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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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嬰兒

喬恩聽到警笛聲就在附近,他穿過政府大院,瞅見救護車好像就停在許思渺家樓下。

那裏已經聚起街坊鄰裏,如墨色烏鴉般在這片地方盤旋。

他們表情凝重,交頭接耳嘴裏絮絮有詞,見人沒出來,又都進了樓道。

空氣中有或大或小的女人哀嚎聲音,透過那四層小樓墻體的縫隙,斷斷續續滲出,這聲音並不大,就像被悶在水裏的呼救,聽得人心裏發緊。

喬恩帶著疑惑和好奇上了三樓,在樓道被一堵人墻截住。

——只見許辰翰正僵硬地倒在地上!

他透過眾說紛紜的人群,居然看見許思渺就站在人群中心。

原來他不在誓師大會上,許思渺根本沒去誓師大會。

喬瀾正坐在樓梯發出哀嚎,她抱著孩子,頭戴帽子,滿臉疲憊,身上保暖的打扮一看就是連月子都沒出。

直到這時喬恩才恍然想起上次許思渺跟他說過,喬阿姨有了第二個孩子。

許思渺仿佛註意到射燈一樣、懷著強烈探究意味的視線。他擡起頭,蔓延在他臉上的灰色擋住了所有,除了灰色看不到其他表情,似乎並不奇怪喬恩出現在這裏。

喬恩看出他一雙眼睛裏甚至沒有了經常對他展現的嘲弄,那灰色更像是種冰涼堅硬的水泥,厚重堆積在許思渺臉上,讓人分不清掩埋已深的惶恐和恐懼。

狹隘逼仄的樓道裏,為首幾個醫生收拾完簡易的單架離開了。

周圍人盡力安撫著驚慌失措的母子倆,有好心人,自發把沒了呼吸的狼狽男人從血泊中扶起。

“洪叔,還是別動現場了,既然要報警就都留在原位吧,免得到時候說不清。”

“唉,你這孩子,這又不是誰害的,地上多冷,大家都給你大軍哥打過電話了,他馬上就來了,別害怕。”

一道巴掌如同閃電般猛然劈到許思渺臉上。喬瀾使出全身的力氣,整個人卸力後踉蹌著,淚流滿面地嘶聲大喊道:

“——說的什麽話,你爸都死了,他都死了!?”

“哎呦瀾妹子,渺兒知道個什麽,你別氣別氣。”

剛才醫生的話只是句提醒,大概意思是說不能證明是腦梗或腦出血發作墜亡還是單純墜忘,屬於死因不明確,這種情況醫院不能開死亡證明,得走個報警程序,讓法醫開具證明。

也就是說在醫生趕到之前,人就已經死了。

都是鄉裏鄉親,只是走流程的話,就許思渺一個人當回事,似乎被眼前突如其來的巨變弄得六神無主,讓母親打懵了,捂著臉不知所措。

童言無忌,大人們紛紛勸導被母親扇了一耳光的許思渺。

在人墻外,喬恩茫然註視這一切,他看到許思渺那雙顯得分外清明的眸子無神釘在半空中,隨即悄然出現一道淚水,轉瞬即逝淹沒在指間。

一個普通的男人死了,世界上多了一對孤兒寡母。

一切都結束了,周圍被更加嘈雜的人群淹沒。

生了許思渺,又撿了他的女人繼續為相伴半生的丈夫陣陣哀嚎。

喬恩獨自下樓。

曾經想象中的“奚落”和“揚眉吐氣”不見蹤影,“解脫”或是“松了一口氣”,都離他十分遙遠,他的心臟被迫跳動著,腦子裏不停回放那道倒在地下的身影,那個人已經是一具屍體了,狼狽的屍體,而喬瀾哭紅的臉、嘶啞的嗓子,許思渺挨了一巴掌的呆滯模樣都仿佛河水,逐漸漫過他心頭。

路邊香樟樹葉片沙沙地響,風吹來,穿過喬恩空蕩蕩的腦子。

他也像風一樣,有些茫然又覆雜地路過別人人生中最悲痛的一場急雨。

*

晚上七點,家裏的司機提前等在機場,燕京疲憊了一天,上車就脫了外衣,找到濕巾狠狠擦了擦流汗的手心:“我爸怎麽樣?”

“燕董前幾天不太舒服,打了針,現在已經好多了。”司機拿了燕京要的脈動給他,如實回答。

燕京仰頭喝了口水,有點不信。畢竟好狀態也有可能是裝的,實際情況只有一直負責燕正乾身體的私人醫生知道。

可笑的是他甚至沒有那個醫生的聯系方式。

回家的路變得格外漫長,燕京一路皺著眉,直到他進門,看見燈光璀璨的大廳裏,燕正乾正抱著一個小嬰兒逗樂。

“回來了?”燕正乾側頭看了他一眼,將咿咿呀呀的嬰兒小心翼翼交給旁邊的育兒嫂。

“……不是、這……”燕京驚得僵在原地,心裏醞釀著一陣排山倒海,他怒火中燒:

“它是誰?!你不是說有什麽關乎我人生的大事?!”

