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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桿子裏繡錦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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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桿子裏繡錦繡

楚淵清和夙玖在衙門口一共圍觀了三場押送,除了那個名喚何無偏的文筆吏,還有一個典史和一個班頭。

想來就是這三人分別掌管架閣庫的鑰匙,因昨夜架閣庫失火一事而被羈押待審了。

找了個用午膳的地方,夙玖邊叨菜邊搖頭:“前日咱們才接到天機谷的傳訊,昨夜架閣庫就給燒了,李碁這事做的,也太不周全。”

楚淵清苦笑緩頰:“倒未必是有人洩密,竇裘離任在即,或許只是湊巧。”

夙玖哼了一聲,毫不客氣地把鍋扔了出去:“總歸是李碁自己倒黴,千怨萬怨,也怨不到咱們兩個頭上。”

說著,又興致勃勃地提議道:“元卿,既然事情黃了,咱們就按自己的計劃,先去探望探望小蟲他們吧?”

楚淵清無奈地瞧他,邊點了點頭——

雖說這麽想多少有些對不住執元兄,但架閣庫一燒,在“保存幽蘭谷市案卷”這件事上,他們的確已做無可做了。

關外算夙玖慣常出沒的地盤,不過伯陽府有郊外的幽蘭谷市吸納銷贓,府城內這塊兒“凈地”他確實進得不多,路也不咋熟。

循著劉六子提供的地址,二人在城西看起來幢幢相似的宅院間兜轉了半天,總算尋到了丐幫的據點。

與鎖天關城外單獨一處的六爺廟不同,伯陽府城裏的丐幫據點顯得要低調許多,從外邊看普通得像個家宅,進門之後才能看出些江湖門派的影子。

簡單說明了來意,一個高大的絡腮胡壯漢從人堆中站了出來,指著自己道:“我就是看顧他家的那個。我可以帶二位去。只是現在時辰還早,小蟲還在善學呢,得傍晚才回家。”

“善學?”楚淵清有些驚訝地重覆了一遍,問道,“不知是什麽樣的‘善學’?”

壯漢道:“不遠,就在城西這片,走上小半個時辰就能到。那裏原先是個廢棄的荒廟,本地的姚大善人出錢給拾掇了一下,開了個蒙學學堂,專供沒錢上書塾的娃娃開課。老師嘛都是鄰裏相親、有些功名在身的,免薪來教課,所以咱們一直叫‘善學’。大善人去世之後,街坊鄰裏東拼西湊的,倒是給續了下來。”

楚淵清心裏一動,拱手道:“楚某實在好奇,能否帶我們去善學看一眼?”

壯漢不置可否地點了下頭。

跟名叫孟達的壯漢向西邊又穿過幾個街區,在靠近城墻根底下的地方有一圈忽然高起一點的屋檐,院落規模約莫是普通家宅的兩倍,檐脊上還豎著一排花花綠綠的小旗——

“那都是從咱們善學出去的得了功名的孩子,已經有十來個了,挺不容易的,這些娃兒出去之後,倘有留在伯陽府的,還會回來繼續教課呢。”孟達頗有些自豪的介紹道。

楚淵清好奇地問:“不知善學建起來有多少年了?”

孟達笑道:“那可久了。得五六十年了吧,我來之前,那屋頂上就紮了不少旗子了。”

言談間,三人已靠近了善學的後墻,隱隱已有聲響傳來,孟達說著說著,忽然變了神色,加緊腳步朝院門跑去。

楚淵清和夙玖對視了一眼,直接從後墻外翻上了檐頂。

剛剛聽到的動靜像是爭執,不是孩子們慣常該有的讀書聲,這大抵就是孟達急著要去瞧瞧的原因。

好在院中的爭執似乎不涉外人——

一群有大有小的孩子們正圍聚在院中,和幾個面露難色的大人對峙著。

孟達推開眾人走到中間,邊大聲道:“怎麽了怎麽了?都鬧哄什麽呢?”

站在最前面的一個的大孩子見他吼人也半點不懼,反而擡高了聲量道:“何先生一早就被抓了!你們連救都不打算救,還攔著我們去!也忒冷血!”

