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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彼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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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彼此(一)

大理寺值房內,段硯毫無形象地歪倒在窗前的紫檀木躺椅上,長腿一伸,放在旁邊的小幾上。

劉寺丞跟上來瞧見這一幕,臉越發氣得青紫變換,他強壓著怒火。

“大人!此乃大理寺重地,豈可...豈可如此...”

“如此什麽?”段硯闔著眼,笑起來時,臉上的兩個梨渦深深,就像是在故意挑釁,“劉寺丞,你急什麽?”

段硯眼睛虛虛睜開一條縫,隨即便合上:“那些案子你們不都處理的好好的麽?以前怎麽來,現在還怎麽來。”

見狀,劉寺張了張口,丞面色鐵青,終是甩袖而去。

房門合攏的輕響過後,屋內便徹底安靜下來,段硯睫毛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下,在陰影裏悄無聲息地睜開了眼。

待確定這屋子裏沒人了之後,方才從椅子上坐起身來。

白易從外頭竄進來,兩人將近些年以來的案卷都簡單翻看了一遍,一番搜索下來大概是並未發現有可關聯的案子,便又將之都扔了回去。

白易道:“這等害人的邪物,為何這些年京城就從未有人提起?”

“沒人提才正常,”段硯斂了笑意,正色道,“那群人做的是地下買賣,只將東西售賣給邊關地區...或是海外。”

“若是真讓這東西在內地流通,哪裏還有現在的太平?只怕當初蕭家軍戰死的真相早該浮出水面了。”

話音一落,屋內沈默了許久。

“對了,侯爺。”白易突然道,“您讓屬下去查的宋如是的身世,有眉目了。”

段硯給沏了兩杯茶,推到白易跟前,揚眉道:“哦?這麽快?說來聽聽。”

“這宋如是是在北疆的‘宋家村’出生的,父親宋聞曾經考中過秀才,只是後來迷上了賭博。母親名為如畫,是......”白易看了段硯一眼,方才繼續說下去,“聽聞是妓子出生,她自己贖身後,跟了宋聞,也不知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他們村子上的人還會出錢供他念書麽?”

段硯臉上沒有掀起半點波瀾,“嗯,繼續。”

......他長了那副清絕的模樣,引得旁人編排猜忌那也正常。

“早些年宋家夫婦將孩子送到一個山林老頭身邊學習醫術,後來宋如是執意要回去。只是那老頭將孩子送回去時,他眉心處竟多了一道紅痕。

回去以後這宋如是倒是沒有什麽異樣,只是一心撲在書本上。可沒過半年,宋聞就將家裏積蓄敗了個金光。他原本可以出去教書賺錢,卻偏偏連家都不肯回。最後還是如畫和宋如是挨家挨戶的去求人,才借來錢供他繼續念書。”

段硯抿了一口茶,擡眼道:“沒了?”

“沒了。”

段硯臉上出現了狐疑之色,“難道他家中就沒有別的兄弟姊妹?”

“沒有,他是獨子。”白易肯定道。

“這就奇怪了。”段硯放下茶盞,指尖輕輕敲著桌面。

他明明聽到宋鶴吟酒醉後,喚著“哥哥”這人,可如今卻又說他是家中的獨子。

見段硯神色凝重,白易問道:“侯爺是覺得有何不對勁的地方麽”

段硯面色微冷,指尖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他這人小時候臉上可是受過重傷?”

“沒有。”白易搖頭,“唯一受傷的地方就是那道紅痕。”

......那他那日為何會說臉疼?

陽光如瀑布般撒在樹梢上,葉影間蒙上了一層層白霧,屋內氣氛像是也被一層霧籠罩了起來。

“你繼續打聽,不要放過任何消息,”段硯凝眸,腦海裏閃過了阿臨的聲音,“本侯倒是要弄清楚,他夢中喚的那聲‘哥哥’究竟是誰。”

段硯突然想到那日慶功宴時,他撞見宋鶴吟殺人時,對方說的那些話......

