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彌留之際(三)

關燈
彌留之際(三)

段硯額頭上的那一片紅,紅得太耀眼了。

那明顯就不是隨意的磕磕碰碰會弄出來的。

白易瞧見了段硯額頭上的磨痕,他便知道發生了什麽,他跟了段硯這麽多年,還從未見過他低三下四地去求過誰......

“吱呀”一聲門響了,老人從屋內出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投了來。

段硯從凳子上站起身來,只聽那老人嘆了口氣道:“暫時死不了。”

段硯深深地松了口氣。

他還活著,阿臨還活著。

段硯朝屋內望了一眼,只見宋鶴吟此刻正安靜地躺在榻上。

這時候,老人走到了他的身旁,低聲道:“你,跟我來。”

段硯楞了一下,然後踉蹌地跟了上去,走到了一個無人的地方。

老人站定,看了段硯一眼,段硯也擡眼望著他,心裏有些不好的預感。

老人開口,平淡地道:“他的命是暫時保住了,但是只是暫時......”

聞言,段硯垂在兩側的手攥緊了,甚至有些發抖。

“他這身子,本來就虧得厲害。從小的舊傷,多年的郁結,再加上這回的毒。”

段硯楞了一楞,體內流動的血液仿佛也跟著暫停了,追問道:“前輩的意思是......?”

老人緩緩地說:“具體能活多久,我說不準,也許三年,也許五年,也許十年......

“你想讓他長命百歲,那是癡人說夢。”

老人話說完了,段硯站在那裏,像是被抽空了靈魂一般,一動不動。

沒人知道他楞住的這一刻究竟在想什麽。

眼看著老人要走,段硯回過神來將人叫住:“前輩......”

段硯擡了擡自己受傷的肩:“麻煩你了。”

老人明白段硯這是要讓他幫他處理傷口,他轉身笑了下:“怕他看見?”

段硯微微頷首,便跟著那老人去了偏房。

宋鶴吟脫離危險後,府上的所有人緊繃著的那根弦都松了下來。

府上一下子都安靜了,阿月拉著老人去了一旁敘舊。

宋瑞和白易則是在外頭守著。

良久,白易方才開口說道:“侯爺說,等會兒宋如是醒了,不要什麽都與他說。”

什麽都與他說......

宋瑞想起了段硯剛回來的那狼狽的模樣,默默地“哦”了一聲。

屋內只剩段硯和宋鶴吟。

不知過了多久,宋鶴吟緩緩睜開了眼,亮光逐漸漫進了他原本黑暗的世界,變得刺眼,發白。

恍惚間,他分不清,自己現在是已經來到了另一個世界,還是說怎麽回事。

宋鶴吟扭頭瞧見了一旁的人,腦子一片空白,張了張嘴,欲開口說話。

段硯小心翼翼將人從榻上扶了起來,“阿臨......”

宋鶴吟聽到了他聲音,咽了咽幹澀的喉嚨,輕咳一陣,發出氣音:“水......”

段硯微微頷首,將溫好的水遞到宋鶴吟唇邊,扶著盞一點一點地餵給他。

段硯瞧著宋鶴吟發青的眼眶,問道:“有沒有哪不舒服?這幾日都沒進食,餓不餓?”

片刻後,宋鶴吟方才反應過來段硯說的什麽,他搖了搖頭。

也不知是不餓,還是吃不下。

一種強烈的不安緊緊地往宋鶴吟身上貼,宋鶴吟擡起空洞的眼神望著段硯,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說什麽。

段硯瞧著宋鶴吟眼神渙散,坐在榻上一動也不動,淚水從他定格的眼眶裏流淌了出來,他連眼都不眨一下,仿若佛像泣淚一般。

段硯伸手將人抱進懷裏,可他一碰他,他便瑟縮。

感覺到懷中人的掙紮,段硯小心地,用力地將人抱緊,一遍又一遍地安撫道:“沒事了阿臨,沒事了......沒事了......”

宋鶴吟推拒著段硯的動作逐漸停了,良久,宋鶴吟面無表情地喚了一聲:“逸徵......”

段硯放開宋鶴吟,低頭看著他,“嗯,我在。”

宋鶴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記不得方才都經歷了些什麽,仿佛只是剛從夢魘中掙紮著醒來。

宋鶴吟楞了良久,挪了挪位置,輕輕拍了拍床,示意段硯上來。

他沒說別的,只道:“冷。”

段硯無奈地笑了笑,方才站起來脫掉外袍,小心翼翼上了榻,從後往前抱著宋鶴吟,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段硯捉住宋鶴吟的一只手,托在掌心瞧了瞧,感嘆道:“阿臨還是太瘦了。”

這幾日折磨來折磨去,簡直又瘦了一圈,往後可得將他重新養一遍,段硯心道。

“段逸徵......”宋鶴吟蜷了蜷身子。

段硯笑得梨渦深深,看著他:“嗯?”

宋鶴吟:“我知道。”

“我知道,我活不久。”

“我做了個夢,夢裏有人對我說......我活不過二十五歲。”宋鶴吟仍舊有些精神恍惚。

聞言,段硯沈默了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宋鶴吟垂眸:“沒事,我本來就......”

“你聽我說,”段硯輕聲打斷了宋鶴吟的話,“那人說你二十五歲會有一劫,可如今還未到二十三歲這一劫就來了......”

宋鶴吟用餘光看著段硯。

“你看,”段硯說,“他說的並不準,不是麽?”

