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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之死地而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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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之死地而後生

聽夙玖哽咽、斷續地把這十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都說了,虞弋之搖了搖頭,恨鐵不成鋼似地瞪了他一眼。

“你少時練武不勤,叫你練功就摸魚耍滑,現在哭有何用?”

夙玖垂頭不敢說話。

虞弋之越說越惱:“原以為你書讀得還行,沒想到連藥理也學得一知半解,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就沒想過,為什麽樓裏明知有‘斷水’的解法,還一直在用它處理叛徒?”

夙玖擡眸,惶惑地瞧著虞弋之。

虞弋之道:“你光知道迷藥能拖延‘斷水’的起效,但你可知,作用在經脈上的疼痛也會和起效時間一起延長?樓裏曾用它處死了八人,你真以為這八個人裏沒有試過這種法子的?”

“我告訴你,有。但沒有一個能堅持到第二天。”

“你自己算算,楚淵清服藥到現在,已經第幾天了?”

第……第幾天了……

夙玖簡直不敢想。

持續不斷的、經脈寸斷的痛楚……就算是閣外樓出身的那些意志強韌之輩,都有因此而活活痛死的!

而元卿,在那樣非人的痛苦下,已煎熬了整整十一天。

難怪……難怪要用那種藥……

迷幻麻痹,是為了暫時擺脫疼痛。

因為中途迷藥失效,疼痛難忍,所以才會被區區近衛逼進了絕路。

元卿得有多絕望,才不得不用那樣狠絕自傷的法子,以傷換傷,以殺換殺,靠受創反殺,來拼死求一個活路?

啊……原來,在遇見李心象之前,元卿都在痛嗎?

黃餘桐被捕後,元卿究竟是怎麽一個人趕到宜陽鎮外的?

元卿是在怎樣的情形下,被那兩個乞丐扒去衣裳的?

元卿……你在那麽痛的時候,會……

夙玖猛地回神,他三兩步撲到虞弋之面前,拉住他的袍角哭求:“虞伯,虞伯,求您了,您快去,您救救他,他不能再痛了……他不能,他不能再痛了……我求求您……”

虞弋之一腳拂開了他,推桌落地,道:“他在哪裏?”

夙玖眼睛一亮,一時也顧不上哭了,生怕他反悔似地,立刻爬起來跪好,伸手去摸桌上的紙筆:“就在京南,我、我畫給您……”

等虞弋之走了、屋內只餘了夙玖一人,方才被緊張壓下去的痛苦霎時重又翻卷而來,夙玖長久地茫然跪在原處,目光空空地望著被虞弋之臨走前甩上的房門,不知過了多久,他忽地發覺自己的衣襟有些冰涼濕漉。

夙玖默默垂頭,望著身上、地上正緩緩漫溢開的血,疑惑了一會兒,才後知後覺地抹了下自己的嘴巴。

黏濕、潮熱、滿是鐵銹的腥氣。

從自己的嘴裏……

他突然感覺有些惡心,俯身又嘔出了一大口血。

嘴角血絲垂落如線,一滴滴落在血泊裏,夙玖怔怔看著,邊從心底深處,覺出了一些快意。

對,這是他該得的。

是他活該。

是他無能。

——除了讓愛人受苦,他竟沒有第二種選擇。

目送虞弋之離開京城,竺伍輕輕推了虞壹一把。

“別看了,人都不見影了。”竺伍調侃道。

虞壹收回目光,又將視線投向了夙玖宅邸的方向。

竺伍也在看著那邊,一副果然如此的語氣:“看吧,我就說有貓膩。”

虞壹展扇搖了搖,不置可否。

“你猜,夙玖之後會怎麽脫身?”竺伍興致勃勃地又提起了另一個話題。

虞壹瞥了他一眼:“幹嘛?你又想掘墳?”

竺伍已掐指盤算起來:“夙玖的東西雜貨做得風生水起,京城關外都小有名氣嘞。作為一個合格的生意人,這麽好的機會,豈能放過?”

虞壹默默翻了個白眼,不置可否。

虞壹和竺伍離開之後,鄒裕安一行也趕在近衛整兵返回之前盡速離開了柴家。

柴濂把家裏的小驢車貢獻了出來,鄒裕安背著楚淵清走地道,柴濂則帶著藍踩鈴和白覆白從地上駕車過去,雙方順利在地道出口處匯合。

揮別了柴濂,鄒裕安拿起小鞭子,繼續駕車朝東行去。

如是趕了一天多的路,眾人又棄車步行,向北入山,走了多半日,穿過又一片密林,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幽谷。

谷內綿延著一大片建築,亭臺樓榭鱗次櫛比,因山置景,美輪美奐,既有北方的皇皇大氣,也有南方的靈動輕盈,雖然有些貪多、局部略顯冗餘混雜,但也不失為一處名品佳作。

頭次見識到中原園林的藍踩鈴幾乎看直了眼,不由驚嘆道:“這也太漂亮了!裕安,這是什麽地方?”

鄒裕安領著他們繞去側門,邊解釋道:“這是我一個江湖朋友的別苑,他們春天才來住,現在都是空置的。咱們借宿一段,不妨事。”

白覆白則有點疑慮,基於自己不多的游歷經驗,謹慎地提出了異見:“不會沒住兩天,就有人來趕我們出去吧?”

鄒裕安笑道:“不會不會,都是鐵桿朋友,我以往也來蹭過,住就是了。這園子裏還有屯糧,一會兒我去再弄些肉和柴火,咱們至少要住到大師兄拿到解藥才行。”

藍踩鈴積極道:“我跟你一起去。沿途我看到了不少草藥,這些天或許用得上哩!”