可就哪怕那是段硯誤會他了,哪怕那事不是他做的,光是這人的身份就已經足夠勾起他的好奇心了。

再加上這人,本就是費盡心思來到京城,又是在他面前模仿蕭臨,又是混進段府來做教書先生的,這般步步貼近究竟有何目的......

白易問道:“那日宋如是拿走發簪的事,侯爺為何要放過他?”

段硯:“不過逗他玩玩罷了,這人身上疑點諸多,倒是有趣...暫時留著吧。”

段硯望著外頭飛過的鴿子,不覺出了神。

-

月映屏風燭火深。

宋鶴吟伏在案頭,執筆落下“楊,何”二字,隨即便將這兩個字重重劃掉。

昨日下了一場雨,今日走在這街道之上,石板路上尚且泛著濕意。

段硯和謝國公府的二公子謝言煜坐在這茶樓之上,聞著甘甜的茶香,不時可以聽著下頭的人談笑。

謝言煜瞧著段硯側頸還未褪去的牙印,笑得促狹,“我說段二,你那日回京招惹了哪路性烈的美人,竟把你咬成這樣?”

自從被宋鶴吟咬了這一遭後,段硯日日頂著側頸這口耀眼的牙印上朝,說好聽些那就是定北侯近日得了位美人,掛著著咬痕不過是想同滿朝文武炫耀;說難聽些,無非就是段硯這人風流成性,lang蝶狂蜂!

段硯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吐出一個字:“滾。”

謝言煜用扇子敲了他一下,嚴肅道:“段二,你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別鬧!”段硯揮開他的扇子,目光仍鎖向樓下的某處。

只見宋鶴吟剛從藥鋪裏出來,就被一人給擋住了去路,對方往左,他就往左,對方往右,他也同樣。

“我操,那人不是楊家那小子麽,論渾我謝言煜只服這人。”謝言煜將扇子一收,趴在闌幹上,兩只望著底下的眼睛都放著光,“你說這人故意擋著人家宋探花的道,要做什麽?”

樓下,宋鶴吟從藥鋪裏出來,擡眸望了那楊序一眼,極快,猶如驚鴻掠水。

那雙眸底帶著三分驚怯,兩分慌亂,卻又在最深處,悄然藏著一縷極淡幽光。

像楊序這樣在風月場混慣了的,自然懂美人的眼色。

楊序突然往前一湊,故意撞在他的胳膊上。這宋鶴吟本就虛軟,被這力道一推,手中的藥包“嘩啦”散在地上,全都沾上了濕漉漉的水。

還沒等宋鶴吟反應過來,楊序倒先皺起眉,故作驚訝地後退半步,指著地上的藥包,道:“宋探花,你怎麽回事,好端端的撞了我不說,還把東西摔了?”

楊序從水地裏撈了一片藥葉,甩了甩上頭的水,臉上寫滿了惋惜,“這可是你剛抓的藥吧?瞧著品相,定是花了不少銀子。如今全毀了,你說怎麽辦?”

不等宋瑞上前來,那楊序便上前一步伸手扶起宋鶴吟。

宋鶴吟低低咳嗽了兩下,並不做聲,倒是身旁的宋瑞瞪著眼睛望著楊序。

這人如今這般已經不是頭一回了,每次只要宋鶴吟一給他碰見,他便會上來與之搭話,縱然對方分毫沒有願意理他的意思。

宋鶴吟頓了頓,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手臂上,用了幾分巧勁把那人的手推開。

他正要開口婉拒,楊序卻道:“我知道你身子弱,沒力氣,可也不能把藥摔了就不管了啊。”

“要不這樣,你跟我回府,我讓府上的管家重新給你抓最好的藥,再添些補品,權當......我賠給你的損失如何?”

宋瑞啐了他一口:“我家公子才不需要呢!”

宋鶴吟睫羽輕顫,再次將目光落在楊序的臉上,只見對方望著自己滾了滾喉結,他幾不可察地扯了扯唇,輕聲道:“不勞煩楊二公子,此事宋某便不與您計較,告辭。”

“唉,宋探花別急著走啊。”

他直接繞過了那楊序,從段硯他們所在的茶樓下徑直走過,似乎並未瞧見上頭的人。

宋瑞跟上了他的步子,“公子,他們這群人就是欺負您長得太好看!”

