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打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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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打贏
董秘正在樓下熬早上說的雞湯。燕京處理完堆積的郵件，腦子總不由回放起昨晚的爭吵和親密。
他今天比往常早回來早，想著離喬恩下班不久了，正好能把雞湯帶著接他下班。
但到八點，燕京卻沒在校門口等到喬恩，他關了手機，眼皮一跳一跳的。
剛才幾條消息全部石沈大海。他們下班有這麽不準時嗎？
不多時，燕京拎著雞湯站在了喬恩宿舍門口。
路燈白光從走道邊的欄桿照進來，細密防護網篩漏著沈沈浮浮的飛灰和小蟲。
門沒鎖，甚至留著道小縫隙，他一推開門就看見被子裏供起個小包，低低的啜泣聲隨之而來。
“恩恩？”燕京邁開腳步，哭泣聲變得越來越大。
燕京察覺不對，提起心臟：“你什麽時、誰把你打了？！！”聲音變調，驟然從冰山上拔高而起。
罩住人面孔的棉被下，喬恩布滿淚水的臉紅一塊紫一塊，僅僅一夕間被打得慘不忍睹。
他眼睛已經哭腫了，小紅櫻桃似的，一張小臉可憐得要命。
燕京看到喬恩這副樣子，萬般思緒湧到心頭，只剩下鮮明的心疼，他咬緊牙齒：“誰弄的？！”
喬恩默默流淚，擡起哭累的身子，軟軟貼近燕京抱住，又哭了一會兒：“……我跟許思渺打架，沒有打贏。”
“他把你打成這樣？！那家夥憑什麽打你？！”燕京眉頭皺成一座小山丘，輕輕摩挲著喬恩下巴那塊斑斑點點泛紅的淤青，差點爆炸：“這個畜牲、欺軟怕硬，有什麽不能好好說，竟然把你打成這樣，真是有父母養沒父母教！”
喬恩抽噎著，點著頭連聲附和：“就是就是。”
“我找許思渺要我們以前埋的、許願瓶的位置……”喬恩抓著燕京肩膀越想越氣，憋著口氣勉強把話說完整：“他居然說早就扔河裏了，讓我去渤海黃海東海南海找，我就跟他打起來了。”
下午他氣得連班也沒去上，假都是打電話給喬主任請的。
“這個許思渺！”燕京一邊咒罵一邊用力擦拭喬恩蒙了層水霧的臉。
一道道清亮水滴劃過喬恩泛紅腫脹的臉，越急越擦不幹凈。
“燕京。”到現在那些怨毒而刺骨的話還回蕩在喬恩耳朵裏，他把燕京的手從臉上拉開，兩手小心捧住，聲線顫抖：“嗚，幫幫我。”
沒有打贏，就找別人幫忙。今天的事沒完，他沒打算放過許思渺。
“你說什麽傻話？！”燕京猛地將喬恩嘴巴掐住，恨鐵不成鋼，“我當然會幫你，別擔心這個。”
不用他開口，燕京也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再說了，本來就是天經地義，喬恩的情態卻好像因為他那句不許聯系許思渺的話怕他不幫忙。
尤其是現在被欺負了，更覺得他當初說的話是對的，擔心被責怪。
如果這也算一種誤解的話，燕京覺得自己的形象在喬恩心裏有些許刻薄，以至於他電光石火間攥緊喬恩的腰想辯解。
最後彎腰拿起地上的保溫壺擰開，把口袋裏的幹凈勺子一把塞進喬恩手裏：“把湯喝完就去洗澡好好睡一覺，什麽也別想。”
喬恩沈默了會兒，果然被香味吸引：“好香。”
“多吃點，有營養就會變得更強壯，一定要堅強，恩恩？”燕京垂頭擦擦懷裏人仍留在面上的眼淚。
喬恩身體消瘦，鎖骨嶙峋，有工作勞累的原因，也有部分是基因使然，只是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對抗冬天時身體被自然帶走了一部分脂肪。
他一點兒都不知道，這種淚未幹透的模樣一看就是吃了很多苦頭，在燕京眼裏簡直可憐得要命。
