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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出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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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蛇出洞(一)

城西別院。

帶人離開後,那小太監急匆匆趕到紀舒愈身旁,瞧見他依舊麻木地躺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滿是無奈。

“現在倒是什麽人都能欺負到殿下的頭上了,殿下當真願意一輩子都如此了麽?”

良久紀舒愈笑了笑,反問道:“一輩子?我還能活麽?”

紀舒愈說得對,他本就是被貶為了庶人的皇子,如今又被宋鶴吟查到了過往貪汙的罪證,只怕弘文帝知道了不會留他活路了。

也正是此時,聽外頭的一下人前來道:“殿下,禮部的劉大人求見。”

劉貴是紀舒愈曾經羽翼,他敗了這些時日都不見來找過他,這時候怎麽就突然來了?

劉貴進屋後,“噗通”一聲跪在紀舒愈跟前,“殿下!您......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紀舒愈沒有扶他,只是將睜開的眼睛瞇上,“劉大人,此處沒有殿下,只有庶人紀舒愈。你擅闖禁地,是嫌自己的日子太安穩了麽?”

“安穩?”劉貴擡起頭,一條條彎曲的紋路將他的臉弄的稀縐,“殿下,您還看不明白麽?陛下......不,是那宋鶴吟狗賊!他是沖著您的命來的。”

“哪又如何?”紀舒愈的聲音空洞,“我一介庶人,無兵無卒,除了引頸就戮,還能如何?”

話音一落,劉貴猛地站起來:“不。殿下,您還有我們還有這些年未散的忠心吶!”

說著劉貴便將手深入懷中,摸出一卷用絹布包裹著的京畿布防簡圖,遞到紀舒愈跟前。

“殿下請看,”劉貴指了指地圖,“京南大營,現任副將陳昂,您可還記得?當年他因軍餉案獲罪,是您一力保全,棄瑕錄用,他一直念著您的恩德。”

“他暗中聯絡了三百餘對朝廷不公心懷不滿的老兵悍卒,皆願效勞。”

“殿下,與其坐以待斃,倒不如鋌而走險!”劉貴眼神堅定,“贏了您做這天下共主,輸了,我等也在所不惜!”

紀舒愈動椅子上坐起身來,倏然睜開眼睛望著一旁晃動的燭火。

燭火搖動著搖動著,變得越來越亮,是周遭變得暗了下來。天黑了。

段時嬝端著水從外頭進來。

自從他進入這長公主府後,每日的這個時辰都要端水來給紀錦洗腳,這是規定。

段時嬝面目無色地端著水,只見紀錦並未像往常那般坐在榻上看書,反倒是坐在窗邊讀著不知何人送來的信。

看罷,紀錦將那封信箋放在燭火上,任憑火苗將之舔舐殆盡。

她擡頭對上段時嬝的雙目,平淡地道:“過幾日你隨本宮進宮一趟,太後身子不適,本宮想去探望探望。”

話罷,紀錦便獨自發起楞來。

段時嬝只微微頷首,並未出聲。

她想既然是太後送來的信,單純讓紀錦進宮去探望她,紀錦為何如此著急地就把信燒了?

半晌,紀錦瞧見了跟前的那人並未消失,擡眸去看時才發現她手上正端著一只木盆。

“你......”紀錦垂眼,輕咳一聲像是在掩飾什麽,“這樣的事,以後不必再做了。”

聞言,段時嬝以為紀錦又要耍什麽花樣,她今日若是沒服侍好她,那麽明日定然會拿這件事來做文章。

段時嬝冷笑一聲,仍是端著木盆上前,放到紀錦跟前,而後照常蹲了下來。

她剛要伸手去為紀錦脫掉鞋襪時,卻被人猛地躲開了。

也不知他是太急了還是怎麽的,這一躲,躲是躲掉了,但卻將自己的一只腳踩進了水裏。

段時嬝擡眸瞧見了紀錦目光躲閃,覺得有些好笑,“躲什麽?平日裏也不見得殿下這般。”

說著段時嬝便幫紀錦把那只濕了的鞋襪脫掉,也不叫人打一盆新的水來,就著被弄臟的水將紀錦的雙腳放到木盆裏。

這在某種層面上來說,也算是她對紀錦的報覆。

段時嬝用手捧著水,往紀錦的腳背上澆水,若是在以前,紀錦定會對她的動作挑三揀四,可今夜卻奇怪地一句話也沒說。

段時嬝這輩子還從未服侍過什麽人,紀錦她還是第一個。

也不知為何,段時嬝發現今夜紀錦的舉動怪異非常,她指尖觸及到的僵硬的腳背,就能說明她的懷疑是有跡可循的。

是那日說的話對她當真管用了?

但也不見得紀錦就是那種,能被人隨意的三言兩語唬住的人。

正想著,段時嬝目光一瞥,瞧見紀錦的腳背上,那水痕劃過的地方有一道道深褐色的紋路,有的長有的短,長的甚至蔓延到了上頭的小腿上。

往常她給她洗腳從來都是敷衍了事,哪會發現這些。

段時嬝她自小在軍營裏長大,這種東西如何認不得,這明顯是用鞭子抽出來的傷痕。

段時嬝驀地想起了當初她在匈奴王庭裏發現紀錦時的那光景。

她不住地求著段時嬝帶她回大恒。

哪怕卑微到了塵埃裏,也要抓住一點點生還的可能。

難道說,這些傷都是她當年在匈奴和親時留下的麽?

