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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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月亮
車堵到第二天淩晨五點，終於有消防拿著電鋸來分解了整棵大樹。
九點出發，一路上暢通無阻，回到喬莊鎮已經是中午了。
喬恩送走燕京，順手把帶上來的東西整理好，準備出門買點東西。
門一開，冷不丁看見許思渺正一聲不吭站在門邊，上身一件單薄的藍色校服，下面穿著黑色褲子，白球鞋，書包挎在臂彎處兩手插兜。
他在這幹嘛？！喬恩黑了臉，鎖門當做沒看見。
“你這幾天不在喬莊鎮吧，去哪了。”許思渺攔住他。
喬恩莫名其妙看回去：“我去哪關你屁事？”
許思渺冷哼一聲，湊近幾步，從頭到腳打量地喬恩，滿臉不屑：“你還真不要臉，居然跟男的一塊兒睡覺。”
喬恩知道他和燕京的事情已經被許思渺發現了。
再說許思渺一向是很謹慎的人，他早晚會發現，喬恩無所謂：“那又怎麽了？”
天邊陰雲像吸滿雨水的海綿，層層疊疊累積在天邊，天光倒不是完全沒有，而是從陰雲上方透出，灰白的天空上顯得有幾分聖潔。
看起來又要下雨了，喬恩希望許思渺趕快走，讓他能在下雨前順利買菜回到家。
“喬恩。”許思渺裂開嘴角，嘲諷地叫他的名字，目光中的惡心更加明顯了：
“你是沒有臉嗎，才十幾歲就跟那麽大年紀的男的一起睡覺，你覺得很爽？”
“我和他跟你沒關系。”喬恩知道許思渺恨他恨得牙癢癢的樣子，故意搖頭晃腦嘚瑟道：
“他對我很好，我要去過好日子了，你別再找我握手言和了。”
“對你好？”許思渺嘴角露出幾絲寒冷的笑：
“你可別搞笑了，男人對一個柔弱的女人都不見得好，還對你一個滲世未深的智障兒童好，我早知道你腦子有病了，沒想跟你握手言和好不好？！”許思渺雙手插兜，一臉憎惡地繼續冷笑道：“這就是你自己不正常，生下來就有劣質基因，不關別人的事。”
喬恩說，許思渺前面說的他都得氣不行，就這上半截那句話，他沒有生氣。
不過再怎麽說，他沒有在和燕京的感情中吃虧。
喬恩疑惑的眉毛壓低了眼睛，費解：“那你今天找我幹什麽？”
許思渺釘子般的目光直直看了喬恩半晌，伸手把臂彎的書包拿下，打開書包，拿出封白色信箋信誓旦旦：“我對這個私人基金會的助學項目存疑，已經寫了封檢舉信，打算給市區的民政部門寄過去。”
到底有完沒完，這家夥又寫信？！
喬恩看著信憋了半天，愕然：“那你總得有證據吧？”
他覺得荒繆，硬著頭皮說：“你又不是受助人，你以什麽身份、以什麽目的去質疑別人？多此一舉。”
這份沒有一絲褶皺、雪白無痕的信許思渺只給喬恩看了僅僅一眼，就被仔細放了回去，他理所應當地說：“當然是以社會主義接班人的身份，以維護這個社會的公共安全為目的去質疑，而且我已經發現了個地方不對勁，有其他人也有跟你一樣的危險。”
喬恩臉色瞬間難看：“什麽叫跟我一樣的危險？”
“我打聽到初三有個男生，接受了他的私人資助，叫周山竹，我專門找他問過了。”
“他跟我說，這個資助，是他讀到大學甚至讀到博士的所有費用。如果能讀到博士的話。”
許思渺露出的笑意中雜糅著許多嘲意，目光中塞滿了懷疑，他脖子高昂，一句接一句質問：
“為什麽只有他一個，為什麽區別對待，那其他人受了基金會資助是不可能讀到博士嗎？”
“他還是個男生，為什麽沒有女生，是不是他也要像你一樣陪睡？你和他好了你也有私人資助？”
喬恩擡起頭，他看到許思渺每讀出“博士”這個詞，就會非常真心實意地勾起嘴角嘲笑一下。
他嘆出一口氣，腦子嗡嗡的，跟漿糊一樣，不是說不理解這些話，而是不理解許思渺這個人。
