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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出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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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出洞(四)

次日,段府。

宋鶴吟的指腹擦過《論語》的書頁,用清冽的聲音念道:“見賢思齊焉,見不賢而內自省也。”

“諸位可知,賢與不賢,何以辨之?”

屋子內靜了片刻,唯有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宋鶴吟垂眸掃過座中的三人,目光落到了角落的段語妙身上,微微一頓。

“三小姐,”宋鶴吟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您在寫什麽?”

正在奮筆疾書的段語妙大抵是沒有聽到宋鶴吟的話,一旁的蘭嵐推了她一把,段語妙這才反應過來,猛地將東西往袖內一塞。

段語妙沖宋鶴吟眨了眨眼,語氣嬌俏:“沒,沒寫什麽啊,哈哈。”

宋鶴吟眉峰微挑,沒再追問,剛要轉身繼續授課,一旁的段硯卻忽然懶洋洋地開口:“如是且慢。”

段硯隨手重案頭拿起一本冊子,在跟前晃了晃,故作疑惑道:“這處本侯實在瞧不明白,還請如是為我指點一二。”

聞言,宋鶴吟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段硯他這是閑著無事,想要故意搗亂才來這裏聽他講課,還是說......

宋鶴吟看了一眼段語妙身旁的蘭嵐。

......是為著她來的?

陽光從窗戶外頭照進來,落到宋鶴吟身上,影子從他的腳邊漫延到了蘭嵐的臉邊,黑了一團。

宋鶴吟嘆了口氣,去歲他剛來段府授課,蘭嵐作為段語妙的好友也跟著她一同聽講。

那時候宋鶴吟便發現這姑娘心思縝密,文章也做的極好,的確是顆好苗子。

關於她的一些經歷,宋鶴吟也從段語妙口中得知過一些......

到底是個可憐人。

可如今又想,若她家裏面當真在做那樣的勾當,可別牽扯到了無辜的孩子。

宋鶴吟伸手接過段硯遞過來的書冊,目光落在內頁上,耳根倏然漫上一層薄紅。

段硯扒開擋著宋鶴吟的書冊,送了一陣眼風過來,修長的指尖點著上頭的圖案,問道:“如是啊,這寫的都是些什麽?”

宋鶴吟指尖微頓,面上卻沒有任何怒意,只是垂眸輕輕將那一頁翻過去。

只見那冊子的扉頁上赫然寫著三個燙金大字——《西廂記》。

宋鶴吟擡眸,看向跟前笑得一臉玩味的段硯,聲音清冷帶著幾分諷刺:“原來,侯爺素日裏說的那些話術,都是從這裏學來的。”

“怎會?”段硯挑眉道。

宋鶴吟笑了笑,“你瞧,現在......不就什麽都懂了?”

段硯:“......”

宋鶴吟不在與段硯糾纏,轉身繼續授課。

段硯接住宋鶴吟扔回來的話本,身子往後一靠,話鋒一轉道:“如是啊近日京中可不太平,你這些日子往返府上和住處,也因多加留神才是。”

這突如其來的關心讓宋鶴吟微微一怔,他隨即斂眸道:“多謝侯爺掛心,宋某知曉。”

“說起來,蘭姑娘家中是做南北殖貨生意的,消息向來靈通,可曾聽說什麽新鮮事?”

蘭嵐一直保持得體的坐姿,聞言她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蜷。

隨即她便擡起眼,帶了點疑惑與好奇道:“侯爺說笑了,我平日裏只在家中幫著料理些瑣事,或與妙妙一同讀書習字,外頭的事知道的並不多。”

“不過......”蘭嵐頓了頓道,“前幾日恍惚聽家中下人閑談,說商船要趕著在汛期前南下,像是五日後就要走,也不知是什麽稀罕事物,這般著急。”

段硯眼底閃過一絲銳光,旋即便遮掩住了眼底玩世不恭的笑意,“哦?原是這般。”

段硯沒有在繼續追問別的,若是繼續問下去,那麽他這打探情報的目的就在明顯不過了。

散課後,待段語妙和蘭嵐出去之後,宋鶴吟方才來到段硯跟前,壓低了聲音與他道:“蘭姑娘這人心思縝密,她說的話不可全信。”

段硯微微挑眉:“你的意識是,她說五日後那批貨就要走,可能是假的?”

“嗯。”宋鶴吟輕輕應了一聲,“不過......也只是我的猜測罷了。”

若當真是如此的話,那就只能證明,蘭嵐她對家裏的情況是一清二楚的......

段硯這番話,就無異於打草驚蛇了。

-

蘭嵐回家時,暮色正沈沈地壓下來。

前廳燈火通明,笑語喧嘩,越是走進,她越是將屋子裏頭坐著的人看清。

油光映著三張紅潤的臉,像是三個排在一起的臉帶微笑的紙紮人。

蘭偉見著人,便轉向一旁的妻子,厲聲道:“瞧瞧她,成日裏往外跑,還有沒有一點閨閣姑娘的樣子,你也不好好管管。”

說著,她母親李氏便上前一把拉過蘭嵐的肩,問道:“你今日又去了靖武將軍府?”