段硯低下頭,吻了吻宋鶴吟的發頂:“所以阿臨,你別怕。”

宋鶴吟沒說話,只覺得鼻尖有些酸,閉上眼,將頭深深地埋進段硯滾燙的胸膛。

幸好段硯被狼咬傷的肩在右,不會被懷中的人按壓到。

段硯瞧著宋鶴吟整個人仍舊虛軟無力,輕拍著他的後背。

“再睡會兒,我陪著你。”

宋鶴吟悶悶地應了一聲,屋裏便逐漸安靜了下來。

宋鶴吟並沒有睡著,他只是閉著眼感受著身後那人的溫度。

他微微垂眸,只見段硯的手還握著自己的手,定睛一瞧,卻發現段硯的掌骨凸起的地方,已被磨得破損。

他這是怎麽了......?

“段逸徵。”宋鶴吟喚了他一聲。

沒人應。

“段......”

話音未落,宋鶴吟便聽到身後的人傳來模糊的應聲。

宋鶴吟轉過頭,只見段硯閉著眼,淺淺地呼吸著。

他這是,睡著了......?

宋鶴吟試探性地問道:“你的手......”

說話間,宋鶴吟的目光又落到了段硯的額頭上,那處被人蒙上了一層紗布,他方才都沒註意到。

“你怎麽了?”

段硯眼皮沈重地撐不開,他動了動,將從他身上滑下去的宋鶴吟攬上來,輕輕拍著人的後背,“無事......摔的。”

“睡吧......”

這個借口只有騙小孩兒才會信,宋鶴吟本想追問,可瞧著段硯這幅困急了的模樣,終是作罷。

宋鶴吟瞧了段硯許久,擡手拖住他的臉,仰頭在他的梨渦處,落了個淺淺的吻。

而後靠著段硯,也閉上了眼。

後來,宋鶴吟曾多次詢問段硯,當初他是怎麽將尹師傅請下山的,又或是問他,前額處如何受的傷。

段硯也只是找了充分的理由糊弄了過去。

宋鶴吟明面上是被他說服了,可心裏始終覺得段硯是有事瞞著他的。

但這些事,或許他一輩子也不得而知了。

暮色四合時,燭火發出的亮光,映在了外頭綿綿的雪上,發出點點微光。

紀錦坐在案前,手裏捧著一本書,良久未翻一頁。

一個時辰前,她派出去的人分頭行動,一支去了禦史中丞的府上,另一支去聯絡刑部的舊人。

這時候,外頭傳來了一陣腳步聲,那人進來屋後,在紀錦跟前行了一禮:“殿下,事情辦妥了。”

紀錦微微頷首,“說。”

“鄭中丞說,殿下交代的事,他記下了。五日後朝會,他會在該說話的時候說話。”

“他倒是個明白人。”紀錦勾了勾唇角,道,“其他人呢?”

那人點了點頭,“刑部的劉大人說,宋大人當年在刑部的時候,他和宋大人共過事。宋大人的人品,他信得過,殿下有事,只管吩咐。”

紀錦當下要除掉朝中的權貴,那麽拉攏三司,彈劾,那是必不可少的。

話音一落,便瞧見了段時嬝從外頭走了進來,帶著一身霜雪。

見狀,紀錦便揮了揮手,對那人道:“本宮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話罷,那人便自行退了下去。

段時嬝是剛從金吾衛回來的,她脫下披在肩上的狐裘,將之掛在衣架上之時,便瞥了一眼一旁的紀錦。

只見她正執著筆,伏案寫著東西。

“回來了?”

“嗯。”段時嬝看了她一眼,問,“用過晚膳了麽?”

紀錦並未擡眼,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段時嬝嘆了口氣,走上前,“殿下這幾日忙著收集彈劾勳貴的證據,連膳食都不用了?”

聞言,紀錦將筆擱在了一旁,看著段時嬝,淡淡地道:“你怎知,我不是在等你......一塊兒用?”

話音一落,紀錦便對一旁的春桃道:“傳膳吧。”

段時嬝瞧見紀錦話落後,便低頭去摸來案上的書翻看,“噗嗤”一笑,問:“殿下在想什麽?”

紀錦正色:“想要扳倒閣老,只靠朝中的那些人可不夠。”

段時嬝:“殿下是想要拉攏更多的人?”

紀錦點頭:“天下滯才多得是。寒門子弟、落舉子弟、甚至有才學的女子......若是有了這些人,他們現如今能為我所用,為我出謀劃策,待來日太後登基後,朝中缺人手,也可用他們補上。”

段時嬝忖了忖,微微蹙眉:“可是殿下,這般大張旗鼓地招人,太顯眼了,閣老那邊一定會盯著。”

聞言,紀錦笑了:“你說得對,所以不能明著來。”

“那麽,殿下的意思是......?”

紀錦唇角彎了彎:“本宮想修書。”

段時嬝:“修書?”

紀錦頷首:“前朝典籍,多有散失。本宮想召集天下有學問的人,一起編纂。這個理由,夠不夠冠冕堂皇?”

段時嬝想了想,說:“還可以加一個興辦女學。”

她想到了段語妙曾經的遭遇:“京城的女學這些年名存實亡,殿下若是提出招攬女先生,女學生,那些人進了女學,明面上是教書,實際便是殿下的智囊......”

“這倒是個不錯的點子,不過......”紀錦眼睛一亮,笑了笑,“不急慢慢來。”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