喬恩突然從保溫壺邊緣擡起微紅的柔軟臉蛋：“但是我能不能不要堅強？”
“當然能。”那片醒目傷痕再次把燕京目光狠狠咬了下。
讓他無法平靜，心不在焉。
“人不是要堅強，是要不停的堅強，覺得堅強就會好的人，就像小毛驢看著眼前的胡蘿蔔，永遠做不到堅不可摧。”
喬恩小幅度搖搖腦袋，頭頂柔軟的發尖蹭著燕京喉結。
燕京慢慢怔住。
從喬恩漂亮瞳孔劃過的那瞬間，眼神也變得猶豫試探。燕京突然意識到什麽，隨即非常失敗地側過臉。
他從小接受精英教育，他的人生經驗幾乎全部都與盈利相關，除了感情，富裕的生活沒有出現任何毀滅性打擊，以前每天周而覆始進行的事情和把事業放在首位的秦正清其實沒什麽不同。
不堅強就會痛苦，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東西，人需要堅強，就像人需要米飯，燕京一直作為人生經驗踐行，從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即使是做為喬恩的男朋友來說。
喬恩真的需要這些嗎，他清瘦的身體裏裝著一副渺小的靈魂，這一路走過來還不夠堅強？
喬恩把保溫壺放好擰緊，有些忿忿地抓他的領口：“你有時間跟我這種話，不如多多哄我開心。”
他氣得哭了一下午，一直在被窩裏想燕京，不止想要燕京幫助他，還想要安慰。
他都表現地夠明顯了，燕京為什麽還不懂呢？
“……這樣？”燕京往前湊去，舌尖舔舐喬恩的唇，輕輕往裏面試探。
他覺得喬恩好像變小了，一只一只強勢地鉆進他心裏，把那塊四塊心房填得滿滿當當，然後每只都蹦蹦跳跳吵吵鬧鬧地說：“幫我出氣”、“哄我開心”、“親我”、“快親我”、“怎麽還不來”。
喬恩眼神立刻暗下來，終於如願抱住燕京的脖子，吧唧一下親在他嘴唇上，小聲訴苦：“大家的許願瓶很重要，我才相信他的。”
“……只有你不會騙我。”他輕輕嘆了口氣，失落地說。
雖然現在有錢可以實現大家小時候的願望了，但許願瓶隨著水流飄往遙遠的大海是一種好結局。
他生氣的是欺騙，將許願瓶棄之如敝時，就選擇背叛的人的欺騙。
燕京離開時不停扯著淩亂領口，在夜晚的寒意中走得很急，這段親密關系的不同之處在於，他的垂憐心達到了這輩子的巔峰時刻。
平心而論，喬恩跟他在一起本來就受了很多委屈，喬恩只是個營養不良的、身心都不太健全的孩子，這種狀況到現在都沒有好起來。
他沒有太聰明的腦袋，一切都基於本能和需要，以至於給了壞人可乘之機，親一下就給零食，抱抱就買想要的玩具，零食和玩具確實喬恩想要的，一個感情豐沛的孩子對於親人的渴望、對母愛的向往也是他曾經想要的，可能這就是他為什麽不說出來的主要原因。
許思渺家的窗戶亮著昏黃的燈，燕京來時早就做好面對他家長不打算隱瞞任何的準備。
然而意外的是，急促敲門響過後，許思渺一瘸一拐來開門，還頂著張微微腫起的臉。
——確實是打架，兩個人互毆。
燕京沒時間想太多，目光犀利：“你打的喬恩？”
許思渺目光巡視在他臉上，費了些時間才辨認出面前的人是誰，回想起“喬恩”兩個字，他嘲諷地笑了聲，接受度良好：“你是太平洋警察？”
他們已經見過好幾次，最近一次是前天徐辰瀚陪燕京去初中新校區勘察地勢，那天許思渺跟去是因為英語考試提前二十分鐘交了考卷，恰好在辦公室聽到這事，被監考老師網開一面就跟去了。那天他們還一塊看到過喬恩。
“你家長呢？”
許思渺沒說話，燕京往內巡視兩眼，看出他家裏空無一人。
許家客廳布置得和諧大氣，家具也幹凈無塵，然而冰箱書架掛畫和高處的老擺設及白色蕾絲罩布顏色暗淡，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你認識喬恩、你是專門來給他主持公道的？”
