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坐懷不亂(四)

關燈
坐懷不亂(四)

段硯回過神來,只見宋鶴吟像是沒力氣一般地趴在石桌上,偏頭枕著手臂,在那逗弄那只小狐貍。

他並未束起的長發松松垮垮地流了下來,慵懶地躺在石桌上。

一旁那顆海棠樹上掛著的燈盞晃著幽光,透過葉影斑斑駁駁地落到宋鶴吟的臉上。

段硯透過那些細碎的光影,瞧見了宋鶴吟昨日因磕碰而一塊紅一塊紫一塊的額頭,許是剛塗了藥,上頭泛著淺光。

他目光一移,又落到了宋鶴吟的眉心處。

段硯似又想起了昨晚宋鶴吟昏迷後,在他面前示弱的模樣,嘆了口氣,伸出指尖在他眉心的紅痕處撫了撫,問道:“這兒......疼不疼?”

溫熱的指尖剛一觸碰到宋鶴吟的眉心,他便下意識地往後縮,將人躲開。

只見宋鶴吟緩緩垂眸了眼,輕咳了一聲,心虛道:“不...不疼......”

段硯似乎感覺到了方才那一舉動讓宋鶴吟帶出了點慌亂。

心裏不住反問:他在慌什麽?

“都是傷了,哪有不疼的。”隨即,段硯便嗤笑一聲,正經道,“你若告訴本侯這紅痕的來歷,本侯好幫你分擔些痛苦不是?”

聞言,宋鶴吟面色恢覆平淡,他心道:段硯和之前的那些人也沒什麽不同的,他同樣是在好奇...眉心紅痕的來歷......

段硯:“怎麽樣...你肯還是不肯?”

宋鶴吟沈吟不語。

也罷,來日方長,段硯忖了忖道:“那不如這樣,你若答應本侯一個別的要求,本侯便告訴你有關‘凝露涎’的事,如何?”

宋鶴吟:“你想知道什麽?”

話音一落,段硯反倒是笑出了聲,他無奈搖搖頭,道:“你回府上教書,妙妙......還在等著先生的絳帳呢。”

他沒承想,宋鶴吟竟然這般在乎這事,他究竟為何也要查“凝露涎”......

宋鶴吟沒有答話,反倒是段硯先與他說起了案子的事。

不過段硯到底是長了心眼的,他不過把前些日子從那小偷身上搜到“凝露涎”的事告訴了宋鶴吟,昨日的事,只字不提。

......

夜色更深,段硯起身伸了個懶腰,走出幾步後回眸道:“瞧你也不打算留本侯在這裏守夜,便先回去了。”

段硯捕捉到宋鶴吟聽完這話後便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頭,輕笑一聲:“怎麽?本侯說錯了?”

宋鶴吟瞧著腳下那即將消失的黑影,指尖深深地嵌入了小狐貍的皮毛中。

他猶豫了多久,院子裏便靜了多久。

“昨日......多謝。”

聞言,段硯並未回頭,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便離開了。

-

近日紀舒合貪汙的事被段硯告到了弘文帝跟前,給他提了個醒,弘文帝一怒之下便以國庫空虛、勳貴奢靡為由,下令徹查京城所有爵位持有者的田產、商鋪等。但凡有超出祖制規定的部分一律收歸國有。

哪怕是有罪在身的宗室自然也免不了被查。

因此這樣的重任便落在了刑部和戶部的頭上,戶部負責查賬,刑部負責監督。

因何稱之為“重任”,大抵沒人想做這吃力不討好的活。

即便是奉旨辦事,若是再公正了,或多或少還是會得罪人的。

西郊別院。

宋鶴吟奉旨上門來清厘財產的時候,紀舒愈並未像先前那些人一般,趕著上來恭維他。

只是坐在椅子上躺著,一句話也不說,連眼睛也難得睜。

倒是管事的太監捧著幾本厚厚的賬本,走上了前來。

這些賬本的內容包括了紀舒愈還未被弘文帝貶為庶人之前的開銷。

那小太監替前來的兩人分別沏上了一壺茶,升起的滾燙的白霧遮不住那太監言辭動作的討巧。

像是他在此努力表現一番後,來人便會為他們的主子護短遮醜似的。

那戶部的胥吏動作利索,隨手拿起最上頭的賬本,翻了翻,不過半會兒便瞧出了異樣。

他將賬本遞到宋鶴吟跟前,道:“大人,此處記載弘文十六年莊頭報水患,減三收成。然而下官記得同期的《邸報》記載,該年風調雨順,獲評上等,此虛報災情,偷漏糧賦。”

宋鶴吟接過那賬本,平淡地眼神移到了一旁慌了神的小太監身上。

不過片刻,一旁的胥吏便又查到了別的東西,湊過來與宋鶴吟說。

話罷,宋鶴吟微微頷首,溫潤地笑道:“你在這兒繼續查賬,我去裏屋瞧。”

那小太監亦步亦趨,跟著宋鶴吟來到了裏屋。

宋鶴吟緩緩在這屋內踱步,目光猶如含了冰錐,掃過每一處物件。

“這紫檀木屏風......”宋鶴吟停下了腳步,目光緩而輕地滑到了身旁那小太監身上,“制規超標三寸。逾制了。”

話音剛落,他便瞧見一旁的釉瓶,走上前去,用一種平淡卻又近乎殘忍的語氣道:“這只汝窯天青釉瓶......本官記得似乎只有親王可享吧?”

