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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懷不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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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懷不亂(三)

次日到了上朝的時候宋鶴吟還未醒來,宋瑞便替他告了假。

朝堂之上一片肅靜,段硯的聲音將這層靜給打破:“陛下,臣有本要奏。”

段硯上前一步道:“臣要參二殿下。”

龍椅上的弘文帝皺眉道:“老二怎麽惹著你了?是他搶了你的新看上的美人,還是搶了你一口酒吃?”

聽著底下有人笑,段硯也不惱,只是暗自忖道:平日裏紀舒合在人前裝的再一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到底還是弘文帝了解他。

“那都是小事,”段硯笑道,“臣要參的,是他貪墨賑災銀兩,結黨營私,這兩件大事。”

一句話落,滿殿嘩然。

段硯瞥見一旁紀舒合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手指死死攥著笏板。

段硯從袖子裏掏出幾個油包紙,打開,裏面是幾塊發黴的面餅,“這是這是從災民手裏換的。年初江州鬧饑荒,朝廷撥下去五十萬賑災銀買細面,怎麽到了他們的手裏就成了麩皮摻沙?”

段硯轉向戶部侍郎,問道:“李大人,您管著錢糧,說說看,五十萬賑災銀,該買多少細面?”

戶部侍郎支支吾吾。

“買不到?”段硯從懷裏掏出賬本,冷笑一聲,挑眉道,“因為其中大部分細面,進了大皇子門人開的糧鋪。糧鋪轉手把東西賣出去,賺到的銀子......”

“在城西新開了一家賭坊,名叫‘紫通閣’,生意好得很。”

“結黨就更簡單了。”段硯轉身指了幾個官員,“你、你、還有你....五日前,是不是都在二皇子京郊的別院裏吃過酒?吃完還每人領了幅前朝名畫?”

弘文帝一生節儉,最忌諱的便是有人私底下貪汙銀兩這事。

“這些事陛下若是不信,派人一查便知。”

聞言,弘文帝臉色驟變,“啪”地一聲重重拍在了龍椅上。

-

長公主府。

紀錦瞧見了春桃從外頭進來,並未放下手中的書冊,一手托著腮,淡淡問了一句:“還不肯認錯?”

春桃頷首道:“駙馬還是那句話...說他去何處做什麽事,沒必要都向殿下報備。”

......沒必要?

紀錦冷笑一聲,“那就讓他接著跪,正巧這會子外面日頭正辣。”

“當初本宮也是這麽過來的,既然作為本宮的駙馬,那就該嘗嘗本宮嘗過的苦頭。”

不過這點東西和當初她受的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

段時嬝在外頭一跪便是幾個時辰。

日薄西山之時,紀錦方才從屋子內出來瞧了她一眼。

段時嬝垂著眸,視線裏多出了一道身影,那影子正向著她的方向延伸。

下一刻,便有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頜,迫使她擡起頭來。

“跪了這麽久還不肯認錯?”

紀錦背著夕陽而立,陽光落到她發間插著的銀釵上,像是一只正在淬毒的銀針,她冷笑一聲道,“若是你執意不肯,那本宮可就......”

話音未落,段時嬝便伸手攥住了紀錦的手腕,將人猛地往下一扯。

“以前倒是不知殿下原是這樣的人。”段時嬝嗤笑一聲,迎上紀錦的眸子分毫不帶怯懦,“這些日子你百般刁難,究竟鬧夠了沒?

我段凜之好歹是個武將,絕非什麽任人拿捏的玩物!”

這話像是一道驚雷劈在紀錦的心頭。

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良久,紀錦眸色一深,仿佛一把要將眼前人刺穿的刀似的,她開口卻越發的刻薄:“玩物?在這長公主府,你便只是本宮的附屬!管你從前是什麽身份,入了這門,就得聽本宮的!”

“我偏不。”段時嬝也不再忍耐,她的雙腿早已跪得麻木,卻帶著不知哪來的狠勁兒一口氣站了起來。

“恕不奉陪。”

話音落,段時嬝轉身便走,也不管身後之人如何。

“你敢走!”被段時嬝這麽一頂撞,紀錦心底裏的怒意徹底被點燃。

她沖上前去,擋在段時嬝的跟前,擡手掀起一陣淩厲的風,帶著不屬於初夏的燥熱,要往段時嬝臉上貼去。

一掌未落,便被一只手狠狠攥在半空中。

那只手的力道不大,卻足以讓顏面掃地,她掙紮著想要從段時嬝的手中掙脫。

可誰料段時嬝順勢一拉一旋,動作快得令紀錦猝不及防,她只覺得天旋地轉,下一剎,後背便重重撞進了身後那人的胸膛。

段時嬝貼上來,湊到紀錦耳邊,放了狠話,“你要殺要剮都隨你好了,別以為我不敢動你。”

說罷,紀錦便被她猛地一甩開,發間的銀釵散落在地,更顯狼狽,她踉蹌了幾步被趕上來的春桃扶住。

春桃氣得面色發紫,“殿下,他怎麽敢?!”

夕陽光刺進紀錦眼裏,她有些恍惚,未來得及正身,便回眸瞥了一眼那人帶著模糊光圈的背影。

春桃瞧見紀錦的神色不太對勁,試探性地喚了一聲:“......殿下?”

紀錦擡手扶額,楞了良久,方才蹙眉道出了一句話:“他......有胸?”

不對......應當...是“她”?

“什,什麽?”春桃一時間不明白紀錦在說什麽,“殿下您說的是......駙馬?”

