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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趣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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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獵趣事(二)

段硯從水中鉆出來,用手抹掉臉上的涼水,睜開眼迅速掃視了周遭。

這地方被瘴氣彌漫著,周遭的一切都被輕霧籠罩,只能虛虛地看見個影,段硯深吸了一口氣,進入肺腑的都是又濕又涼的氣體,讓他微微感到不適。

話說宋鶴吟是同他一起掉下來的,可為何沒有瞧見他人?突然段硯聽到身後傳來泠泠的水聲。

“宋如是?”

段硯轉過身去,瞧見身後那處潭水不斷地有漣漪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中心,水面冒出細小的水泡,像是有人被潭水吞了進去。

段硯輕笑一聲,走過去伸手探入水中,攥著那人的後頸處的衣裳料子,將人從潭水裏提了出來。

段硯朝著岸邊走去,上了岸,將宋鶴吟扔在地上。

宋鶴吟剛從水裏出來,雙手撐著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的身上的衣裳全濕了,涼涼的衣物緊緊貼著身體,將他清瘦的身形完完全全勾勒出來。

濕濕的發絲貼在宋鶴吟的臉上,有水珠不斷從他的下頜滑落,碎在地面上砸出濕痕。

宋鶴吟斂了斂眸,顫抖的身子緩緩蜷縮起來,他抱著自己的雙腿,胸膛穩穩貼著大腿上,將臉埋在膝蓋頭,似乎這樣才能稍微暖和些。

站在宋鶴吟跟前的段硯蹲下身來,修長的指尖捏住他的下頜,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煩:“宋如是,你把本侯從上面拉下來,到底要做什麽?”

宋鶴吟不答話,瞥過頭去躲開段硯的目光,睫毛上掛著的水珠隨之墜落。。

段硯的指尖觸碰到宋鶴吟發絲滴落的冷水,語氣愈發強硬:“回答我。”

宋鶴吟這時候才微微擡首,一張臉濕漉漉的,青紫的唇上掛著的水珠,在他顫動的唇瓣中沒入縫隙,直至消失。

他與段硯對視了良久,唇像是被黏住了似的,一個字也不著。

段硯覺得他對著宋鶴吟說話,簡直是自投沒趣,收手起身欲走之時,卻發覺自己的衣角被什麽東西勾住了。

他垂眸望去,瞧見宋鶴吟一只手死死地攥著自己的衣角,滾了滾喉結,顫抖的雙唇微微張開,擠出一道細碎的聲音,“冷。”

“......我冷。”

聞言,段硯哼笑了一聲,語氣帶著幾分譏諷:“原來你還會怕冷?”

宋鶴吟拉他下來的時候怎麽不說自己心冷。

宋鶴吟冷不冷關他段硯什麽事,可話音一落,他對上宋鶴吟那雙濕漉漉的眸子,不知為何心頭莫名一緊。

段硯深深吸了口氣,環顧四周,瞧見了一處合適的位置,俯身將宋鶴吟打橫抱起,朝著那顆粗壯的樹的方向走去。

被抱起來的瞬間,兩人的身子靠近,宋鶴吟感覺到透過對方濕淋淋的衣裳傳來的溫熱,這一點點暖的出現讓他不住地想要貼近。

到底段硯是常年習武之人,身上熱得跟個火爐似的,落到這種地方旁人或許會很容易感到涼,他倒是覺得瘴氣的陰寒根本近不了身。

段硯將宋鶴吟放在那顆樹下靠著,轉身去尋了些幹燥的木頭來,鉆木、生火。

火星濺起,漸漸燃燒成一團火苗,跳躍的火光周遭的瘴氣、陰寒都被驅散開,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暖。

兩人烤了一會兒火,頭發衣裳烘幹的差不多了,還帶著點微微的潤。

這時候段硯開口問道:“宋大人,現在總該不冷了吧?”

空氣中發出“滋滋”的聲響,是木材燃燒的聲音,宋鶴吟看著那燃燒的火光,微微擡眸望著段硯,說了一聲:“多謝。”

“那你現在總該給本侯說說,你是為何要拉本侯下來了吧?”段硯收起了眼底的玩味,“你又在耍什麽花招?”

段硯直白地望著宋鶴吟,這似乎讓他感到些許不適,宋鶴吟往一旁挪了挪,解釋道:“手滑了。”

“撒謊。”

也罷,段硯見宋鶴吟此刻似乎不帶狀態,既然不願說,那等從這地方出去了,在於他好好算賬。

總之他逃不了。

段硯瞥見了自己腰間的打濕了的香囊,解下來放在火旁烤。

被火這麽一烤,裏頭的香味隨之飄了出來,宋鶴吟輕輕嗅了嗅那味道,蹙了蹙眉,覺得這味道像是在哪聞過。

宋鶴吟盯著那香囊,有些疑惑,開口問道:“你這香囊是打哪來?”

“本侯為何要告訴你?”段硯乜斜著眼瞧他。

聽段硯這麽一說,宋鶴吟心裏便有了答案:要麽是家裏人送的,要麽就是蕭臨送的,畢竟能讓段硯將東西貼身帶著,且又如此寶貝,他似乎想不到別人了。

宋鶴吟淡淡地“嗯”了一聲,像是並不在乎。

段硯往火堆裏扔了一根木頭,道:“這地方不在獵場的範圍內,更不會有人來此處狩獵。宋大人,你我只能從此處走出去了。”

宋鶴吟應了一聲。

他這當真是將段硯給拖住了,他回不去獵場,便也沒有機會拿到那彩頭了。

段硯隨口道:“沒承想,京城竟然還有這麽一出地方。”

聽段硯這麽一說,宋鶴吟擡眼掃視著所處的環境。

這裏雖是被瘴氣彌漫著,但卻並不妨礙它的確是一處幽靜、漂亮之地。

薄霧如紗,漫過黛紫色的林梢,將錯落的古木暈成朦朧的剪影。

霧氣粘在枝葉上,凝成細小的露珠,墜落在清冽的潭水上,蕩開一圈圈漣漪。

幾粉白、淺紅的花瓣輕浮在水面上,隨波打轉,像是誰無意間遺落的詩行。

宋鶴吟瞧見此處的景色,無意間道:“若是死後能被埋葬在這樣的地方,似乎也挺不錯......”