燕京不是月亮，不可能照到所有人，退一萬步來講，哪怕是月亮也有陰晴圓缺。
什麽事都只是個機遇而已，月亮來到這片貧瘠且空無一人的寒冷原野照佛，難道錯了嗎。
許思渺現在做的一切就是針對他，這家夥一直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現在這顆沙子是誰一目了然。
“我和他好是因為我們早就認識，在京都。”他摁下煩悶，用並不擅長思考的腦袋想了想：
“我不會接受他資助，你說的這些我也不知道，隨你吧、你去舉報吧。”如果能讓許思渺安心的話。
喬恩無所謂地聳聳肩。這都是燕京的工作，跟他沒關系。
再說之前燕京對他說過，那個彭文澤早就回京見燕京的父親去了，似乎以往就有什麽貪汙事件，再怎麽說也算不上需要上級調查的地步。
沒聽到喬恩說“不要啊不要啊”，許思渺氣的臉都變白了。
“這封信我一定會寄走的，到時候你們的事一定會人盡皆知！”之後許思渺書包一甩就走了。
沒來由吵了一通，喬恩一肚子惡氣，越想越氣。
許思渺騙他，他都沒算賬，這家夥還跑過來挑釁，說些莫須有的事情。他再也不想看到許思渺了。
喬恩把這事拋之腦後，當晚就開始收拾行李，絞盡腦汁琢磨明天怎麽和喬主任說離職。
*
基金會的人今天在學校陸續發放助學金。
學校的後操場一眼望去水泥坑坑窪窪的，積攢了一地水漬。
雨下了一晚上，操場邊緣用來疏水的底下管道都溢著水。
只是今天是個好日子，沒人管這些，領導們也只想趁短暫的天晴把大會開下去。
操場的舞臺前擺了三排座位，都坐著領導，校長在臺上講話，臺下學生們帶著板凳擠坐。
一眼望去，紅黃色和淺藍色校服鋪了大半個操場，不時傳來踩水和嬉鬧的聲音。
喬恩目光穿過一排排學生，看到領導席上有個突兀的空位，看上去不屬於在場的任何人。
燕京沒有來。
那套老舊的掉漆座椅獨立在深黑色水跡中，空蕩蕩放在風裏。留下一個位置，好像放著一個念想。
喬恩又努力在周圍巡視了圈，喬主任也不在。他在辦公室沒看到喬主任，以為喬主任在這兒看熱鬧才找過來的。
學校很久沒這麽熱鬧，資助活動剛好和高三的百日誓師大會撞一塊兒，教學樓都空了。
誓師大會借了食堂的位置，整個食堂烏泱泱坐滿高三學生。喬恩走後門回來時在最角落的窗口偷看。
最前面拿著話筒慷慨激昂呼籲的，是個女生。
喬恩得意起來。幹嘛下意識覺得這種時候一定是許思渺這個穩坐年紀第一的人出盡風頭？
看來這次，那家夥只能坐在下面聽講咯。
喬恩找了好大一圈，沒想到倒頭來還是在喬主任的小辦公室看到人。
他支支吾吾，覺得很難跟喬主任解釋離職的原因，畢竟當初那麽努力才爭取到這個工作。
不，他是努力跟崗位限齡五十歲左右搶了這個工作，看吧，總歸是不好，年輕人還是得把機會留給老人。
偏偏喬主任對他想要離開的想法一點兒都不奇怪：“不怕人三天兩頭請假，就怕一直規規矩矩的人突然請個兩三天假，我就知道是這回事。”
喬主任喝著淡綠色的茶水，皺紋刻在他那雙歷經風霜眼睛周圍，像見過很多山水和困境的老龜。
“這個事兒呢，也就是給口飯吃，既不掙錢，又餓不死，廚房裏你是最年輕的，大家夥有腰不太好的叔啊嬸啊，都把那些搬啊擡啊的重活給你了，你也不是特別有力氣的娃，什麽事兒呢也不曉得拒絕。”
“再出去看看吧，人哪能給尿憋死嘞。”喬主任放下水杯站起來，語重心長：“不行回來就是，到時候幫你去縣城看看，還是找到個吃飯的位置。”
喬恩聽得眼睛熱熱的，原來喬主任什麽都知道。
只是就算是感動，他也不想在喬主任面前露出哭哭啼啼的樣子，轉眼就笑起來。
他不是心裏沒計較，而是只能讓自己不在意。
人的運氣就這麽奇怪，像耍心眼之類的事吧，他也就在燕京面前得逞過。
喬主任對他是仁至義盡，之前找關系想讓他去讀書就特別有想法，要是個面熱心冷的人，絕對不會為他跑這一遭。