“你別吵到孩子。”燕正乾讓育兒嫂趕緊抱著孩子上樓,並責怪地看了燕京一眼,氣定神閑地背著手站起來:“這就是你的人生大事啊。”

“我說呢、我說有什麽大事。”原來是把他當猴兒耍。燕京咬緊牙關,心裏跟冰窟似的,疾步走到燕正乾面前宣洩怒火:“搞半天原來是給我造了弟弟妹妹,這麽千裏迢迢把叫我回來,一個野種就算了,還說是我的人生大事?!”

“我就猜到你會這麽說,只是你猜錯了,這不是我的孩子,”燕正乾兩袖清風地彈彈衣袖,依舊是剛才淡定的臉色:“這是你的孩子才對。”

讀什麽益達廣告。燕京胸膛劇烈起伏,一口氣四處亂竄:“我是同性戀我哪來的孩子,是不是被騙了?”

“你這輩子有沒有孩子另說,但是我命裏有孫子,所以我把他弄來了,真是便宜你們倆了。”

燕正乾相當惋惜,“自立為爺”的念想卻沒退卻半分,因為他只是惋惜自己的貼心在兒子眼裏竟分文不值,“只是他已經沒有爸爸媽媽了,現在只有你們兩個父親。”

——燕正乾這是看他沒孩子,到別的地方弄了個嬰兒來。

燕京背上冒出汗意,他早晚會和喬恩共同生活,到時候他該怎麽解釋這孩子,該怎樣在喬恩、燕正乾中間轉圜,他該怎麽對燕正乾說他和秦正清在加拿大領證結婚是真的,但聘請了四個律師,簽訂了為期一年半後結束婚姻的私人協議,他該怎麽對喬恩說:他結婚了。

他該怎麽跟父親解釋他那些篤定的謊言,怎麽跟喬恩解釋他是為了應付家人才跟秦正清結婚?!

這可是結婚,是結婚!燕京頭疼地想。

這是他最不可能讓喬恩發現的事情,誰知道燕正乾又給他弄了個孩子!

現在情況完全脫離了燕京的掌握中,且不說這事有沒有違法,光是後續可能出現的一系列麻煩就夠讓人頭大了,他威脅道:“有交易,就涉嫌非法買賣兒童,你覺得我不會大義滅親?!”

“正規合法,隨便你報警。”燕正乾冷笑,他就知道燕京會這樣,好心提醒:“你當初通知我,跟秦正清領證結婚,我想了幾個禮拜,也就算了,狗改不了吃屎,還給你送了股份、信托份額、二環內獨棟園林公館和長京街沿線整層寫字樓,夠對得起你了,你拿了東西現在又翻臉?”

燕京臉色差得要命,燕正乾確實送給他很多新婚禮物,甚至言辭中表示秦正清也有一份。

這是燕京很忌憚的事,迫於壓力下,他和秦正清的婚姻在加拿大卑詩生效,雖然在國內沒有法律保障,但在當地的婚姻登記處是完全合法合規的,為了預防離婚時的各種風險,他請了四個權威律師做了公證,即使這份公證並不保險。

與風險對沖的是,秦正清表示自己是真心幫忙。

再怎麽說結婚都是假的,燕京當然不可能讓秦正清得到這些不屬於他的東西,當時他向燕正乾好一番諂媚,說秦正清只是個外人,分不了他們家的財產,燕正乾還覺得他有覺悟。

“我馬上叫律師來,把那些全部還給你。”燕京已經累了。

“我死了不還是你的。”燕正乾淡然開口,“還是說,秦正清不喜歡小孩,你現在做不了主?”

燕京順著臺階下,說:“對,我做不了主。”

“你是指望不上了,只能希望秦正清是個好父親。”

“什麽意思,我不同意你就要把孩子塞給秦正清養?!”燕正乾話裏對他的失望顯而易見,燕京氣不打一處來,“爸,那個孩子你從哪拿回來就送回哪去,這對我來說是個天大的麻煩。”

“燕京,人不是一成不變的,你總會老的,到了四五十歲,到了我這個年紀了,想法會變,說不定感情也變淡了,何必到那時候再因為孩子鬧得不愉快,現在就接受不好嗎?”燕正乾重新坐回了沙發,視線落在沙發上的小潑浪鼓玩具上,拿起手柄,沈默片刻後才擡頭看著自己年輕的孩子:“生命太縹緲,我和你媽年輕的時候,也說了很多天長地久的話,她不還是走了,莫名其妙地丟下了我們?”

——你覺得,那是莫名其妙嗎?

燕京燕京看著父親說出自己無法接受的事情,幹澀的咽喉好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他說不出來話。

“我現在只覺得你們母子倆很可怕,無窮無盡消耗身邊的人,沒有盡頭,她是病人我是個赤腳醫生,你是病人,我還是個赤腳醫生。”

燕京嗓子松動了點,問燕正乾:“我喜歡男人,消耗你?”

“對。”燕正乾把小潑浪鼓放在桌上,起身離開。

這棟從燕京出生到現在依舊豪華如新的別墅整棟安靜,輝煌明亮的燈下,父子兩個結束了爭吵。

問題依舊沒有解決,燕京氣得拔步往門外走。

既然他在消耗父親,那他只能不在這礙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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