“是，我就是來給他主持公道，你是學生我來找你爸媽，但今天你爸媽不在我就把話給你說清楚，他沒惹你你就騙他、把他打成那樣，你就是欺負他沒人管是吧？！”燕京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兩個問題在許思渺面前石沈大海後他怒火竄到頭頂，一腳把未完全敞開的門踢開。
這聲音不小。
許思渺無所謂：“他和我可是源遠流長，你知道經過嗎就這樣說。”
“我不知道不會來找你。”燕京漸漸失去耐心。
許思渺的情緒和口氣很穩重：“你不是老師，我憑什麽理你，他除了到處亂告狀還有什麽能耐，史鐵生說過，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誰來給他主持公道都不行，這是我和他兩個人的事。”
這場架誰輸誰贏、誰吃虧有待商榷。
真正的公道是中立者的事情，燕京說的公道是他內心的平衡，是他該做的：“你不該騙他。”
“我說他叫我等著呢，我還以為他是要找周凜來揍我，至少周凜殺過人，你也殺過人嗎？”緊接著，許思渺問了句：“你和他什麽關系？”
夜色冰涼，無聲的硝煙細密散布在空氣中，氣氛緊張，燕京盯著許思渺平靜的眼睛巡視片刻。
他往前走了兩步，進入門內把大門掩上，淡然而不由分說地砍斷這個話題：“什麽關系都不關你的事，今天你在這道歉我可以向喬恩轉述。”
許思渺冬季校服披在肩上，裏面只穿了件不足以面對門外寒氣的運動外套，也無法與燕京體面且一塵不染的羊毛衫和防風外套抗衡。
值得註意的是，喬莊二中的冬季校服是黃白配色，黃是亮黃色，這種配色很少，燕京在京都極其附近學校都從見過和他們一樣顏色的冬季校服，他印象裏一般都是黑藍配、白藍配、紅黑配，這三種配色都顯得深沈，只有黃白配非常醒目，尤其適配當地的黑山白水，能想象出這種顏色在冬天雪地上像一顆顆小太陽亮眼奪目。
許思渺有意識地後退一步，極其刻薄地笑了：“那我騙不騙他又關你什麽事，窮山惡水出刁民你不知道，你一個外人來我們喬莊鎮，做什麽事情鎮上人一清二楚，京都的小企業到了地方就這麽稱王稱霸當皇帝、你夠格嗎？”
“稱王稱霸是你自己說的，這次公益活動並不屬於我個人行為。”燕京冷冷把這四個字摘出去。
許思渺絲毫不怵，迅速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面，向朝燕京展示了聯系人中一位鎮上的民警電話：“要是你過得太順了，我現在就可以告你私闖民宅。”
“都說你是寒門貴子，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挺高明。”
燕京敷衍地隨便一瞥，看到許思渺手機左上角有個不知道掛了多久的紅色話筒，他下意識楞住。
看來就是在為報這個警做錄音證詞，燕京還真疏忽了這點。
許思渺比喬恩聰明得多，這種人只要他想，幹的事都是故意的，更何況這家夥心眼很重，不是輕易能服輸的人。
燕京手臂後拉，猛地把留了點縫的門結結實實關嚴了，“砰”地聲薅住許思渺的衣領摔到墻上。
力氣大得周圍的地面和墻壁震出了股濃重灰塵。
燕京換了個手摁許思渺腦袋，一把拽過他捏緊的手機用來指著許思渺因眩暈無力反抗的青紫的臉，淡聲：“我顧著你年紀小，陪你多聊了幾句，錄音你想錄就錄，我奉陪到底，但以後再我看到你對喬恩動哪怕一根手指頭、動一根頭發絲，你就等著。”
“你就等著。”燕京重新說了一遍。
許思渺想起自己看喬恩眼睛的時候，那雙被他欺負過的水潤大眼睛裏裝了太多東西。
怨恨、悲憤、失望、痛苦，後悔，於是他先跑了。