本來是下個月初才能收到的工資喬主任提前付給他了，並且特意囑咐他最好在一個星期後再退宿，卡的時間點剛好是這個月末尾。
喬恩飛快擡起眼睛，躍躍欲試：“喬主任我能交錢的，一星期到了能不能再住一個星期？”
喬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那我要問問財務處，學校的房子一般不外租，我也不建議你租，因為如果走了那邊的話，要先簽三個月的合同。”
錢裝在褐色信封裏，喬恩拿著信封，就這樣走了。
他不記得自己怎麽脫下圍裙、收拾好東西走出學校的，只記得拿著昨天新辦的銀行卡把錢存進去時，突然想起之前和燕京發生過的某段對話。
燕京問他沒有銀行卡把錢放在哪裏，他剛睡醒，迷迷糊糊指著床底的小罐子說：“就放在這個存錢罐裏。”
“被偷了怎麽辦？”燕京的手在他臉上捏了下。
“誰知道我把錢放在這了？”
當時燕京噗嗤一聲笑出聲，蹲身埋在了他的脖頸邊，他摸摸鼻子，嘀嘀咕咕把人移開了。
推開取款機的玻璃門，喬恩呼吸到新鮮空氣，為重獲自由之身感到新奇，也對下一段他和燕京人生旅程充滿期待。
走了十多分鐘，喬恩站在了燕京入住的旅館樓下。
那輛黑車還停在門口。想到早晚會和董秘相處，喬恩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沒想到怕什麽來什麽，他正好看到董秘一個人手提著電腦下樓，打扮嚴肅，一身筆挺的西裝和鋥亮的皮鞋。
直接在門口打了個照面，喬恩只能吶吶揮手，像個招財貓一樣打著生疏的招呼：“董叔叔，你好。”
董秘撩起眼皮短促地看他一眼，仿佛看他是又耽誤時間又觸黴頭的事情，就這麽一言不發地和他擦肩而過，把手提電腦放進車裏。
喬恩尷尬地把手放下了，站在原地小聲問：“董叔叔，我來找燕京，他現在在樓上嗎？”
“他不在。”
“……噢。”
喬恩知道他們在忙，他決定不在這個時候打擾，再說董秘一副神情肅穆、拒人千裏的樣子，他更不好在離開時對燕京做什麽煽情舉動。
還不如當沒來過。於是喬恩假裝有事，低頭匆匆離開，結果沒走兩步就看到燕京兩條消息：
“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恩恩，今天中午有沒有時間過來，我等你。”
喬恩攥緊手機，昨天分開前燕京讓他離職後就搬到他那裏去住，就是因為宿舍回收的問題，說如果來得及，他要幫忙把行李搬過去。
怎麽可能來得及？
剛才董秘的態度讓喬恩一時間進退兩難。現在燕京一走，他根本不可能和董秘好好相處。
果然，喬恩猶猶豫豫回頭看了眼，居然看到大門已經被董秘關上了。那扇老舊的梨黃色木門本是處於被風吹雨打、逐漸腐蝕的狀態，這會兒看著卻像堵極其厚重的墻。
他想到董秘的態度，還是覺得不該回頭再插一腳。
退宿的時候他想辦法到別處住就行，又不是沒有錢，要麽去周凜家，要麽去縣城住酒店。
他想去超市，一直走到政府大院附近的十字路口才慢吞吞打字回覆：“燕京，你忙吧，不用等我了。”
還有四個字，他刪刪改改發送過去：“一路順風。”
對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等了一會兒，正巧陰雲變換，喬恩放下手機擡頭看天。
只見散布天際的陰霾聚攏壓低，天色變暗，他隱隱約約聽到一陣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要變天了，註意保暖，我已經囑咐董秘幫你搬家，不用著急，等我回來再收拾。
這種聲音很罕見，幾乎吸引了喬恩和周圍所有人的註意力。
喬莊鎮沒個像樣的醫院，只有兩個小診所，這救護車是其他鎮上來的，最近的醫院是四五公裏外的塔鎮衛生院，那是附近最大的醫院，嚴格按照鄉鎮基層醫療的標準配置了輛救護車。
