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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趣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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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趣事(一)

見梨花初帶夜月,海棠半含朝雨。

春風拂過獵場,帶著些許濕潤的氣息。不遠處旌旗隨風飄動的獵獵聲,混著馬蹄聲一並傳了過來。

宋鶴吟馬術不精,在這樣的場合自然是不會選擇去騎捕獵的

春風撲在宋鶴吟單薄的衣袍上,他忍不住蜷了蜷指尖,喉間一陣發癢,掩唇咳嗽了起來。

況且騎馬是個費體力的活...他這副身子只怕是吃不消。

咳嗽一陣沒有止住,反倒是越咳越兇。

宋鶴吟忙摸出衣襟內的手帕,按住唇瓣,咳嗽聲頓時變得細碎,每一聲都震得胸腔隱隱發疼。

他垂眸望著自己骨節分明、泛著冷白的手,心頭漫上一陣無力的苦澀。

為何近些年來他的身子越發得差了。

他開始有些隱隱的擔憂,會不會還未等到曾經的一切沈冤昭雪,他便賫志以歿了。

若是當真如此,那些血海深仇,那些未盡的責任,又該如何了斷。

宋鶴吟耳朵動了動,只聽身後傳來一陣清脆的馬蹄聲,還未回過頭去,便聽段硯的聲音傳了過來。

“宋大人,不去圍獵,杵在這兒作甚?”

宋鶴吟轉過身來見到段硯,略一拱手:“段小侯爺。”

話音一落,宋鶴吟的目光便落到了段硯身旁的馬身上。

那匹馬通體烏黑,皮毛水滑,在陽光下仿若一匹流動的綢緞,一看平日裏主人家對它的照料就沒有少過。

段硯順著宋鶴吟的目光,看了一眼馬,拍了拍它的頭,笑道:“它叫西江月。”

西江月像是聽到了段硯在喚它的名字,用腦袋蹭了蹭段硯的掌心。

“西江月......它為何...”要叫這名字?

話音未落,宋鶴吟腦海裏回閃過兒時的畫面。

【西邊的月亮是什麽樣的?】小時候他常問段硯這些無聊的問題。

而段硯總回答他:【月亮只有一個,管你在哪邊看到的還不都是一樣麽?】

【我時常做夢夢到一條長長的河,河水彎啊彎,我們坐著一葉小舟,順著河水劃著劃著就到西邊去了。

倘若日後我也有機會去西邊,看看西江上空的月亮......那就好了。】

段硯:【怎麽沒有機會?日後哥哥送你一匹馬,你騎著它,想去哪都成。】

宋鶴吟擡眸再次看了一眼西江月,這會是當初段硯承諾要送給他的那匹馬麽?

段硯:“西江月是本侯親手養大的,是戰友也是家人。”

聞言,宋鶴吟眸光動了動,瞧見西江月湊過來用唇輕輕碰了碰自己。

宋鶴吟有些無措地望著段硯,段硯見狀隨即笑道:“西江月性子野得很,除了本侯,還沒見過他對誰溫和。”

西江月湊過來,宋鶴吟眼底閃過一絲詫異,遲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擡手,開口問道:“我....可以摸摸你麽?”

西江月把腦袋湊到宋鶴吟手下,任他撫摸,溫熱的觸感傳來,宋鶴吟楞了一下隨即彎了彎眉眼,他指尖輕顫,小心翼翼順著馬鬃撫摸。

段硯見著宋鶴吟眼底的柔光,唇角勾起一絲玩味,“西江月喜歡你,這倒是稀奇。”

下一刻一旁便傳來了弘文帝的笑聲,“宋愛卿,怎麽不去試試?”

兩人見到人皆是行了一禮,宋鶴吟開口道:“回陛下,臣......不善騎射,恐失儀。”

禮、樂、射、禦是貴族子弟的必學技能,宋鶴吟九歲以前都是在家中後院長大,哪學過這些?

然而後來的日子過得顛沛流離,便更不可能接觸到這些東西了。

弘文帝清楚宋鶴吟的出身,笑出了聲,語氣裏帶著點縱容的責備:“不會騎馬哪行?”

“日後若要辦差出京,或是替朕巡狩,騎馬皆是剛需,總不能事事依賴旁人。”

段硯眸光一閃,隨即附和道:“是啊,宋大人,不會騎馬哪行?”

