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筆桿子裏繡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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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無偏的住所仍在城西,在主路通往善學的小道上,從某個三岔路口往南去,就是何宅的方向。

何無偏自任文筆吏之後,只靠薪俸和偶爾的獎勵金過活,買下這幢僅有三間房的小院已花去了他省吃儉用攢了十來年的積蓄,因此家中陳設殊為簡單,主屋裏除了睡榻,就是一張方木桌,幾把木椅,兩排書架和幾個摞疊的書箱。

此刻主屋房門大敞,屋內桌翻椅倒,床上的被褥有一大半被扯落在地上,顯然是何無偏早間被拖走時留下的一地狼藉,但在本不該被波及的另一側,書架和書箱也都有被胡亂翻動過的痕跡,像是有人曾在這裏大肆搜羅過什麽一樣。

“莫非他們懷疑何無偏私藏了什麽案卷材料?”夙玖疑問道。

楚淵清打量片刻,謹慎地否道:“也可能只是在搜刮財物,你看,書本都還留在箱子裏。官兵沒理由幫案犯善後,倘若是要尋找案卷,它們現在應該被堆在地上。”

夙玖覺得此言在理。

楚淵清覆又看向室內,沈吟道:“他讓我們尋他最近在讀的一本書……既是最近在讀,便不該被收在箱子裏,或許也不在架上……”

桌上也空著,那麽,床上……

夙玖忽地轉身,朝床那邊走去。

目光所及,床帳、被褥、枕頭、幾件衣物,就是床榻上的所有東西了。

夙玖簡單翻了翻,最後撿起了被子的一角。

楚淵清也跟了過去,見狀幫夙玖一起拾起被子抖了抖,果然從內襯掉出了一本書冊。

夙玖眼疾手快地接了住,翻到正面瞧了眼書名——

“《姚公案輯錄》?”夙玖疑惑道,“這是什麽?”

楚淵清也是頭次見,拿到手上翻了翻,發現內裏有數頁被紅墨批註了幾句詩詞。

紅色還很新鮮,像剛寫完不久,有些還沾在了紙頁背面,似乎落筆時非常焦急,匆匆註完、不及吹幹就給合了上。

二人回到桌前,借何無偏留在屋內的紙筆草草抄錄了一下他批註的內容。

佳期何時還,欲寄千裏道……青春坐南移,白日忽西匿……落葉聚還散,寒鴉棲覆驚……梁間燕不睡,應怪夜明簾……

像是從不同詩篇裏摘來的只言片語,其中有些廣為流傳、還算眼熟,有些僅憑楚淵清和夙玖的見識,可說聞所未聞。

他們兩個武人對此的確一知半解,但,文人呢?

“這第一句,出自盛朝(*)的抒情名作,《幽情》。”善學的老先生打眼一瞧,就細細解釋起來,“第二句來自閨怨名篇……”(*唐朝詩作,借用一下)

“這四句都是盛朝詩人的作品?”楚淵清疑道。

老先生捋了捋山羊須,指向二人手中的書冊:“然也。而且,這本書也是。”

“都是同時期的作品……”

楚淵清低聲重覆著,微微蹙起眉頭,將剛剛老先生提及的詩作題目和書名一並寫在了紙上。

三人對著紙面瞪了半晌,楚淵清突然執筆,在紙上斷斷續續地圈了幾個字詞——幽、匿、覆、梁……

停頓片刻,他又將“姚公案”三字圈了出來。

夙玖迷惑地看著他動作,疑問道:“元卿這是做什麽?”

楚淵清沒應聲,只是擱筆在紙上,筆尖正對著“幽”字,邊看了夙玖一眼。

夙玖眨了眨眼,驀地站了起來。

隨即似覺得不合適,又坐了回去,轉而對一旁已有些不自覺在打盹的老先生道:“都到這個時辰了,要不您老先去休息?我們兩個留這兒,再仔細琢磨琢磨。”

老人確實已困頓難支,自覺留在這裏已幫不上什麽忙,便告罪兩聲,先回房去了。

確認腳步聲遠了,夙玖立刻轉向楚淵清,壓低了聲音道:“元卿,他的意思是,幽蘭谷市的案卷還有一套副本,就藏在善學的梁上?”