白色改裝車風一般從喬恩面前飛馳而過。
——希自珍為，至所盼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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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恩送走燕京，順手把帶上來的東西整理好，準備出門買點東西。
門一開，冷不丁看見許思渺正一聲不吭站在門邊，上身一件單薄的藍色校服，下面穿著黑色褲子，白球鞋，書包挎在臂彎處兩手插兜。
他在這幹嘛？！喬恩黑了臉，鎖門當做沒看見。
“你這幾天不在喬莊鎮吧，去哪了。”許思渺攔住他。
喬恩莫名其妙看回去：“我去哪關你屁事？”
許思渺冷哼一聲，湊近幾步，從頭到腳打量地喬恩，滿臉不屑：“你還真不要臉，居然跟男的一塊兒睡覺。”
喬恩知道他和燕京的事情已經被許思渺發現了。
再說許思渺一向是很謹慎的人，他早晚會發現，喬恩無所謂：“那又怎麽了？”
天邊陰雲像吸滿雨水的海綿，層層疊疊累積在天邊，天光倒不是完全沒有，而是從陰雲上方透出，灰白的天空上顯得有幾分聖潔。
看起來又要下雨了，喬恩希望許思渺趕快走，讓他能在下雨前順利買菜回到家。
“喬恩。”許思渺裂開嘴角，嘲諷地叫他的名字，目光中的惡心更加明顯了：
“你是沒有臉嗎，才十幾歲就跟那麽大年紀的男的一起睡覺，你覺得很爽？”
“我和他跟你沒關系。”喬恩知道許思渺恨他恨得牙癢癢的樣子，故意搖頭晃腦嘚瑟道：
“他對我很好，我要去過好日子了，你別再找我握手言和了。”
“對你好？”許思渺嘴角露出幾絲寒冷的笑：
“你可別搞笑了，男人對一個柔弱的女人都不見得好，還對你一個滲世未深的智障兒童好，我早知道你腦子有病了，沒想跟你握手言和好不好？！”許思渺雙手插兜，一臉憎惡地繼續冷笑道：“這就是你自己不正常，生下來就有劣質基因，不關別人的事。”
喬恩說，許思渺前面說的他都得氣不行，就這上半截那句話，他沒有生氣。
不過再怎麽說，他沒有在和燕京的感情中吃虧。
喬恩疑惑的眉毛壓低了眼睛，費解：“那你今天找我幹什麽？”
許思渺釘子般的目光直直看了喬恩半晌，伸手把臂彎的書包拿下，打開書包，拿出封白色信箋信誓旦旦：“我對這個私人基金會的助學項目存疑，已經寫了封檢舉信，打算給市區的民政部門寄過去。”
到底有完沒完，這家夥又寫信？！
喬恩看著信憋了半天，愕然：“那你總得有證據吧？”
他覺得荒繆，硬著頭皮說：“你又不是受助人，你以什麽身份、以什麽目的去質疑別人？多此一舉。”
這份沒有一絲褶皺、雪白無痕的信許思渺只給喬恩看了僅僅一眼，就被仔細放了回去，他理所應當地說：“當然是以社會主義接班人的身份，以維護這個社會的公共安全為目的去質疑，而且我已經發現了個地方不對勁，有其他人也有跟你一樣的危險。”
喬恩臉色瞬間難看：“什麽叫跟我一樣的危險？”
“我打聽到初三有個男生，接受了他的私人資助，叫周山竹，我專門找他問過了。”
“他跟我說，這個資助，是他讀到大學甚至讀到博士的所有費用。如果能讀到博士的話。”
許思渺露出的笑意中雜糅著許多嘲意，目光中塞滿了懷疑，他脖子高昂，一句接一句質問：
“為什麽只有他一個，為什麽區別對待，那其他人受了基金會資助是不可能讀到博士嗎？”
“他還是個男生，為什麽沒有女生，是不是他也要像你一樣陪睡？你和他好了你也有私人資助？”
喬恩擡起頭，他看到許思渺每讀出“博士”這個詞，就會非常真心實意地勾起嘴角嘲笑一下。
他嘆出一口氣，腦子嗡嗡的，跟漿糊一樣，不是說不理解這些話，而是不理解許思渺這個人。
燕京不是月亮，不可能照到所有人，退一萬步來講，哪怕是月亮也有陰晴圓缺。