此時許思渺在各種分心乏術地掙紮中看到燕京的眼睛，那裏面只有種將某事看得很重的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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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八點，燕京卻沒在校門口等到喬恩，他關了手機，眼皮一跳一跳的。
剛才幾條消息全部石沈大海。他們下班有這麽不準時嗎？
不多時，燕京拎著雞湯站在了喬恩宿舍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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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沒鎖，甚至留著道小縫隙，他一推開門就看見被子裏供起個小包，低低的啜泣聲隨之而來。
“恩恩？”燕京邁開腳步，哭泣聲變得越來越大。
燕京察覺不對，提起心臟：“你什麽時、誰把你打了？！！”聲音變調，驟然從冰山上拔高而起。
罩住人面孔的棉被下，喬恩布滿淚水的臉紅一塊紫一塊，僅僅一夕間被打得慘不忍睹。
他眼睛已經哭腫了，小紅櫻桃似的，一張小臉可憐得要命。
燕京看到喬恩這副樣子，萬般思緒湧到心頭，只剩下鮮明的心疼，他咬緊牙齒：“誰弄的？！”
喬恩默默流淚，擡起哭累的身子，軟軟貼近燕京抱住，又哭了一會兒：“……我跟許思渺打架，沒有打贏。”
“他把你打成這樣？！那家夥憑什麽打你？！”燕京眉頭皺成一座小山丘，輕輕摩挲著喬恩下巴那塊斑斑點點泛紅的淤青，差點爆炸：“這個畜牲、欺軟怕硬，有什麽不能好好說，竟然把你打成這樣，真是有父母養沒父母教！”
喬恩抽噎著，點著頭連聲附和：“就是就是。”
“我找許思渺要我們以前埋的、許願瓶的位置……”喬恩抓著燕京肩膀越想越氣，憋著口氣勉強把話說完整：“他居然說早就扔河裏了，讓我去渤海黃海東海南海找，我就跟他打起來了。”
下午他氣得連班也沒去上，假都是打電話給喬主任請的。
“這個許思渺！”燕京一邊咒罵一邊用力擦拭喬恩蒙了層水霧的臉。
一道道清亮水滴劃過喬恩泛紅腫脹的臉，越急越擦不幹凈。
“燕京。”到現在那些怨毒而刺骨的話還回蕩在喬恩耳朵裏，他把燕京的手從臉上拉開，兩手小心捧住，聲線顫抖：“嗚，幫幫我。”
沒有打贏，就找別人幫忙。今天的事沒完，他沒打算放過許思渺。
“你說什麽傻話？！”燕京猛地將喬恩嘴巴掐住，恨鐵不成鋼，“我當然會幫你，別擔心這個。”
不用他開口，燕京也知道接下來該怎麽辦。
再說了，本來就是天經地義，喬恩的情態卻好像因為他那句不許聯系許思渺的話怕他不幫忙。
尤其是現在被欺負了，更覺得他當初說的話是對的，擔心被責怪。
如果這也算一種誤解的話，燕京覺得自己的形象在喬恩心裏有些許刻薄，以至於他電光石火間攥緊喬恩的腰想辯解。
最後彎腰拿起地上的保溫壺擰開，把口袋裏的幹凈勺子一把塞進喬恩手裏：“把湯喝完就去洗澡好好睡一覺，什麽也別想。”
喬恩沈默了會兒，果然被香味吸引：“好香。”
“多吃點，有營養就會變得更強壯，一定要堅強，恩恩？”燕京垂頭擦擦懷裏人仍留在面上的眼淚。
喬恩身體消瘦，鎖骨嶙峋，有工作勞累的原因，也有部分是基因使然，只是最大的原因可能是對抗冬天時身體被自然帶走了一部分脂肪。
他一點兒都不知道，這種淚未幹透的模樣一看就是吃了很多苦頭，在燕京眼裏簡直可憐得要命。
喬恩突然從保溫壺邊緣擡起微紅的柔軟臉蛋：“但是我能不能不要堅強？”
“當然能。”那片醒目傷痕再次把燕京目光狠狠咬了下。
讓他無法平靜，心不在焉。
“人不是要堅強，是要不停的堅強，覺得堅強就會好的人，就像小毛驢看著眼前的胡蘿蔔，永遠做不到堅不可摧。”