楚淵清點了點頭,道:“聯系前因後果,這大抵是一個可能的解法。眼下夜深人靜,時機剛好,我們不妨先找找看。”

二人於是分頭行事,將善學數間屋子的房梁挨個都翻了一遍。

果然在學堂的大梁頂端尋到了一個木筒。

木筒約略與梁等寬,被橫綁在梁木上方,從下面仰頭完全看不出端倪。

夙玖按住木筒、切斷皮繩,就地將筒蓋翻開,內裏果然整整齊齊塞著十餘冊案卷。楚淵清草草翻了兩頁,案卷內容與他在架閣庫私下查閱過的一模一樣。

“……想是何無偏額外抄錄的一份。”楚淵清將案卷塞回木筒,邊道“他一早就在提防竇裘銷毀證據了。”

“看不出來啊……”夙玖有些讚佩地叨咕了一句,隨即頗有幹勁地堅定道了句,“行,咱們一定得把這人救出來,可不能讓他白白死在竇裘手上。”

楚淵清忍俊不禁,含笑瞧了他一眼。

將木筒寄存到繼聞會館,楚夙二人又夤夜轉去了監牢。

只是這次完全沒有驚動牢外的守備,輕車熟路地摸到何無偏的牢房外時,何無偏正仰躺在地上,睡得正香。

夙玖隨手彈了粒石子,擊中了他的肩膀,何無偏倏而驚醒,擡手捂住隱隱鈍痛的肩頭,迷茫地扭頭看了過來。

隨即眼中迷糊的色彩倏然盡去,一下子撲到鐵檻邊,緊張地盯著他倆瞧。

楚淵清溫和地笑了笑,安撫道:“書籍不方便帶進來,但我們把它放去合適的地方了,何先生放心。”

何無偏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立刻放松下來,倚靠到欄邊,感慨道:“好啊,果然是通天入地的大俠,如此一來,何某也可以瞑目了。”

楚淵清聞言笑道:“先生且莫急著死,我們此番折返,就是要帶先生出去的。”

何無偏楞了一下,迷惑地問:“出去?如何出去?”

話音剛落,只聽一旁傳來清脆的“哢噠”一聲,夙玖已利索地將鐵鏈並鐵鎖從牢門上拆了下來。

迎著何無偏詫異的目光,夙玖笑吟吟搖了兩下剛被撬開的鎖頭:“我從六歲起就不用鑰匙開鎖了,這點擺設,可攔不住你夙小爺我。”

不待何無偏反應過來,二人已推開牢門,魚貫而入。

夙玖扯著何無偏遠避到牢內一角,便見楚淵清走到墻前,腳步一撤,腰身一轉,力運肩臂,旋身一轉,而後重重一拳轟上了牢獄的土墻。

他們此前已經簡單調查過一遍,何無偏所在的牢房毗鄰墻根、遠離看守所在的正門,墻外就是街巷,非常適合越獄。

監獄的土墻固然夯得結實,但畢竟不是城墻,至多只比普通民宅的磚墻厚實一些,在楚淵清積蓄的沛然巨力之下,兩拳下去,就轟然坍塌出了一個約莫一人高的缺口。

夙玖拽著已呆若木雞的何無偏躍出洞口,和楚淵清一起把人扛在肩上,趁官兵們還沒來得及圍攏過來,提氣躍上檐頂飛奔,三兩下就跑沒了蹤影。

雖然成功越了獄,但三人並未離開府城,也沒回善學或何家,反而折去了丐幫駐地,讓孟達他們先幫忙掩蔽一二。

何無偏被妝成乞丐模樣,混在一幫乞丐中,只要不說話、不動作,確實不惹眼。

“先生這些天委屈一下,先別出門,等新派任的府尹到任,就會為先生平反了。”離開之前,楚淵清還不忘多安撫了幾句。

何無偏仍有些猶疑:“可是……可是,何某這一越獄,豈非坐實了罪名?案卷一封,又有誰人能給我平反昭雪呢?”