宋鶴吟分明說的是自己騎術不精,卻被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成了不會。

弘文帝的目光落在了跟前正倚著馬樁,把玩腰間香囊的少年身上,朗聲道:“段硯!”

聞言,宋鶴吟幾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裏暗叫一聲不好。

弘文帝這是打算讓段硯教他騎馬?可這樣一來他的計劃便全亂了。

段硯聞聲擡眼。一身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形挺拔,眉眼間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紈絝氣,唇邊掛著笑,“臣在。”

“既然宋愛卿不善騎射,”弘文帝指了指宋鶴吟,笑意更深,“自今日起,你便教教他騎馬。”

弘文帝頓了頓,繼續道:“務必把人教會了,日後這獵場之上,朕要見他能與你並駕齊驅。”

春獵是個報覆他的好機會,紀舒愈是不會錯過這樣的良機的,宋鶴吟一旦離開弘文帝的視線,那無疑是將自己放置在了危險的境地。

雖說他原本就打算引蛇出洞,但也不是像現在這般。

段硯挑眉,目光落在宋鶴吟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上,眼底閃過一絲玩味。

他隨即躬身領命,語氣帶著幾分不羈的散漫:“臣遵旨。定不負陛下所托。”哪怕是把宋大人綁在馬背上,也得讓他學會。

宋鶴吟瞥了段硯一眼,也罷,既然原本的計劃行不通了,那他便隨機應變。

待弘文帝離開後,宋鶴吟冷眼掃過段硯,就要走。

段硯忙把人叫住,勾著眼尾,問道:“宋大人打算什麽時候開始呢?”

宋鶴吟沒有理會段硯,徑自離開了。

片刻後,獵場上的所有人都往這邊走來。

一些春獵開始前必要的禮數過後。

禦駕前方的高臺之上,內侍捧著錦盒躬身而立,鎏金盒蓋被輕輕掀開時,一道溫潤的光暈流淌出來。

那是一支羊脂玉簪,簪身雕作菩提葉脈,葉尖墜著一顆細小的珍珠。

弘文帝道:“此乃前朝‘林道人’親制玉簪,傳聞簪身浸過西域的聖泉,能安定神氣,歷經百年仍瑩潤如新,今日春獵,朕便以此簪為彩頭。”

宋鶴吟瞧見那發簪垂眸,忖了忖,這個簪子不就是前陣子紀錦讓他去找的那支麽?

宋鶴吟望了一眼上座方向的紀錦,只見她微微頷首肯定。

宋鶴吟隨即垂首,低聲開口道:“這發簪當真如此神奇?”

旁邊的人笑道:“宋大人沒見過吧?聽說這簪子當初還是成親王贈給陛下的,據說當時的確是有安定神氣的效果。

只是沒想到後來前幾年成親王因謀逆被抄斬,那簪子便也隨著失去了功效。”

“誰知道呢?或許本就因這東西是罪臣所贈之物,因此在陛下眼裏便失去了‘功效’。”

那這簪子是當初有人從鋪子裏偷走之後,輾轉到了成親王的手中,再有成親王贈給了弘文帝的麽?

宋鶴吟搖了搖頭,當務之急是將那簪子拿到手。

宋鶴吟擡眸之時,餘光裏映著段硯的身影,卻突然在此時那道身影旁又多出了另一道。

站在段硯身旁的那人和他說起話來怡然自得,且兩人的關系看上去很是熟絡。

宋鶴吟不禁發問,為何段硯身邊總圍著這麽多人?

他無意識滾了滾喉結,心頭一緊,可轉念想想這些事與他有關麽?

段硯和誰親誰熟和他有關系麽?

另一邊,段硯瞧見段時嬝騎著馬走上前來,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凜之兄,比比看?”

段時嬝勾唇一笑,“臭小子,輸了可別求我。”

話音一落,她甩動韁繩,身/下的馬揚起蹄子,踏破腳下的塵土,朝著那邊林子奔去,段硯緊隨其後。

宋鶴吟蹙了蹙眉,太後那邊自然會派人去贏得這彩頭,可若是段硯也想贏得這彩頭,他們的勝算有幾成?

他得想個法子,將段硯這層威脅給除掉......