喬恩小幅度搖搖腦袋，頭頂柔軟的發尖蹭著燕京喉結。
燕京慢慢怔住。
從喬恩漂亮瞳孔劃過的那瞬間，眼神也變得猶豫試探。燕京突然意識到什麽，隨即非常失敗地側過臉。
他從小接受精英教育，他的人生經驗幾乎全部都與盈利相關，除了感情，富裕的生活沒有出現任何毀滅性打擊，以前每天周而覆始進行的事情和把事業放在首位的秦正清其實沒什麽不同。
不堅強就會痛苦，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東西，人需要堅強，就像人需要米飯，燕京一直作為人生經驗踐行，從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即使是做為喬恩的男朋友來說。
喬恩真的需要這些嗎，他清瘦的身體裏裝著一副渺小的靈魂，這一路走過來還不夠堅強？
喬恩把保溫壺放好擰緊，有些忿忿地抓他的領口：“你有時間跟我這種話，不如多多哄我開心。”
他氣得哭了一下午，一直在被窩裏想燕京，不止想要燕京幫助他，還想要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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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燕京往前湊去，舌尖舔舐喬恩的唇，輕輕往裏面試探。
他覺得喬恩好像變小了，一只一只強勢地鉆進他心裏，把那塊四塊心房填得滿滿當當，然後每只都蹦蹦跳跳吵吵鬧鬧地說：“幫我出氣”、“哄我開心”、“親我”、“快親我”、“怎麽還不來”。
喬恩眼神立刻暗下來，終於如願抱住燕京的脖子，吧唧一下親在他嘴唇上，小聲訴苦：“大家的許願瓶很重要，我才相信他的。”
“……只有你不會騙我。”他輕輕嘆了口氣，失落地說。
雖然現在有錢可以實現大家小時候的願望了，但許願瓶隨著水流飄往遙遠的大海是一種好結局。
他生氣的是欺騙，將許願瓶棄之如敝時，就選擇背叛的人的欺騙。
燕京離開時不停扯著淩亂領口，在夜晚的寒意中走得很急，這段親密關系的不同之處在於，他的垂憐心達到了這輩子的巔峰時刻。
平心而論，喬恩跟他在一起本來就受了很多委屈，喬恩只是個營養不良的、身心都不太健全的孩子，這種狀況到現在都沒有好起來。
他沒有太聰明的腦袋，一切都基於本能和需要，以至於給了壞人可乘之機，親一下就給零食，抱抱就買想要的玩具，零食和玩具確實喬恩想要的，一個感情豐沛的孩子對於親人的渴望、對母愛的向往也是他曾經想要的，可能這就是他為什麽不說出來的主要原因。
許思渺家的窗戶亮著昏黃的燈，燕京來時早就做好面對他家長不打算隱瞞任何的準備。
然而意外的是，急促敲門響過後，許思渺一瘸一拐來開門，還頂著張微微腫起的臉。
——確實是打架，兩個人互毆。
燕京沒時間想太多，目光犀利：“你打的喬恩？”
許思渺目光巡視在他臉上，費了些時間才辨認出面前的人是誰，回想起“喬恩”兩個字，他嘲諷地笑了聲，接受度良好：“你是太平洋警察？”
他們已經見過好幾次，最近一次是前天徐辰瀚陪燕京去初中新校區勘察地勢，那天許思渺跟去是因為英語考試提前二十分鐘交了考卷，恰好在辦公室聽到這事，被監考老師網開一面就跟去了。那天他們還一塊看到過喬恩。
“你家長呢？”
許思渺沒說話，燕京往內巡視兩眼，看出他家裏空無一人。
許家客廳布置得和諧大氣，家具也幹凈無塵，然而冰箱書架掛畫和高處的老擺設及白色蕾絲罩布顏色暗淡，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
“你認識喬恩、你是專門來給他主持公道的？”