楚淵清微笑道:“何先生放心,人在做,天在看,有先生這樣的人在,真相不會被就此塵封的。”

何無偏聞言一怔,楞了片晌,忽地朝楚淵清和夙玖鄭重揖了一禮。

“既然如此,何某就在此地,恭候二位的好消息了。”

何無偏最後道。

“跑了何無偏,竇裘難保不會狗急跳墻、拼個魚死網破。”駐守伯陽府的天機谷門人將傳訊的鴿子放走之後,回身繼續道,“葛大人還有三日就到伯陽府了,沿線都有人保護葛大人的安危,但入城可能會是個坎兒,所以還得勞煩二位,這三天幫忙盯下竇裘的動向。”

夙玖很是不滿地“嘖”了一聲,不客氣地反問道:“既然知道危險,為什麽還不派人把竇裘控制起來,還放任他在伯陽府這般上躥下跳?”

青年一臉為難地笑了笑,含混道:“主子許是有自己的打算……”

夙玖微微瞇起眼睛,盯了他一會兒,忽然拉起楚淵清,轉身朝門外走去。

青年忙追上他們:“兩位……夙大俠,楚大俠,二位恕罪,此事……此事說來話長……”

夙玖停步轉身,不爽道:“那就簡要概說。總之,不解釋清楚,我們是不會答應的。”

李碁這家夥,居然這麽含糊地給他們布置任務。哼……若是其中存了想害元卿的意思,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青年磕磕絆絆地同他們解釋了大半天,簡單來說,李碁顧念的還是派駐在鎖天關的守軍。

派駐他地的守軍將領是朝廷中介於皇帝和攝政王之間的第三波勢力,約略與天壹閣仿佛,只是仗勢兵馬,因此會比以文官為主的天壹閣更強硬、更獨立。

鎖天關隸屬伯陽府下轄,但出於防衛考慮,駐軍將領多駐留鎖天關,以此控扼東西往來通路。

二十多年前,攝政王剛剛開始在關外經營勢力的時候,曾派虞弋之接觸過駐邊守軍,但無功而返——正是因為彼時的攝政王還不夠強。

可伯陽府畢竟是攝政王關外勢力經營的核心,弒帝攝政之後,攝政王就以特別授節的形式讓伯陽府尹也掌握了部分兵馬的調度權,既制衡關外軍伍勢力,也為府城郊外幽蘭谷市的生意保駕護航。

那時的攝政王已權傾朝野,駐守在鎖天關的邊軍因此始終保持沈默。

李碁還朝之後,便有心公開與攝政王叫板,自天壹閣倒戈以來,一切逐漸就緒,但在正式發動之前,他還需要摸清軍伍勢力的態度。

新任伯陽府府尹葛邕是李碁派駐關外的親信,竇裘和伯陽府兵若要死守,很可能會演變成一場局部動亂。李碁想看的,就是在這種壓力下,距離伯陽府最近的鎖天關會否派人來援。

“葛大人赴任,身邊不會有太多人跟隨。若是被拒之門外,確實該向鎖天關求援。”楚淵清沈吟道,“但竇裘未必會將人拒之門外。甕中捉鱉,對竇裘來說可能更有利。再說,屆時竇裘究竟會怎麽做,現在還未可知。”

青年連連點頭:“正是如此,所以想請二位大俠出馬,幫忙探探竇裘的動向。如楚大俠所言,倘若他當真打算‘甕中捉鱉’,那葛大人的生死安危,就得勞煩兩位大俠出手策應、救助一二了。”