-

風裹著草木的腥味吹了過來,段硯拉住馬的韁繩,止住了前進的步伐。

他放緩了呼吸,只聽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下一瞬方才那只躲起來的小鹿,便從草叢裏竄了出來。

段硯看準時機,搭箭、拉弓,瞄準,動作一氣呵成。

下一剎箭矢離弦而出,如天空中劃過的流星一般,穩穩紮在那只小鹿身上。

收弓之時,段硯餘光裏閃過一道身影,那道身影消失得極快,像是一陣薄薄的涼風吹過,不著痕跡。

段硯勾了勾chun,暗自忖道:宋鶴吟跟蹤他.....這又是要玩兒哪出?

段硯假意追趕獵物,策馬離去。

只是這一走便有半柱香的時間沒有看到宋鶴吟的身影,可他敢肯定方才那一眼,他絕對沒有看錯。

段硯騎著馬往回走,穿過一片密林,眼前的光景讓他眸光一凝。

宋鶴吟被數十個手中持刀的黑衣人圍了起來,他身後沒路可退。

宋鶴吟這人從來不肯在他跟前服軟,如今見著他陷入這幅狼狽的境地,段硯心中倒是莫名升起一絲快意。

見狀,輕夾馬腹走上前來,段硯不緊不慢地道:“宋大人...你這是故意給自己使絆子呢?”

春獵前他參了紀舒愈一本,紀舒愈這人本就記仇,這次春獵可不是給他尋著了收拾宋鶴吟的機會麽?

“殺了他!”領頭人反應過來用刀指著段硯,厲聲下令。

一聲令下,那為首的黑衣人便沖著宋鶴吟去,其餘的人便都向段硯殺來。

段硯嗤笑一聲,翻身下馬的動作幹脆利落長刀直劈而來。

段硯微微側身,看準時機扣住那人的手腕,精準按住其麻筋處,只聽“哢嚓”一聲脆響,那人手中的刀便墜落於地。

段硯順勢避開劈來的另一人,肩頭撞向對方的胸膛,動作利落得像一陣風,只是一瞬間他便抽走了那人手中握著的長劍,朝著另一襲擊而來的人刺去。

他一把將身後那人的劍拽到了自己手裏,反手朝身後人一刀狠刺下去。

地上落滿了猩紅的血,趕著上來刺殺他的人都被他解決得幹凈,最後一人手中的劍都握不穩,栽倒在地上

他瞧見段硯慢慢走過來的身影,急忙後退,直到整個背徹底抵在一棵樹上。

段硯冷笑一聲,扔掉手中的長劍,一面走上前來,一面用手帕擦著手中沾染的血汙。

他的腳步在那人跟前停住,俯身捏住那人的下巴,迫使他擡起頭來直視自己。

段硯從他眼底看到了慣有的驚恐,他壓低聲音警告道:“回去告訴你主子,本侯的人,不是誰都可以動的!”

“滾。”段硯漫不經心地收回了手,眼底帶著些許嫌惡地瞥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血跡。

他一松手,那人便撿起刀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段硯起身隨即彎起了眉眼,轉身問道:“宋大人,死了沒?”

可這一轉身,卻只見方才那領頭的人倒在血泊中,哪還有宋鶴吟的身影。

正疑惑間,突然瞧見一只手使勁扣著懸崖邊,段硯走上前去,發現宋鶴吟整個身子都懸在崖外,白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宋鶴吟見到段硯,顫抖著聲音道:“......救我。”

見宋鶴吟整個身子都在崖邊晃,段硯眼底的玩味更濃,蹲下身望著宋鶴吟,“如是啊,求人可不是像你這樣的。”

宋鶴吟咬著牙,沒說話,扣著崖邊的那只手指節泛白,且越發無力。

段硯目光對上宋鶴吟的眸子,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此刻卻盈著水氣,就像一只誤入險境的無辜的鹿。

段硯目光落到宋鶴吟那只微微顫抖的手上,良久像是看夠了他的狼狽,輕笑了聲,伸出了一只手。

宋鶴吟眼中閃過一絲希望,連忙將另一只手交給段硯。

就在段硯準備發力將他拉上來的瞬間,他眼底裏的無辜與脆弱全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決絕的狠厲。

見狀,段硯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暗叫一聲不好。

宋鶴吟扣住段硯的手,趁著他錯愕的瞬間,用盡全身力氣,將他往崖下拽去。

“你瘋了!”

段硯猝不及防,只來得及低喝一聲,身體便不受控制地向前傾倒。

兩人雙雙往下迅速墜去,最終“噗通”一聲,一同落入了谷底的水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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