紀錦看著春桃微微頷首,緊接著她講十指放到了自己的唇邊,低聲道:“這事......別讓外人知道了。”

-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漢西流夜未央。

黃黃的月像是在一匹玄色緞子上落了點香灰,燒糊了一塊。

院子內點著一盞燈,將月光未能照亮的地方都照亮了。

燭火微微晃動著,一圈一圈的光暈,漫漫染上了宋鶴吟的眉眼,在他的眼瞼上投下一片陰影,像是在上頭歇落了一只灰蛾。

院子裏傳出來的琵琶音時而婉轉如月下孤鴻的哀鳴,時而若斷若續,像是霜花落在梅枝上,簌簌有聲,卻又轉瞬即逝。

一曲終了,宋瑞感嘆道:“雖然我聽不懂公子彈的什麽,但還是覺得公子好厲害!”

宋瑞想,今日下午他家公子醒來的時候,做任何事都顯得異常的笨拙,他當時還以為宋鶴吟是腦子燒壞了,如今聽他彈了一曲,倒是松了口氣。

宋鶴吟神矜溫雅,只是輕輕咳嗽了一聲,帶著病後未愈的虛弱,並不做聲。

宋瑞做在一旁的石凳子上,想到了什麽開口道:“公子,你可知小侯爺今日早朝參了二皇子一本,聖上貶去的他戶部的官職,現下正禁足在宮中。”

宋瑞啐了一口:“這樣貪花戀色的下/流種子,便宜他!”

宋鶴吟看了宋瑞一眼,眼裏不摻雜任何情緒,他冷哼一聲,轉而去撥弄了幾下大弦。

片刻後,宋瑞托著腮,問道:“沒承想小侯爺竟還提前有準備,公子你......”

話音未落,便見著段硯不知從什麽地方走了出來,問道:“又在說本侯什麽呢?”

見著人來,宋瑞嘿嘿一笑,便自覺退了下去,將場子留給二人。

段硯走到宋鶴吟跟前,瞥見了他懷裏抱著的琵琶,做出滿臉的失落:“怎麽每次本侯一來,你反而就不彈了?”

宋鶴吟微微側身將琵琶輕擱到一旁,斂眸嘆了口氣道:“小侯爺若是從我這院子裏出去,還怕沒人會彈給你聽麽?”

宋鶴吟心裏怙惙道:左右又不缺他一個。

“那怎麽一樣,若是本侯聽了你彈的曲兒,從今往後,本侯只為你折腰。”

宋鶴吟嗤笑未果,反倒是將自己弄得又是一陣輕咳,他扶著石桌邊緣正欲擡眸之時。卻發現了有只什麽東西,從段硯垂地而寬大的袖子裏鉆了出來。

見狀,段硯俯身將地上那只小狐貍抱了起來,笑罵道:“你倒是迫不及待了。”

宋鶴吟定睛瞧著段硯手中抱著的那只紅白毛球,低聲開口道:“這是......狐貍?”

“你......哪來的?”宋鶴吟有些難以置信。

段硯伸手在那只小狐貍的下巴處撓了撓,它“嚶嚶”叫了兩聲,轉過身來輕咬了段硯一口。

“嗯......榻上。”段硯瞇起眼睛,用著說書的語調,“這只狐貍壞得很,戀慕本侯的風姿,夜夜爬上本侯的榻,鬧得本侯夜不能寐......”

“本侯左思右想後,便告訴它城南有處小院,準你去後便不想再回來了。”

“你瞧,它這可不就來了麽?”說著,段硯便將那小狐貍放到了宋鶴吟的懷裏,轉身坐了一旁的石桌上。

那只小狐貍一到了宋鶴吟的懷裏,兩只眼睛便瞇成了月牙,它一面搖著尾巴,一面輕張著嘴邊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宋鶴吟見慣了別人諂媚的模樣,倒是還不曾見過一直狐貍......

瞧著小狐貍彎彎的眉眼,宋鶴吟的餘光又往段硯的方向瞥了瞥,片刻後低低笑出了聲:“難怪說,同一張榻上,睡不出兩種人。”

段硯大抵是沒有聽見宋鶴吟方才說了些什麽,放下茶盞回過頭來問:“什麽?”

宋鶴吟搖了搖頭,轉而道:“我這算不算是......紅袖添香?”

段硯挑眉,隨即笑出了聲,烏濃得笑眼底下凝成了兩只梨渦:“怎麽不算呢?只是宋大人可莫要被這狐貍精蠱惑了才是。”

那小狐貍在宋鶴吟懷裏鉆了鉆,又將身子湊上來,在宋鶴吟脖頸處嗅了嗅。

宋鶴吟大抵是被它弄癢了,蘇蘇地笑了兩聲,擡手阻止那狐貍繼續動作。

奇怪的是今夜兩人竟都意外默契的沒有提昨日的事。

半晌無話,段硯眼睛橫過去,瞄一旁摸著狐貍的宋鶴吟,撇了撇嘴。

他沒想到宋鶴吟竟這般好哄,他甚至都不能算是“哄”了宋鶴吟,畢竟段硯他斷斷不會做這樣的事。

但是話又說回來,小時候阿臨也是這般......

小時候段硯每每和阿臨發生齟齬,以阿臨的性子,他是絕對不會做主動來道歉的一方,哪怕是他有錯在先,哪怕是他心裏憋得在難受、在委屈。

段硯骨子裏刻著一股傲氣,同樣也不會去主動道歉。直到某一天段硯要麽帶著松子百合酥,要麽帶著些小貓小狗去找他。

即使兩人什麽都沒說,但是當段硯發現阿臨吃著糖,摸著毛茸茸的小動物,眼睛、嘴巴彎成了三條線,也就知道他不再慪氣了。

那時候段硯便在心頭感嘆,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好哄的人,給他一點蜜,之前被蜂蟄的痛苦便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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