楚淵清並未立即答應,反而先看了眼夙玖。

夙玖見他看過來,不甘願地撇了下嘴,應道:“可以。何無偏不還等著這位葛大人把架閣庫失火的案子判個公正明白嗎?答應了的事,總不好叫人等太久。”

青年大松了口氣,連聲致謝。

二人回到街上,街面上到處都是巡邏排查的士兵,正在挨家挨戶的叫門搜人。

簡單聽了一耳朵,果然是在尋何無偏的。

“竟還全城戒嚴,聲勢這麽大,搞得好像犯了多大罪似地……”夙玖小聲嘀咕了一句。

楚淵清稍稍挨近了些,壓低聲音道:“趕在這個時候,這樣大張旗鼓地戒嚴,許是別有目的。”

夙玖頓時嚴肅起來。

可面上嚴肅,袖下的手卻悄悄纏上了自家元卿的,還撒嬌似地撓了兩下。

楚淵清微微一怔,臉頰立時熱了起來。

前段日子二人濃情蜜意,夜夜攀纏,絲毫不知節制,將身子都澆養得熟了許多。自入伯陽府以來,雖只空了兩個晚上,但夙玖僅這樣稍微撩撥,楚淵清的心裏就不由自主地毛躁了起來。

夙玖自然也看出愛人想要,笑吟吟架梯子道:“元卿,忙活了一晚上,我還真有些累了,左右還有三日,不如先回客棧休息半天,養精蓄銳,再忙正事?”

說甚麽養精……

楚淵清輕咳兩聲,硬壓下已漸漸滲入了心底的情熱,赧顏小聲道:“都聽阿玖的……”

太可愛了……

夙玖看得心動不已,忍住了沒撲上來親一口,卻終究忍不到客棧那麽遠,半途就拉人拐入小巷,在四下無人的角落,先好好與愛人耳鬢廝磨了一通。

飽暖食足。午後,已容光煥發、精神奕奕的夫夫又回到了府衙左近。

“溜門撬鎖我慣熟,可這虛無縹緲的動向該怎麽探查呢?”夙玖有些苦惱地歪了下腦袋。

楚淵清也是頭次應對這種問題,但依照常理推斷,一府之兵馬調動,想來並非易事,至少不是口頭幾句就能隨意調撥的,這其中,除了溝通聯絡的“親信”,理當還有“書函”或“信物”之類的東西。

所以……

“阿玖,我們兵分兩路吧。”楚淵清提議道。

夙玖雖然不樂意與寶貝元卿分開,但楚淵清說得在理,所以他此刻還是獨自回到了丐幫在伯陽府的駐地——

“調動伯陽府守備……是要走一些流程。”何無偏遲疑著應道。

想了想,他又繼續解釋了幾句:“但伯陽府與別處府城略有不同,府尹手中有執節之權,可以自行調動千人規模的駐府兵馬。有時事急從權,緊急情況下,執節即可調兵,只要事後及時向鎖天關和朝廷通報即可。”

夙玖追問了一句:“拿符節就能調兵?誰拿都行嗎?”

何無偏搖了搖頭:“府尹本人拿去自然可行。但若是其他人,還需帶上府尹親自簽章的調令。”

“但調兵之事非同小可,若非他事牽絆,一般都是府尹親自出面。”何無偏最後補充了一句。

夙玖疑問:“類似的事情,之前發生過嗎?”

何無偏道:“鎮壓動亂罕見,但全城戒嚴的時候有。”

夙玖又問:“這些府兵一般都駐紮在哪兒?”

何無偏指了指不遠處的城墻:“就在北城外,甕城,城墻上,都有布置。”

猶豫了片刻,何無偏探聽道:“夙大俠,你了解這個,是想……”

夙玖自然不會吐實,只道:“搞清楚些,有備無患。”

何無偏更擔心了,略微靠近、壓低了聲音問:“莫非,真有可能發生什麽動亂不成?”