段時嬝回過神來,拿了一方帕子墊在自己的腿上,將紀錦的雙腳從水裏撈出來,放在帕子上仔細擦拭。

紀錦的雙眼透過書冊,瞧見段時嬝正盯著她的雙腳,本能地縮了縮,卻被又被段時嬝拽了回去。

只見段時嬝垂眸,語氣裏似乎摻了點關懷的意味,“殿下腿上......竟有這些傷痕。”

說罷,段時嬝擡眸望向紀錦,卻見紀錦反應迅速地擡起手中的書冊將自己的半張臉都擋住。

紀錦道:“你若再盯著看,本宮要罰你了!”

段時嬝輕笑一聲,白了她一眼,微微頷首,將紀錦的雙腳擦幹後,輕放到一旁,便端著木盆起身離開了。

人走後,這屋子裏便只剩下了紀錦一人,想起方才洗腳的時候,她一直盯著跟前那人的眼角痣看,便覺得臉上有些悶悶的。

紀錦想她既是女女扮男裝混進軍營裏定然有她的難處,她以前竟還這般刁難一個姑娘......

可她每每瞧見她眼角下的那顆痣便會想起一人,她的模樣在紀錦的腦海中有些模糊了。

但到底都是有血緣關系的人,長得像一些,似乎也......挺正常。

-

三日後的夜裏,萬籟俱寂。

高樓上出現了一道飄飄忽忽的人影,夜風一過,掀起那人的衣袂,仿佛那人是融在了這陣又輕又薄的風裏。

蒼穹之上的閃爍的星子仿若萬家燈火,熱鬧得不像話;蒼穹之下,便只餘他一人,望著上頭的星,擠破了頭也擠不進去。

宋鶴吟聽到耳邊呼嘯而過的風,瞧見遠處皇城西門的方向一時入了神。

屋內傳來宋瑞的聲音,他道:“還是公子聰明,提前幾日就在這客棧裏住下了。”

紀舒愈對宋鶴吟懷恨在心,若不是宋鶴吟他不會落到那步田地,他真謀反了,要殺的第一人自然也是宋鶴吟,

他先是猜到了這一點,而後的確有探子寫信來證實了他的猜想。

宋鶴吟笑紀舒愈蠢,做事抓不住重點。

宋鶴吟微微斂眸,捋了捋額前的發絲,“既是要謀反,那就應當先解決龍榻上的皇帝,而不是我......”

話罷,宋鶴吟將手輕輕搭在了欄桿上,便瞥見了自己的手背上落下了一團爛醉的光。

那團光是從斜對面的秦樓楚館裏漫過來的。

宋鶴吟朝著那樓的方向,將目光送了過去。

那樓的欄桿上纏著綢緞,一條紅一條綠,一條條像是水波一般的流動著,在樓內透出來的暖黃的燈光下,使人看得有些頭暈眼花。

絲竹聲伴隨著甜而滑的笑聲,歡快愉悅的聲音,將整個樓包裹起來。

正要收回目光之時,一剎間宋鶴吟的眸子精準地捕捉到了一個人影。

......段硯。

宋鶴吟指尖頓時一縮,緊接著又是一陣掩唇輕咳。

待緩過來後,再次朝那方望去,只見段硯身著常服,沒穿平日裏的那些華麗的緞子,也沒帶往常那些矜貴的裝飾,卻難掩一身貴氣。

他正被一舞姬引著正要去何處。

宋鶴吟微微蹙眉,在他的印象中,段硯這人愛美至極,是絕對不會作這種打扮的。

況且還是去樓裏......

若硬要說他是去聽曲兒的,宋鶴吟有些信不過。

他還是打算下去看一看。

平臺上,段硯抄起雙臂,對白易道:“這裏交給本侯便是,你去附近守著,人多了引人耳目。”

白易抱拳應了一聲,便退了下去。

這時候躲在門後的宋鶴吟正巧將兩人的對話聽了去。

宋鶴吟垂眸暗忖道:聽段硯這語氣,顯然是來查案的。

......

宋鶴吟聽到身後對話聲終止了後,便轉身離開,他一面走,一面思忖著段硯究竟要查什麽案子。

不巧的是被迎面而來的一酒鬼撞了一遭,肩膀被他撞的生疼,順帶著漫上來一股酒味。

宋鶴吟擡手,用袖子掩住自己的口鼻,他此生最恨的便是這味道。

他快步走到了人少的地方去,回頭去瞧,卻發現視野裏已經沒了段硯的蹤影。

宋鶴吟目光迅速地將周遭都掃視了一遍,人倒是發現了,卻見著段硯被一老鴇纏著,要給他介紹樓裏的姑娘。

“這位公子一看就是識趣之人,既然來了,可不得挑一個姑娘陪陪?”

那老鴇用絹子往段硯身上一扇,掀起一陣甜膩的分,“公子瞧瞧,有沒有看得上的?”

那老鴇一側身,便將跟前的姑娘一個個展示了出來。

段硯輕笑了一聲,嘆了口氣。

那老鴇以為他看不上,正要開口說話之時,卻被段硯搶先了一步。

“我就要......他。”

段硯的目光掠過了跟前的那些姑娘,直直落到了不遠處的宋鶴吟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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