什麽事都只是個機遇而已，月亮來到這片貧瘠且空無一人的寒冷原野照佛，難道錯了嗎。
許思渺現在做的一切就是針對他，這家夥一直是個眼裏容不得沙子的人，現在這顆沙子是誰一目了然。
“我和他好是因為我們早就認識，在京都。”他摁下煩悶，用並不擅長思考的腦袋想了想：
“我不會接受他資助，你說的這些我也不知道，隨你吧、你去舉報吧。”如果能讓許思渺安心的話。
喬恩無所謂地聳聳肩。這都是燕京的工作，跟他沒關系。
再說之前燕京對他說過，那個彭文澤早就回京見燕京的父親去了，似乎以往就有什麽貪汙事件，再怎麽說也算不上需要上級調查的地步。
沒聽到喬恩說“不要啊不要啊”，許思渺氣的臉都變白了。
“這封信我一定會寄走的，到時候你們的事一定會人盡皆知！”之後許思渺書包一甩就走了。
沒來由吵了一通，喬恩一肚子惡氣，越想越氣。
許思渺騙他，他都沒算賬，這家夥還跑過來挑釁，說些莫須有的事情。他再也不想看到許思渺了。
喬恩把這事拋之腦後，當晚就開始收拾行李，絞盡腦汁琢磨明天怎麽和喬主任說離職。
*
基金會的人今天在學校陸續發放助學金。
學校的後操場一眼望去水泥坑坑窪窪的，積攢了一地水漬。
雨下了一晚上，操場邊緣用來疏水的底下管道都溢著水。
只是今天是個好日子，沒人管這些，領導們也只想趁短暫的天晴把大會開下去。
操場的舞臺前擺了三排座位，都坐著領導，校長在臺上講話，臺下學生們帶著板凳擠坐。
一眼望去，紅黃色和淺藍色校服鋪了大半個操場，不時傳來踩水和嬉鬧的聲音。
喬恩目光穿過一排排學生，看到領導席上有個突兀的空位，看上去不屬於在場的任何人。
燕京沒有來。
那套老舊的掉漆座椅獨立在深黑色水跡中，空蕩蕩放在風裏。留下一個位置，好像放著一個念想。
喬恩又努力在周圍巡視了圈，喬主任也不在。他在辦公室沒看到喬主任，以為喬主任在這兒看熱鬧才找過來的。
學校很久沒這麽熱鬧，資助活動剛好和高三的百日誓師大會撞一塊兒，教學樓都空了。
誓師大會借了食堂的位置，整個食堂烏泱泱坐滿高三學生。喬恩走後門回來時在最角落的窗口偷看。
最前面拿著話筒慷慨激昂呼籲的，是個女生。
喬恩得意起來。幹嘛下意識覺得這種時候一定是許思渺這個穩坐年紀第一的人出盡風頭？
看來這次，那家夥只能坐在下面聽講咯。
喬恩找了好大一圈，沒想到倒頭來還是在喬主任的小辦公室看到人。
他支支吾吾，覺得很難跟喬主任解釋離職的原因，畢竟當初那麽努力才爭取到這個工作。
不，他是努力跟崗位限齡五十歲左右搶了這個工作，看吧，總歸是不好，年輕人還是得把機會留給老人。
偏偏喬主任對他想要離開的想法一點兒都不奇怪：“不怕人三天兩頭請假，就怕一直規規矩矩的人突然請個兩三天假，我就知道是這回事。”
喬主任喝著淡綠色的茶水，皺紋刻在他那雙歷經風霜眼睛周圍，像見過很多山水和困境的老龜。
“這個事兒呢，也就是給口飯吃，既不掙錢，又餓不死，廚房裏你是最年輕的，大家夥有腰不太好的叔啊嬸啊，都把那些搬啊擡啊的重活給你了，你也不是特別有力氣的娃，什麽事兒呢也不曉得拒絕。”
“再出去看看吧，人哪能給尿憋死嘞。”喬主任放下水杯站起來，語重心長：“不行回來就是，到時候幫你去縣城看看，還是找到個吃飯的位置。”
喬恩聽得眼睛熱熱的，原來喬主任什麽都知道。
只是就算是感動，他也不想在喬主任面前露出哭哭啼啼的樣子，轉眼就笑起來。
他不是心裏沒計較，而是只能讓自己不在意。
人的運氣就這麽奇怪，像耍心眼之類的事吧，他也就在燕京面前得逞過。
喬主任對他是仁至義盡，之前找關系想讓他去讀書就特別有想法，要是個面熱心冷的人，絕對不會為他跑這一遭。
本來是下個月初才能收到的工資喬主任提前付給他了，並且特意囑咐他最好在一個星期後再退宿，卡的時間點剛好是這個月末尾。
