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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留之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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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留之際(二)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那藥童打開了一點窗戶,從縫隙往外瞧了一瞧,轉身道:“師傅,那人還在外頭站著,一動也不動。

您......當真不去會會他麽?”

聞言,那老人不緊不慢地順了順自己花白的胡子,沒說話。

段硯在木屋前站了兩日,雪夾著雨還一直下著,他的裘衣早已被雪水浸濕,沈甸甸地壓在肩上。

他眨了眨眼,那些雪晶子便往他眼睛裏鉆,涼幽幽地砸遍全身。

也就是在這時候,那扇門“吱呀”一聲,被人打開了。

段硯瞳孔驟縮,只見那老人披著一件舊棉袍,慢悠悠地走出來,手裏捧著一壺茶,擡頭望了望天空。

段硯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般,他走上前去膝蓋一彎,直直朝著地面跪了下去。

“求前輩出手相救。”

老人低頭看了段硯一眼,也沒叫他起來,只是淡淡地道:“你以為,什麽人都值得我救?”

段硯依舊垂著頭,道:“救死扶傷,是醫者的天職......”

“天職?”老人打斷他,“誰定的職?就像你說的,我救過他一次,如今不欠誰的,他想活,與我何幹?”

段硯垂在兩側的手突然攥緊,他活了二十三年,頭一次被堵得說不出話,頭一次生出了這種無能為力的不甘。

段硯從小錦衣玉食,要什麽要什麽,現如今擁有侯爺的身份,萬貫家財,他以為這世上沒有他換不來的東西......

段硯咬著自己抽搐的嘴唇,“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你給我?”老人嗤笑一聲,搖了搖頭,慢悠悠地道,“金錢,權勢,田地......這些無非是身外之物罷了,我拿來又有何用?”

段硯猛地擡起頭,眼眶紅得像是要滴血,他道:“那用我的命,用我的命來換他的命!”

此言一出,老人看了段硯許久,嘆了口氣道:“你的命?你的命值幾個錢?”

“你死了,他活著,然後呢?你讓他一個人再死一次?”

段硯渾身一僵,他從未想過這個,他只想讓阿臨活著,無論如何也要活著,至於之後的事,段硯從未想過......

沈吟良久,老人道:“你心不靜。”

“可是他要死了,我如何能靜?我如何能......”段硯的聲音低下去。

他咬了咬牙,繼續道:“我做不到像您一樣心如止水,了無牽掛。我是人,我有七情六欲,這是我的錯麽?!”

段硯跪著向前爬行了幾步,栽倒在那老人的跟前,絕望地懇求道:“那你告訴我,你告訴我,該我怎麽做......”

見老人依舊沈吟不語,段硯彎下腰,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上。

“咚。”地磕了一下,雪地被他的額頭砸出一個淺淺的坑,他擡起頭,再次往下磕。

“我給您磕頭......”

此刻尊嚴,面子,一切的一切於段硯來說都沒了意義。

他磕了第四下......第六下......

“若有來世,我給您當牛做馬,給您跪一輩子,給您磕一輩子的頭......我只求您隨我下山,救他一命......”

可他話音剛落,便聽到了木門合上的聲音。

是那來人回屋去了。

段硯跪在那裏,不知磕了多少個響頭,額頭抵著被鮮血染紅的雪地,肩膀一聳一聳地抖著。

難道他當真不能將人挽回了麽?

可是段硯他不甘!

幾滴滾燙的水珠,落在了雪地上,段硯被凍得紫紅的手,深深嵌進雪地裏,攥緊了地上的雪,用力地嘶吼了一聲。

可是他又能怎麽做......

眼看著天又暗了下來。

宋鶴吟還僅剩兩天不到的時間了。

老人進屋之後,那藥童又不知從何處竄了出來,問到:“師傅當真不救他麽?他好歹...好歹也叫過您師傅......”

老人沒說話,只是讓那藥童繼續去煎藥。

夜裏,那藥童在後院煎藥,幾次三番地溜到屋內,朝著窗外瞥了一眼。

只見段硯仍在雪地裏跪著,一動不動。

......

次日午時,天邊依舊蒙蒙的,那藥童將煎好的藥往屋裏端。

他瞧見老人坐在榻上閉目養神,嘆了口氣:“師傅......”

老人並未睜眼,良久方才開口,問道 :“藥煎好了?”

藥童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後,老人便也不再說話了。

看樣子,他是當真不打算去救人了......