“是，我就是來給他主持公道，你是學生我來找你爸媽，但今天你爸媽不在我就把話給你說清楚，他沒惹你你就騙他、把他打成那樣，你就是欺負他沒人管是吧？！”燕京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兩個問題在許思渺面前石沈大海後他怒火竄到頭頂，一腳把未完全敞開的門踢開。
這聲音不小。
許思渺無所謂：“他和我可是源遠流長，你知道經過嗎就這樣說。”
“我不知道不會來找你。”燕京漸漸失去耐心。
許思渺的情緒和口氣很穩重：“你不是老師，我憑什麽理你，他除了到處亂告狀還有什麽能耐，史鐵生說過，就命運而言，休論公道，誰來給他主持公道都不行，這是我和他兩個人的事。”
這場架誰輸誰贏、誰吃虧有待商榷。
真正的公道是中立者的事情，燕京說的公道是他內心的平衡，是他該做的：“你不該騙他。”
“我說他叫我等著呢，我還以為他是要找周凜來揍我，至少周凜殺過人，你也殺過人嗎？”緊接著，許思渺問了句：“你和他什麽關系？”
夜色冰涼，無聲的硝煙細密散布在空氣中，氣氛緊張，燕京盯著許思渺平靜的眼睛巡視片刻。
他往前走了兩步，進入門內把大門掩上，淡然而不由分說地砍斷這個話題：“什麽關系都不關你的事，今天你在這道歉我可以向喬恩轉述。”
許思渺冬季校服披在肩上，裏面只穿了件不足以面對門外寒氣的運動外套，也無法與燕京體面且一塵不染的羊毛衫和防風外套抗衡。
值得註意的是，喬莊二中的冬季校服是黃白配色，黃是亮黃色，這種配色很少，燕京在京都極其附近學校都從見過和他們一樣顏色的冬季校服，他印象裏一般都是黑藍配、白藍配、紅黑配，這三種配色都顯得深沈，只有黃白配非常醒目，尤其適配當地的黑山白水，能想象出這種顏色在冬天雪地上像一顆顆小太陽亮眼奪目。
許思渺有意識地後退一步，極其刻薄地笑了：“那我騙不騙他又關你什麽事，窮山惡水出刁民你不知道，你一個外人來我們喬莊鎮，做什麽事情鎮上人一清二楚，京都的小企業到了地方就這麽稱王稱霸當皇帝、你夠格嗎？”
“稱王稱霸是你自己說的，這次公益活動並不屬於我個人行為。”燕京冷冷把這四個字摘出去。
許思渺絲毫不怵，迅速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面，向朝燕京展示了聯系人中一位鎮上的民警電話：“要是你過得太順了，我現在就可以告你私闖民宅。”
“都說你是寒門貴子，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挺高明。”
燕京敷衍地隨便一瞥，看到許思渺手機左上角有個不知道掛了多久的紅色話筒，他下意識楞住。
看來就是在為報這個警做錄音證詞，燕京還真疏忽了這點。
許思渺比喬恩聰明得多，這種人只要他想，幹的事都是故意的，更何況這家夥心眼很重，不是輕易能服輸的人。
燕京手臂後拉，猛地把留了點縫的門結結實實關嚴了，“砰”地聲薅住許思渺的衣領摔到墻上。
力氣大得周圍的地面和墻壁震出了股濃重灰塵。
燕京換了個手摁許思渺腦袋，一把拽過他捏緊的手機用來指著許思渺因眩暈無力反抗的青紫的臉，淡聲：“我顧著你年紀小，陪你多聊了幾句，錄音你想錄就錄，我奉陪到底，但以後再我看到你對喬恩動哪怕一根手指頭、動一根頭發絲，你就等著。”
“你就等著。”燕京重新說了一遍。
許思渺想起自己看喬恩眼睛的時候，那雙被他欺負過的水潤大眼睛裏裝了太多東西。
怨恨、悲憤、失望、痛苦，後悔，於是他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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