喬恩飛快擡起眼睛，躍躍欲試：“喬主任我能交錢的，一星期到了能不能再住一個星期？”
喬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嘆息，“那我要問問財務處，學校的房子一般不外租，我也不建議你租，因為如果走了那邊的話，要先簽三個月的合同。”
錢裝在褐色信封裏，喬恩拿著信封，就這樣走了。
他不記得自己怎麽脫下圍裙、收拾好東西走出學校的，只記得拿著昨天新辦的銀行卡把錢存進去時，突然想起之前和燕京發生過的某段對話。
燕京問他沒有銀行卡把錢放在哪裏，他剛睡醒，迷迷糊糊指著床底的小罐子說：“就放在這個存錢罐裏。”
“被偷了怎麽辦？”燕京的手在他臉上捏了下。
“誰知道我把錢放在這了？”
當時燕京噗嗤一聲笑出聲，蹲身埋在了他的脖頸邊，他摸摸鼻子，嘀嘀咕咕把人移開了。
推開取款機的玻璃門，喬恩呼吸到新鮮空氣，為重獲自由之身感到新奇，也對下一段他和燕京人生旅程充滿期待。
走了十多分鐘，喬恩站在了燕京入住的旅館樓下。
那輛黑車還停在門口。想到早晚會和董秘相處，喬恩鼓起勇氣走了進去。
沒想到怕什麽來什麽，他正好看到董秘一個人手提著電腦下樓，打扮嚴肅，一身筆挺的西裝和鋥亮的皮鞋。
直接在門口打了個照面，喬恩只能吶吶揮手，像個招財貓一樣打著生疏的招呼：“董叔叔，你好。”
董秘撩起眼皮短促地看他一眼，仿佛看他是又耽誤時間又觸黴頭的事情，就這麽一言不發地和他擦肩而過，把手提電腦放進車裏。
喬恩尷尬地把手放下了，站在原地小聲問：“董叔叔，我來找燕京，他現在在樓上嗎？”
“他不在。”
“……噢。”
喬恩知道他們在忙，他決定不在這個時候打擾，再說董秘一副神情肅穆、拒人千裏的樣子，他更不好在離開時對燕京做什麽煽情舉動。
還不如當沒來過。於是喬恩假裝有事，低頭匆匆離開，結果沒走兩步就看到燕京兩條消息：
“沒有什麽想對我說的嗎？”
“恩恩，今天中午有沒有時間過來，我等你。”
喬恩攥緊手機，昨天分開前燕京讓他離職後就搬到他那裏去住，就是因為宿舍回收的問題，說如果來得及，他要幫忙把行李搬過去。
怎麽可能來得及？
剛才董秘的態度讓喬恩一時間進退兩難。現在燕京一走，他根本不可能和董秘好好相處。
果然，喬恩猶猶豫豫回頭看了眼，居然看到大門已經被董秘關上了。那扇老舊的梨黃色木門本是處於被風吹雨打、逐漸腐蝕的狀態，這會兒看著卻像堵極其厚重的墻。
他想到董秘的態度，還是覺得不該回頭再插一腳。
退宿的時候他想辦法到別處住就行，又不是沒有錢，要麽去周凜家，要麽去縣城住酒店。
他想去超市，一直走到政府大院附近的十字路口才慢吞吞打字回覆：“燕京，你忙吧，不用等我了。”
還有四個字，他刪刪改改發送過去：“一路順風。”
對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等了一會兒，正巧陰雲變換，喬恩放下手機擡頭看天。
只見散布天際的陰霾聚攏壓低，天色變暗，他隱隱約約聽到一陣救護車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要變天了，註意保暖，我已經囑咐董秘幫你搬家，不用著急，等我回來再收拾。
這種聲音很罕見，幾乎吸引了喬恩和周圍所有人的註意力。
喬莊鎮沒個像樣的醫院，只有兩個小診所，這救護車是其他鎮上來的，最近的醫院是四五公裏外的塔鎮衛生院，那是附近最大的醫院，嚴格按照鄉鎮基層醫療的標準配置了輛救護車。
白色改裝車風一般從喬恩面前飛馳而過。
——希自珍為，至所盼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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