聞言,段硯倒是笑了笑,看著被火光勾勒的宋鶴吟的臉,從前看他,段硯總是帶著打量與玩味,似乎還從未像現在這般安靜且清晰地瞧過他。

段硯目光落到宋鶴吟眉心的紅痕上,頓了頓,說:“你才多大,這就開始考慮百年之後的事了?”

宋鶴吟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氣,“曾經有個算命的老先生給我算了一卦。”

“說什麽?”段硯挑眉。

“他說......”宋鶴吟喉間一癢,撇頭輕咳了兩聲,順了順自己堵塞的胸口,“他說我活不過二十五歲。”

聞言,段硯面色平淡,目光落到宋鶴吟那雙蒼白的手上。

活不過二十五歲......宋鶴吟的咳嗽聲再次傳來,一聲一聲砸在段硯耳邊。

“那你信了麽?”

宋鶴吟垂眸,“我...不知道。”

他不知道,宋鶴吟活在這世上最不信的就是命,可他每每瞧著自己每況愈下的身子,又很難不讓他對自己產生懷疑。

木頭被火燒得“劈啪”一響。

“你知道死亡是什麽感覺麽?”宋鶴吟突然道。

死亡是什麽感覺?

段硯眉頭輕蹙,“......為何會問這樣的問題?”

“我是死過一次的人......”宋鶴吟輕聲道,“那種絕望、痛苦我不想再體驗一次。”

燃燒的火光傳來微微地暖,段硯目光落到宋鶴吟身上,他說的死過一次指的是上次阿月說的他差點被狼咬死的那一次麽?

“小侯爺這些年戎馬倥傯,每次上戰場都是在死亡的邊緣博弈,”宋鶴吟瞥了段硯一眼,“每一次都可能......有去無回,我想這種滋味沒有誰比你更清楚了。”

他倒是了解......

也對,宋鶴吟是北疆長大的人,邊關常年刀光劍影的生活他自是沒少見的。

段硯瞧著那蕩漾的潭水,像是想到了什麽,“不想再體驗一次?本侯也不見得你有多惜命。”

“方才拉著本侯一同往下跳的人是你,現在說怕死的也是你,”段硯擡擡下巴,“宋如是,你嘴裏到底有沒有一句真話。”

宋鶴吟沒有回話,只聽段硯輕笑了一聲,繼續問道:“你......怕水?”

宋鶴吟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只是看了一眼段硯,道:“小時候落過水。”

此話一出,段硯再次想起了阿臨。

阿臨小時候也在自家的院子裏落過水,若不是當時段硯來得及時,將人從水塘裏救起來,或許阿臨人早沒了。

當時阿臨被段硯從水裏撈出來的,兩只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襟,像是恨不得將整個人都黏在他身上似的。

後來段硯用手帕給他細細擦幹臉上的水漬,卻不曾想著臉上的水越擦越多,一瞥才發現他兩邊的嘴角都耷拉到了領子上。

段硯這才知道阿臨這是在自責。

不過當年段硯便納悶,為何阿臨落水的時候,他們家院子裏,一伺候的下人也沒看到。

兩人一時間沒說話,宋鶴吟靠著身後的樹幹虛虛瞇上了眼。

-

禦駕高臺之上,明黃傘遮天蔽日,鎏金香爐氤氳出淡淡檀香。

弘文帝端坐於禦椅上,指尖扣著案幾,目光掃過下方的百官,一旁的高公公小步走到他身側說了句什麽,只見弘文帝臉上露出了些許驚色。

高公公走上前,清了清嗓子,高聲道:“本次獵績最佳者——北營副校慰,段凜之,上前領賞!”

內侍高聲唱喏聲未落,段時嬝已按捺住心頭的微動,邁著沈穩的步伐拾級而上。

玄色勁裝沾著些許獵場的草屑,卻絲毫不減其挺拔的身姿。

待她行至禦座前一丈處,躬身行禮。

弘文帝頷首輕笑,擡手示意內侍呈出彩頭。

兩名宮女手捧鎏金錦盒上前,緩緩掀開盒蓋,直到她瞧見裏頭的那只羊脂玉簪。

弘文帝語氣溫和,“段卿箭術卓絕,膽識過人,不愧是段將軍提拔的棟梁,朕甚慰之。”

說罷,弘文帝親自拿起玉簪,遞向段時嬝。

她雙手高舉過頭頂,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玉質的瞬間,餘光猝然撞向高臺東側的目光。

那邊盯著自己看的人是昭華公主?

紀錦端坐於軟榻,水紅宮裝襯得眉眼清秀,目光如一把鎖般緊緊鎖在她身上,帶著探究與審視,仿佛要穿透她的男裝看到她的女兒身。

畢竟當初還是她和段硯攻進匈奴王庭之時候發現,並將其送回大恒的。

雖說將人從匈奴的地盤帶回軍營後,她們沒有過任何的交集,但她是見過段時嬝在軍營中的模樣的。

她這是看出了什麽端倪了麽?

段時嬝心頭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穩穩接過玉簪,再次躬身:“末將段凜之,叩謝陛下恩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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