白覆白剛要開口,卻被藍踩鈴擡手堵了上來:“誒!別提,你說了也不行,裕安的大師兄可不能沒人看著。你就老實在這兒待著吧,這種時候,有辦法救人的人才有說話的資格。”

白覆白“嗚嗚”了兩聲,硬掰下她的手,無奈地嘆了口氣。

李心象則在柴家多留了一天,發覺近衛潛回的蹤跡之後,才趕在日出之前,背上蒙頭蓋臉、身形勉強與楚淵清仿佛的柴濂,偷偷朝山下而去。

在山南鎮換了一輛馬車,柴濂披著麻布袍被放進了車廂,又換了個偽裝偷摸從車後溜走,躲在人群中目送李心象駕車遠去。

果然,如此這般一通折騰,回家的一路上都未再發現近衛的蹤跡。

但柴濂還是不太放心,他將家中能帶走的東西都打了包,又做了一個簡陋的推車,簡單拾掇了一下,就等虞壹口中那個懷揣解藥的人上門,然後立刻帶孩子們離開這裏。

“爹,楚大俠還沒來得及看我打拳呢。”柴武把木頭樁子扔上車的時候,不由遺憾似地感慨了一句。

“臭小子。”柴濂朝著他後腦勺拍了一巴掌,“人還沒死呢,以後見面了再打就是了。”

柴武捂著腦袋哼唧了兩聲,眼角含淚地開口:“還能再見面嗎?”

柴濂道:“能啊,當然能。等新家安頓好了,我們也去泰山玩玩,找楚大俠去。”

柴武立馬來了精神,大聲應了句:“好!”

“好哦好哦,小雲也去!”柴雲也在一旁高興地拍手,也不知究竟聽懂了多少。

柴濂和柴武齊齊看了看突然加入的他,一時忍俊不禁,父子三人嘻嘻哈哈地笑成了一團。

來到這處山中別苑後,楚淵清總算能踏實地躺下來“靜養”了。

——雖然自離開柴家之後,他其實一直都沒醒過。

分頭仔細研究了兩天,白覆白和藍踩鈴各自對楚淵清身上的傷、毒和體內各類混雜的毒性藥性提出了一系列處理的想法,其中最覆雜難解的毒成了二人爭論的焦點,白覆白傾向於緩和與中和,藍踩鈴則認為應該繼續對沖和對抗。

“他已經被毒物耗竭了大半精氣,繼續對沖下去,他承受不住,解藥也需嘗試,更非一日之功,還是應該及早開始。”白覆白提出了自己的理由。

藍踩鈴堅持反對:“那東西的毒性早已彌漫全身,滲透經脈,且不論你該怎麽在不傷及他功體的情況下一點點剝離出那些毒性,你能用多少藥去緩和?他還吃了那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那些玩意兒也有毒,再加上我餵食的幾種東西,不同毒物彼此作用平衡,才算是讓他勉強能平靜著昏睡不醒。你解去任意一個,那其他的怎麽辦?毒性失衡的爆沖怎麽辦?多種解藥彼此之間的藥性沖突又怎麽辦?這麽覆雜的東西,你說說看,你打算怎麽用藥?”

白覆白愁得嘆了口氣:“可難道就這樣看著,什麽都不做,就能解決問題嗎?如你所說,倘若解藥到手,毒物一解,不一樣會引發他體內的毒性爆沖?”

藍踩鈴道:“我已經想好了。暫時先這麽拖延時間,延續平衡。等拿到解藥之後,再以毒攻毒,用最小的代價、最快的速度化掉他體內積澱的其他毒素。”

白覆白問:“什麽代價?”

藍踩鈴拍了拍自己腰側掛著的小袋子,昂頭道:“當然是我的寶貝們了。它們都是千錘百煉的毒蠱,它們的毒液能迅速消化掉這世上的絕大多數毒物。只要我控制得當,那就是一眨眼的事。”

看著小袋子裏正蠕動著的細長的不明物體,白覆白不禁打了個寒顫。

“餵!你別小瞧它們,毒也是可以救人的。”藍踩鈴難得嚴肅又認真地說了一句正經話。

李心象離開的第三天,又有人叩響了柴家的院門。

柴濂拿著扁擔出門,發覺院外正站著個灰袍白發的江湖人,身材高挑清臒,模樣清俊冷淡,眼眸微垂,雙手負後,腰背挺直,不怒自威,一看就是個深藏不露、壓迫感極重的武林高手。

柴濂小心翼翼地靠近,探問:“閣下是……”

虞弋之簡練道:“來送解藥。”

柴濂聞言大喜過望,忽又猶豫了一霎,想著此人額外嘶啞的聲音,一時疑心,怕被人所騙。

可眼前這人……

虞弋之似乎看出了柴濂不信任自己,又道:“能解與否,一試便知。怕甚?再者,我若殺人,還不屑用毒。”

很有道理。

雖無來由,但這無賴話從白發男人嘴裏說出來,就是顯得分外可信。

柴濂立刻將鄒裕安留給他的地點交了過去。

“楚大俠就在這個地方,義士,拜托你了。”柴濂鄭重拱手。

虞弋之微微一頓。

這還是他有生以來頭回被人喊“義士”。

……和楚淵清搭上關系的人,都怪有意思的。

想著,虞弋之嘴角不禁挑了點微末的弧度,鬼魅一般,轉身便倏忽消失了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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