段硯勉力地蜷了蜷凍僵的手指,這時候他聽到木門打開的“吱呀”聲。

段硯眸子裏亮起了點希望,擡頭時只見那藥童朝著自己走來。

那藥童神色有些難看,他逡巡著道:“你......還是趕快回去吧。師傅是不會出來的,與其在這裏等著,倒不如......趕緊回去陪陪他。”

話音一落,那扇門再次響了一聲,段硯的心猛地往下沈。

老人的聲音從門縫裏傳出來:“進來。”

段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他抹了一把眼邊的滾燙的淚,托著凍僵的腿腳進了屋。

段硯進了屋,老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良久,搖了搖頭,指了指桌上的瓷瓶:“倒是個癡的。”

“這後山上有只老虎,活了三四年了。我的藥引,還差一味虎血。”

段硯擡頭,便聽那老人繼續道:“新鮮的,趁熱取來。”

說罷,老人便喝了口茶,“你歇上幾個時辰,便......”

話沒說完,老人睜眼時,一瞧見跟前沒了人影,只留下了雪地上的一串腳印。

人走後,那藥童走上前來,問道:“師傅既然早就要救人,一開始又是為何要將他拒之門外?”

你那老人笑了笑,只道:“磨磨他的性子罷了。”

......

日落之前,那藥童在院子裏收拾東西,只聽“咚”的一聲響,他轉過身去,便瞧見一只老虎躺在了院子裏。

那藥童先是嚇了一跳,朝著院子裏帶血的腳印望去,瞧見段硯肩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

段硯擡起顫抖的手,將一只裝著老虎血的瓷瓶遞上:“藥引。”

這時候,老人也聞聲從屋內出來,瞧見了雪地上的那只老虎,以及老虎旁渾身是傷的人。

那藥童趕忙接過了瓷瓶,道:“呀,你傷得好嚴重,趕快進屋!”

段硯沒有答他的話,托著那只近乎脫臼的手臂,走向了那老人,再次在他跟前跪下:“還請前輩隨我下山救人。”

“還真是個瘋子。”老人搖了搖頭,轉身進屋,“你這傷不處理,還沒下山,人就沒了。”

說著他便對藥童擡了擡眼,道:“昨日讓你煎的藥,還差這個。”

說的正是那藥童手中的老虎血。

那藥童眼睛一亮,原來他昨晚煎的藥,就是解藥!原來尹師傅不是不打算救人!

他二話不說地轉身去了後院。

“過來,坐下。”老人示意段硯。

段硯站著不動,他不想再浪費一刻,“前輩......”

“閉嘴。”老人上前將他扯了過去,見他肩上的那道猙獰的傷口處理了下。

段硯望了一眼外頭不斷飄搖著的雪花,他的心始終不能平靜。

......

冒著白霧的熱水換下去一盆,又端上來一盆。

宋瑞一雙被燙的通紅的手,伸進盆中擰幹帕子,將之覆到了宋鶴吟手上、腿上,可他依舊蜷縮著那發冷的身子。

他跳動的眼皮仿若被風吹顫的燭火,嘴裏呀呀呀呀地說著什麽含糊不清的話。

宋鶴吟試著睜開眼,但此刻卻又仿若深陷他曾經走不出來的夢魘一般,有什麽東西一直拉著他往下墜,墜到陰曹地府裏去。

遠處有人在說話,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裏傳來的聲音。

“公子......”

“再堅持一下......”

宋鶴吟極力地想聽清,可那聲音卻在頃刻間便被風吹散了。

緊接著,不知從何處又刮過來了一陣風,帶來了松子百合酥的香甜,宋鶴吟轉過身去,只見段硯從墻上跳下來。

“阿臨若是想吃,以後哥哥每日都給你帶!”

不待宋鶴吟開口答應,他就感覺到自己眉心傳來一陣刺痛。

“弟弟。為什麽,為什麽你要同我長有一樣的臉。”

宋鶴吟目光落在那閃著寒光的刀刃上,親眼瞧見那把刀湊到了那張小臉上。

他想沖上去,推開那人,可剛一觸碰到那人的手時,畫面就碎了。

再一睜眼,眼前一片水光瀲灩,模糊的人影,映在燈火輝煌中。

宋鶴吟聽到耳旁傳來了熟悉的聲音:“我希望你長命百歲。”

話音一落,段硯便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宋鶴吟本能地上前追去,嘴裏喊著“不要”。

周遭嘈雜的歡笑聲逐漸被婉轉的琵琶曲,瓷碗的碎裂聲,哀哀的哭泣聲取代。

“娘,我想念書......”

宋鶴吟擡眼看著如畫,發覺一滴不知是誰的熱淚,落到了他的手心。

“吟兒......”

他一低頭,只見掌心裏出現了一只長命鎖,上頭清晰地刻著:吾兒長安。

忽然,一切都碎了,世界黑成一片。

宋鶴吟他逐漸地想不起來了,想不起來方才對他對話的那些人究竟是誰。

他不清楚自己是誰。

是蕭臨?

是宋鶴吟?

是......

如是。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倒是個,好名字。”

......

“回來了!”

“他回來了!”

“阿臨!”

“師伯!”

“你留下,其他人都出去吧。”

是誰在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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