夙玖搖頭否道:“別瞎想。”

說罷,又隨口找補了一句:“現在全城戒嚴,兵將到處都是,我們行動不便,所以想找找破局的法子。”

何無偏呆了一下,頓時回想起昨夜的強行越獄,以為楚夙二人直接將脫身的算盤打到了兵符頭上,不由敬佩道:“兩位大俠真是藝高人膽大。”

夙玖一聽就知道他想到旁處去了,但這麽著也好,免得他平白多費唇舌。

於是夙玖將錯就錯,繼續問出了此行最關心的問題:“那符節長什麽模樣?平日裏都藏在哪兒?”

目送夙玖離開之後,楚淵清設法潛進了府衙。

避開他人將衙門裏的情況大致探了一遍,楚淵清挑挑揀揀,最後選定了一個重點盯梢的目標——師爺。

那個姓文的師爺應是竇裘的心腹,進出各處都推門即入、完全無需通報請示,在府衙內外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對他畢恭畢敬,甚至包括身穿盔甲、腰攜長劍的兵將打扮的人物。

竇裘一直留在書房不曾出來,反倒是這位文師爺四處游走,一一吩咐差遣,應是在傳達竇裘的意思。

此前,何無偏也曾提到一個“文師爺”,去牢內向他傳達過竇裘的想法,表面勸他花錢買命,實則意在穩而後殺,想來就是此人。

一般來說,人多口雜,秘密總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一個人的心腹不可能太多。

以及,相較於靜,動的越多,有可能暴露的消息就越多。

如是兩相權衡,這個文師爺,應當就是探查動向最好的突破口。

楚淵清沈下心來,如影子一樣,無聲無息地隨在了文師爺的後面。

文師爺頗為忙碌,挨個敲打過三班六部之後,又跑了一趟大牢,將昨夜越獄之事簡單處理了一下,把結果記錄在案,然後返回府衙稟告竇裘。

這一大圈走下來,天色已墨盡,轉眼就到了放衙的時間。

文師爺陪同竇裘返回府邸,又組織接待了十來位客商——多是因戒嚴而被留在城內、暫時無法離城的商隊首領。

想是怕鬧出亂子、旁生枝節,因此專門設宴安撫一二。

楚淵清抽空去後廚隨便挑了兩樣膳食,簡單填了肚子,便繼續在文師爺左近的檐上躺著。

就這樣一直隨了兩日。

平淡無奇,無事發生。

好在夙玖隔日就尋了過來,有愛人陪在身邊,無聊的時光就好過多了。

“與元卿一起做對大盜夫夫也挺好。”夙玖等得閑閑,便與楚淵清分享了一大堆道聽途說的前同行趣聞,說著說著,忽然笑吟吟冒出了這麽一句。

“真論起來,盜竊什的都好說,還能有些樂子,就是行動前這種盯梢的時候最難熬。我以前就碰到過一次,一連盯了十餘天,無聊得只能去數檐上的瓦片,橫著數一遍,縱著再數一遍,兩遍下來,數目居然還對不上,等我開始數第三遍了,那人倒是動了,結果也不知到底是多少片。”

“但現在可不一樣了,有元卿在,我看多久都不厭。”

最後的轉折委實強行,楚淵清聽得有些哭笑不得,調侃道:“阿玖不是自小矢志做大俠的嗎?怎地又想起做大盜來了。”

夙玖一呆,忽地捂了下嘴,隨即狡黠一笑,胡辯道:“江湖事務不分家,大俠也可以做大盜,大盜也可以做大俠嘛。”