宋鶴吟的指尖輕扣著瓶身,發出沈悶的聲響:“殿下既已被貶為了庶人,就當收回了不是?”

一旁的小太監將頭埋得更低,連聲道:“是。”

宋鶴吟走到一處櫃前,將之打開後,瞧見裏面放著的都是紀舒愈平日裏穿的衣裳。

“蘇錦?”宋鶴吟微微挑眉,故作驚訝,他轉身對一旁的太監道,“庶人常服,用蘇錦,太過奢靡,若是讓陛下得知,那事可就......”

他冷笑了一聲,目光落到床頭的一只小木盒上,一旁的小太監頓時瞳孔微縮,道:“那是殿下的私人物件。”

“哦?是麽?”宋鶴吟象征性地忖了忖,開口時語氣越發刻薄,“既是私人物件,本官自是無意窺探的。然為防夾帶逆語、暗號,需統一封存,交由刑部核查後方可還。”

宋鶴吟字裏行間都帶著刻意的刁難,一旁的小太監如何聽不出。

他再不滿又能如何,如今紀舒愈既已落到了這步田地,不是以前高高在上的皇子,一個普通六品官欺負下來也只能忍著。

待那胥吏查完賬本後,宋鶴吟抿了口茶,淡淡地道:“下一處是哪?”

那胥吏迅速地看了一眼他們的序冊,道:“定北侯府。”

定北侯府?

宋鶴吟知道自段硯歸京以來一直都住在段府上,皇帝賜給他的府邸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擺設罷了。

宋鶴吟和那胥吏一前一後從馬車上下來,只見段硯靠在門口,像是已經等候多時了。

段硯身旁的管家上前來領著 那胥吏去賬房查賬,段硯則帶著宋鶴吟在這府上查旁的東西。

其實所謂的查院子內的物件陳設,不過是走個過程,重點還是放在賬本上的。

因為這府邸沒人住,連府上的下人都是極少的,一草一木看上去都極為清凈。

段硯走到宋鶴吟跟前,抄起雙手,問道:“宋大人想先從哪個院子查起呢?”

宋鶴吟看了段硯一眼,不帶任何情緒地道:“就先從小侯爺住的院子開始吧。”

聽罷,段硯便一言不發地帶著宋鶴吟去了。

按理來段硯應當住著府邸的正院,可段硯領著宋鶴吟去的地方卻是偏院。

這一來宋鶴吟反倒是起了疑,開口問道:“小侯爺......不住正院?”

段硯抄著手往那兒一杵用意味不明地眼神看著宋鶴吟,跟一尊佛像似的,一動也不動。

他道:“這是本侯的府邸,本侯愛住哪住哪。”

段硯雖是這麽說,但當宋鶴吟查道正院的時候,卻瞧見裏頭的陳設齊全,很多東西甚至比他住的偏院用得還要好。

整個府邸走下來,卻只見著段硯住的那間屋子裏鋪了床,其餘的床榻都是空的,

宋鶴吟不禁有些疑惑,段硯還真住偏院......?

那麽正院的那般布置,又是怎麽回事呢?

思及此,宋鶴吟已經走到了門口,他冷笑一聲,問自己,段硯這麽住,與他有關麽?

他倒是在這裏多心。

馬車上一片沈寂,唯有車輪滾動時發出的轆聲在響,這時候坐在宋鶴吟身旁的胥吏主動談起了話。

“沒想到這定北侯竟然還是這樣一個用情至深的人。”

“用情......至深?”宋鶴吟不解。

那胥吏道:“方才在他們府上查賬的的時候,管家便隨口與下官聊了些府上的事。”

“說定北侯夫人還未過門,倒是事先把院子都給人備好了。聽說還是正院,這可了得。”

“但話說回來,那也是管家個人的猜測。”那胥吏訕訕一笑,補充道。

聞言,宋鶴吟倒是不說話了。

原來今日他瞧見的那正院都是段硯給他將來的侯夫人準備的?

他冷笑了一聲,小時候段硯常常與他說。自己最討厭的就是成親這種事,非要把兩個連面都沒見過幾次的人綁在一起,過一輩子。

段硯說他以後才不會娶妻。

如今想來那不過是兒時的一句玩笑之語罷了。

宋鶴吟指尖不住揉著袖口,眼裏噙著一汪恨水,心頭發癢就像是上頭被蚊蟲叮咬了一個鼓包,越是抓撓越是覺得難耐。

段硯他倒是......急不可耐。

這都還未成親,倒是先把屋子給人備上了。

宋鶴吟又想起了段硯平日在外頭那些招蜂引蝶的舉動,心裏更是一悸一悸的。

他想若是他日後娶了個像段硯這樣成日在外頭瞎浪的妻,他定會將人打條鐵鏈子鎖起來......

思及此,宋鶴吟察覺到自己的手腕處傳來了一陣細碎地疼,他垂眸去看時,才發現那裏有兩只深深的指甲印。

就像是有鬼在這處抓撓過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