宋鶴吟眸色微斂眼神像是淬了冰,冷道:“回去把這身衣裳燒了吧。”

這種人碰過的東西他嫌臟。

“段二你看,果然和我想的一樣,這楊序打心底裏就在盤算著......那什麽!”謝言煜展開扇子,擋著自己的笑顏,“沒想到這宋探花還蠻清高的嘛。”

“什麽清高,本侯看他就是故作姿態!”段硯不屑。

段硯輕笑一聲:“有意思,這宋鶴吟看起來倒是一副極為想要避嫌的樣子。”

謝言煜:“人們都說宋探花這個身世考到這京城來做官並不容易,也不清楚究竟是怎樣個不容易法。

只是覺得既然都不易了,那這官位於他來說自然是頗為重要的。”

如此想來,那麽他不想被玷汙自己的名聲,那也再正常不過了。

不過......

話罷,只見蕭臨的馬車從這裏駛過,許是瞧見了段硯,轉動的車輪突然停了下來。

“段二你瞧,那不是蕭大人的馬車麽!”謝言煜指著下方道。

段硯見蕭臨下了馬車後,原本欲喚他一聲,卻見他徑直走到了宋鶴吟跟前,停住了腳步。

......

蕭臨見到宋鶴吟,開口時言語裏有幾分關切,又摻了點責備:“如是,你這幾日怎的都沒來翰林院點卯?”

宋鶴吟攥著袖口的手緊了緊,蒼白的臉上浮起薄紅,低聲道:“前些日子舊疾覆發,實在難起身,勞煩蕭大人掛心了。”

蕭臨微怔,像是聽明白了他話裏的意思,嘆了口氣,“是那日逸徵給你灌酒導致的吧。你不說,我也明白。”

“病了便好好休養,”蕭臨眉頭輕蹙,話鋒一轉,“但你手頭那幾份《歷代典儀考》的批註,還有未寫完的起居註,總不能一直拖著。

我已替你整理妥當,都收在我家中的書案上了,勞煩如是隨我回去一趟,把東西取了,往後若有難處,直接與我說便是。”

去蕭府?

宋鶴吟從未想過,自己還有回去的那一日。

良久方才聽宋鶴吟開口,“可......可以麽?”

話音一落,宋鶴吟的目光從蕭臨身上一掃而過,對方是別有居心,還是...... 不過有些屬於他的東西他的確得去取回來。

蕭臨溫潤地笑了笑,“自然,你我同朝為官,理應多加照拂才是。”

他見宋鶴吟像是出了神一般,喚了他一聲,“如是?可是身子又不適了?”

“並未,”宋鶴吟回過神來,淡笑,“多謝蕭大人,如是本想著今日稍好些便去翰林院補做,沒承想您先替我整理了。”

宋鶴吟眼裏帶有幾分愧疚,“只是我剛取了藥怕耽誤您回呈的事......若是大人不介意,那如是就隨您走,定不拖沓。”

說罷,便由著蕭臨帶他上了馬車。

樓上的謝言煜道:“他們兩人嘀嘀咕咕的在那裏說些什麽呢?”

謝言煜笑了笑,打趣道:“唉段二,我看啊,你這阿臨一門心思都撲在人家宋探花的身上呢!”

段硯指尖刮著茶盞,不知這宋鶴吟又是在打什麽算盤。

如今蕭臨與他疏遠,倒是和這人親近了不少。

“你知道為何阿臨如此關心這人麽?”段硯瞥了他一眼。

“因為什麽?”謝言煜反問道,“長得好看?”

“不過這宋探花長得也的確好看,”謝言煜自顧自地說起來,“你都不知道,自他入仕以來京城裏有多少人搶著想要把人家招回去當贅婿呢。”

“唉要是我也長得有那樣的一張臉就好了,”謝言煜瞇起眼睛,開始美美的幻想,“這樣還怕討不到虞家妹妹的心麽。”

“他?哼,長一張臉全用來蠱惑人了!”

“看來不把這人的偽裝撕破,都不好玩了。”說罷,段硯徑自翻身離去。

謝言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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