楚淵清噙笑覷他,嘴角的弧度勾得動人極了,夙玖看得心喜,不禁湊近了些,快速地啄了一下。

正猶豫是不是要啄第二下,下方忽然傳來一陣開關門的動靜。

文師爺從竇裘房內出來,卻並未如前日般回到自己的院落,反而繞去了後園,從後門離開了竇府。

“大半夜鬼鬼祟祟的,一定有鬼。”隨在後面的夙玖悄聲嘀咕道。

楚淵清也同意。

按照計劃,明天就是葛邕抵達的日子。若要著手安排,眼下已是最後的時機。

“那盒子裏是個黑色的小方印,就是符節。”夙玖指了指文師爺左手攥著的青色錦盒,“何無偏說,只有府尹親自拿符節調兵才無需調令,文師爺再是竇裘心腹,也一樣要拿張紙去才行。”

文師爺右手還握著一個細竹筒,裏面的想必就是調令了。

“等交接結束,咱們先取來看看。”楚淵清心領神會,點頭應道。

真是默契十足。

夙玖滿臉寫著高興,抓住機會同楚淵清俏皮地眨了下眼。

文師爺拿著竇裘的手令在北城門外找到駐守伯陽府的守軍將領,一位姓王的總兵,向他出示了符節和竇裘親筆簽章的調令。

確認對方領命之後,文師爺沒有多留,很快便離開了彼處。

楚淵清埋伏在檐上,覷準時機,輕巧地向剛剛出門的文師爺彈了一粒小石子。

石子精準地打在了文師爺膝窩的麻筋上,力道不輕不重,會讓人感到疼麻、卻不會顯出淤青。

文師爺膝蓋一軟,“哎呦”叫喚了一聲,捂著小腿跌在了地上。

屋內的總兵聽到驚呼,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紙卷,趕去文師爺身邊查看情況。

——這畢竟是竇裘最重要的心腹屬下,不是什麽隨便可以輕忽的角色。

王總兵親自把文師爺從地上扶起來,發覺只是軟了腳、沒有他事,方松了口氣,又簡單寒暄了兩句,差人護送師爺離開,才轉身回屋,拾起調令繼續細讀起來。

讀罷,將其草草卷了卷,剛抵到燭火旁,忽地一頓,又收了回來。

沈思片晌,轉而把紙卷折成三折,塞進了懷裏。

楚淵清和夙玖將這些動作全部收歸眼底,不禁互相對視了一眼。

剛剛此人出去的片刻,二人已把調令前後通讀了一遍。竇裘的意思很清楚,就是在東城門甕城處布置伏兵,凡進城之人,格殺勿論。

確認了竇裘的安排,之後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新蒞任的伯陽府尹葛邕星夜兼程,總算趕在十二月初五午前抵達了伯陽府東城門外。

不知為何,明明已近午時,伯陽府卻城門緊閉,門外三三兩兩駐紮著不少商旅,都在等待進城。

差人隨便問了兩個,眾人才得知伯陽府自三日前因一次惡性越獄事件全城戒嚴,不進不出,逼得諸商隊要麽轉走水路、避開這道關卡,要麽守在門外,等待戒嚴結束。

葛邕疑心此事別有說法,於是派得力心腹持手令從南側繞過府城,去鎖天關求援以備。

葛邕自己則在城外駐紮下來。距離他應當到任的日期還有幾天餘裕,以防萬一,他打算後日進城。

當天晚上,一個陌生人拜訪了葛邕的車隊。

兩日後的午間,確認駐留在伯陽府西側數裏外的鎖天關兵馬暫且不會再向前一步,葛邕便決定不再等了,派人前去叫門。

出示了文牒和官印,東城門應聲開啟,葛邕騎在馬上,身前身後各夾著兩個護衛,馬夫駕著一輛空車隨在最後,十餘騎魚貫而入。

城門在身後緩緩閉合,就在所有人都走到甕城中央的位置時,搭弓架弦的聲音頓時響徹四周。

葛邕擡手叫停,仰頭看了眼四面城墻。

城墻上已站滿了弓弩手,持刀帶劍的士兵也出現在了城內,迅速將這十幾人的小隊團團包圍。

葛邕沒有半點驚異的神色,只揚聲道:“竇大人!王總兵!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何必行小人路數!不妨出來說話!”