蘭嵐沈默著沒有說話,她瞥了一眼一旁的哥哥,只見他手裏捧著一只豬蹄,正埋著頭貪婪地與之接吻,空氣中只彌漫著“嘬嘬”的咀嚼聲。格外清晰。

蘭嵐嘆了口氣,手指在袖中蜷了蜷,“今日定北侯問了些話。”

“顯然,他是已經查到我們家頭上了。”

話音一落,蘭偉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盞,猛地看向一旁的兒子:“你這幾日沒在外頭瞎說什麽吧?”

她哥哥立刻叫嚷起來:“爹!我能說什麽!我這幾日連門都少出!”

聞言,蘭嵐嗤笑一聲,所謂的沒出門,不過是身上沒錢了,攬著幾個府上的丫鬟,在家生孩子去了,若是有錢了,可不得在外頭去生,還能在家中待下去麽?!

李氏頓時慌了神色,“老爺......”

強作正定後,蘭偉敲了敲桌面,問道:“你怎麽回答的?”

蘭嵐平淡地道:“我隨意說了個日子,爹,你的貨可以提前走。”

李氏驚道:“你當著他面承認了?!”

“娘,”蘭嵐轉身道,“若不是今日我在靖武將軍府上,或許你們還不知定北侯已經查得這麽深了吧?你們幫著那人做事,也該有個分寸的。”

再這樣下去,只怕全家都要遭殃。

聽得女兒反過來教訓他,蘭偉即刻動了怒,指著蘭嵐道:“分寸?若是我不接這一樁事,你們還有得活麽?!”

說著他便用筷子在瓷碗上猛地敲了敲,一旁蘭嵐的哥哥覺得大事不妙,也不顧滿嘴油光,一溜煙跑了。

李氏見狀,上前安撫,“老爺,當前最重要的,是將這批貨安然無恙地送出去。”

燭光將李氏的影子打到了一旁的屏風上,就像是皮影戲裏的皮影人。

蘭偉:“你懂什麽?哪怕是貨送出去了,我們家也暴露了,一樣活不成!”

李氏不敢頂撞老爺,只得默默將其說的每一個字聽進心裏去;等無人後,便又將她受的這些苦楚一字不差地與蘭嵐傾訴。

對於這樣的場景蘭嵐已經習慣了。

蘭嵐垂在袖內的雙手徒然攥緊,她想若是她能在此刻為父母想到解決問題的方法,那或許將來他們就不會像現在這般對待自己了。

或許他們的目光能從哥哥身上,移出來一點給她......

-

次日傍晚,夕陽將河水燒得通紅一片,遠處巍峨高聳的青山映落在水裏,也被染上了半邊的紅。

水裏紅一塊兒綠一塊的交疊在一起,隨著水波蕩漾起來,煞是好看。

段語妙被蘭嵐拉著走在碼頭邊,她開口問道:“蘭嵐。你這是要帶我去何處?”

蘭嵐看了段語妙一眼,眼神中透露些許覆雜的神情:“你......同我去了便知道了。”

段語妙見蘭嵐神秘兮兮的,便只好不再多問,任憑她帶著自己走。

蘭嵐拉著段語妙,或許是熱了,又或許是因為兩只手緊貼在,她無意間發現自己的手心竟然出了汗。

沈吟良久,蘭嵐突然猶豫著開口問道:“妙妙,若是我有危險了,你會站出來拉我一把麽?”

“這是自然,”段語妙不假思索,“哪怕是搭上我的性命。”

聞言,蘭嵐瞳孔驟然一縮:“哪怕是...搭上你的性命......?”

話音一落,兩人已然走上了一艘船的甲板上,段語妙本以為蘭嵐還要帶著她繼續走,卻沒承想她卻停了下來。

粼粼的河水將點點光映到了蘭嵐的眼睛裏,她的兩只眼睛也跟著波光粼粼。

蘭嵐瞥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甲板上的父親,突然攥著段語妙的手質問道:“你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我,我受不了了哇。”

段語妙不明白蘭嵐這是怎麽了,只是擡手欲替她將眼淚擦幹。

可蘭嵐卻沒讓她這麽做。

蘭嵐擡手往自己臉上一楷,先是嘆了口氣又失笑一聲,拉著段語妙繼續往前走,“你跟我來,我要帶你去看前幾日從水裏撈起來的珍珠,就在那邊船艙裏。”

不知不覺間,段語妙便走在了蘭嵐的前面,也是在不知不覺間就進了那間漆黑的船艙。

段語妙以為蘭嵐是在與她開玩笑,轉身笑道:“這裏哪有珍珠?”

剛一轉身,一陣風撲面而來,只是閉眼的那一瞬間,眼前便從一口亮光變成了無盡的黑暗。

段語妙叫了一聲,撲上前去推門,卻發現那扇門已然被人從外面鎖死了。

黑暗如同無數只鬼手,從身後徹底將段語妙包裹了起來,仿佛她的噩夢成真。

段語妙不住地拍打著門,喚道:“蘭嵐,蘭嵐...你在外面麽?”

卻沒一人回應。

良久,段語妙折騰得似乎有些筋疲力盡了,只聽外頭蘭嵐低聲說了一句:“你是傻子麽?這河裏怎會有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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