回到按她的心意裝修的小家,笑著迎接跳上來的小狗,盡管她一直以來更喜歡的是貓。

常渺不是沒擔心過自己離開的這幾年他會喜歡上別人,可她沒有想到,他連承認自己是他女朋友的勇氣都沒有。

或者,他從來就不認為她是他的女朋友。

那她是什麽?

常渺來不及想出答案,媽媽就給了她一巴掌。記憶中上了小學媽媽就沒打過她了,她總說孩子大了有自尊了,不能打了,尤其打人不能打臉,可當她看著媽媽紅通通的充滿恨意的眼睛,感受著自己臉上火辣的疼痛,她甚至不敢去想——媽媽還記得自己說過的話,記得我是她的寶貝女兒嗎?

而他垂著眼皮,頭微微撇開,仿佛一切都和他無關。

終於常渺承受不住了。一時間被最愛的兩個人傷害,就是有再強大的內心也承受不了,她撥開人群沖向外面,在車流不斷的路上疾步穿行。其實常渺當下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不想再留在這個傷心的地方,她需要換個環境喘口氣,哪怕是地獄。

不如就被隨便哪輛車撞死好了,她想。

所以本來該被車撞死的人是她,是沒有看路、沒有意識到危險的她自己,而不是在後面因為擔憂而追上來的,她的媽媽。她一直這麽覺得。

常渺的故事,版本眾多,是當年成竹一中的大新聞,江憑想搜索相關信息的話到處都是。可從來沒人在乎過她,故事的主角,常渺。

常渺的視角是什麽樣的,常渺的感受是什麽,常渺失去了什麽,常渺該如何繼續以後的人生,沒有人在乎。

“你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常渺平靜地說。

從那以後常渺早已經學會了控制自己的情緒,不會再失控了,剛剛不算。

“對不起。”

常渺秒答:“我接受。”

“......不是,你還是別接受吧,”江憑猛擦了兩下眼淚,“這麽容易就接受了,我接受不了。”

“那你想怎麽樣?我把你一頓臭罵,再對你拳打腳踢?”

“有點過了......”沒想到江憑還挺會心疼自己,“認識你之後,我凈說‘對不起’了,比活到這麽大加起來的都多。”

“對不起別人不該說‘對不起’嗎?”

“所以我這不是說了嗎,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的話要警察有什麽用?”

“......對不起。”

“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不原諒?”

“也原諒。”

“真假的?”

“真的。”

看著江憑一臉不相信的表情,常渺真心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江憑這小子似乎不知道該怎麽“正常”跟人相處,或許他打小孤僻桀驁慣了,做出事來習慣性的只考慮自己,才總帶著沒有分寸的攻擊性,也不明白什麽該做什麽不能做。所以她從一開始就覺得,他像只小動物,他需要的是被馴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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