沈寂片刻,在城臺之上,緩緩站出了兩人。

竇裘冷眼瞧著葛邕,道:“葛大人還有遺言要講?”

葛邕道:“葛某人奉命蒞任,竇大人何故刀兵相向?”

竇裘不言,正欲揮手,便聽葛邕喝道:“且慢!”

一旁的王總兵開口詢道:“葛大人還有什麽吩咐?”

竇裘微微一頓,不禁皺了下眉頭。

葛邕道:“蒙陛下聖恩,伯陽府尹有調兵職權,符節在手,事急從權,便可先調後報,可有此事?”

王總兵道:“正是如此。在場諸人均為奉命行事。”

葛邕又道:“文牒官印在此,葛某奉旨調任,是為新任伯陽府尹,諸位認是不認?”

王總兵沒有答話。

竇裘冷道:“爾尚未履職,算得什麽府尹?”

葛邕也冷笑一聲:“葛某已經憑文牒官印入城,何談尚未履職?”

竇裘臉色丕變,立刻道:“胡攪蠻纏!弓弩手!還不依我調令……”

話未說完,葛邕已大笑起來。

他大笑著從袖口掏出了一小塊通體漆黑的方形玉石,高高舉起,高聲道:“諸君!且看這是什麽!”

竟是符節!

竇裘大吃一驚,不由伸手探入自己袖口,掏出青色錦盒,想打開盒蓋,可盒子太小,緊張之下手指發顫,一時間竟握持不住,錦盒失手落地,咕嚕嚕地向一旁滾去。

忽地,一只鞋尖抵住了小盒,一只手將它撿了起來,還好心地打開盒蓋,將它遞還給了竇裘。

竇裘疑惑地看了看這位不知何時出現在城臺之上的陌生人,又看向了盒子——

在青色小盒內的錦緞上,正躺著一顆街面上隨處可見、四角圓鈍的石子。

“天山派果真能人輩出。夙大俠助我拿到符節,楚大俠助我控制住竇裘,二位大力襄助,如此大恩,不知葛某該怎樣回報才好?”葛邕叫人攔下轉身欲走的楚淵清和夙玖,匆匆趕上前來,笑著拱手禮道。

夫夫二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楚淵清微笑還禮:“無非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葛大人無需客氣。只是確有一事,還望葛大人公正明斷、平反沈冤。”

葛邕遂就地將火燒架閣庫和何無偏備藏關鍵案卷之事仔細了解了一番,聽至最後,不禁感慨道:“好一個何無偏。無偏無黨,無反無側,人如其名。”

“總之,何先生不僅罪名已清,還立了大功,葛大人在堂上就提了要上書奏請皇上下發獎賞呢!”孟達繪聲繪色、添油加醋地將何無偏被改判的前後過程跟善學的師生們講了,最後頗高興地說。

眾人都鼓掌歡呼起來,唯有被圍在中間的何無偏赤紅著臉撓了撓鬢角,擺手道:“誒呀呀,過譽了,過譽了……”

旁有同儕笑呵呵捧場:“何兄這回可要揚眉吐氣、飛黃騰達了吧?”

何無偏連聲推拒:“不要不要,何某一介小民,做個文筆吏足矣,可擔不起更大的官階了。”

夙玖也拉著楚淵清在一旁湊熱鬧,聞言好奇道:“何先生立此大功,難道還不想多要些好處嗎?”

何無偏苦笑:“這,倒也算不得什麽大功……嗐,不過是盡了些本分,做了分內之事罷了。”

說著,他隨手撿起桌案上的筆,舉到眼前,指著它笑道:“畢竟,如此直筆,書寫歪曲,實在為難。小生既任文筆吏之職,總要對得起手中的這支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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