一席話頓時激起了一連串“就是!”“沒錯!”的附和。

孟達也露出了跟其他老師一樣為難的神色,撓頭想了大半天,勸阻道:“你們這幫小子去了能做啥?去了只能給何先生添亂!現在還不知道是因為啥事抓人呢,幫裏已經有人去衙門口守著了,有消息立刻就能傳回來。等知道了……”

“等知道啥事就晚了!”男孩急躁道,“他們大早上直接把人從床上架走的!說不定現在都判刑了呢!”

“沒有沒有!沒有的事!”孟達急得直擺手,“我們一直看著呢!衙門靜悄悄的,一點沒動靜。你們啊,安心上課。你們聽話,何先生才能放心不是?”

夙玖忽然拽了拽楚淵清的衣袖,指了指那大孩子身後不遠處的一個小個子:“元卿,你看,那個是不是小蟲?”

楚淵清聞言仔細瞧了兩眼,點點頭:“是他。”

小蟲正跟在那大孩子後面,滿臉焦慮,眼睛裏淚花一閃一閃的,顯然也十分擔心。

楚淵清壓低聲音道:“他們說的那個何先生,是不是就是早上被押進衙門裏的那個文筆吏,何無偏?”

夙玖悄聲應道:“聽起來像。若是因為架閣庫被燒的事情,這個何先生,嘖嘖,恐怕兇多吉少了。”

楚淵清嚴肅道:“我還是覺得有些蹊蹺……阿玖,我想去見見何無偏。”

趁無人註意到這邊,夙玖伸手揉開了元卿緊抿的唇角,笑道:“好,都聽元卿的。”

只這兩三句話的功夫,院內已經愈鬧愈烈,孟達不得不大吼了一聲:“都給我站著!誰都不許動!”

眼見局勢馬上變得更僵,楚淵清拉著夙玖適時跳了下來,走到了孟達身邊。

人群中立刻傳來一聲驚呼:“楚大俠!”

然後一個小個子硬擠出人堆,徑直朝著楚淵清撲了過來,邊撲邊喊:“楚大俠!”

喊完就忍不住開始大哭。

楚淵清一把接住小蟲,微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先哄了一句:“好久不見,小蟲兒,這是發生什麽事了?”

在小蟲的抽噎聲和一旁師生連吵帶勸七嘴八舌的補充下,楚淵清漸漸搞清楚了其中的來龍去脈。

何無偏也出身城西的窮苦家庭,自幼失怙,是吃百家飯長大的孩子,幸而臨近善學,本人又頗具天資、勤懇紮實,十來歲時就得了秀才功名,奈何一直與舉人無緣,於是投身府衙,供了個文筆吏的小職,一直做到了現在。

自有功名在身,何無偏便常常回來善學教課,因為文筆斐然、循循善誘,講課條縷清晰、由淺入深,兼之為人耐心平和、從不與人置氣,因此頗受孩子們喜愛。

早間聽聞何無偏被官兵抓進了大牢,善學的孩子們心中焦急,害怕先生出事,焦慮的心情積壓到午後,便與其餘老師起了沖突。

楚淵清主動道:“我和夙師弟可以設法去獄中看看何先生,了解一下境況。但他不識得我們,未必會信任我們,不知有什麽法子能取信於他嗎?”

孟達眼睛一亮,立刻幫腔道:“這是天山派的楚大俠和夙大俠,很厲害的,在中原武林都很有名氣,兩位大俠出馬,一定能幫到何先生!”

小蟲兒也連連附和,眼瞳亮晶晶地看著楚淵清。

餘下師生見狀又騷動了一會兒,一位年長些的老師從屋裏捧出一個錦盒,顫巍巍地遞到楚淵清手上,解釋道:“這是關內徽州出的墨條,很珍貴的,還是當年姚大善人留下的物件,一直都是善學的寶貝,外人不太知道。你拿著這個去,他就明白是我們托你去的了。”

楚淵清鄭重接過,和孟達及善學的老師約定了聯絡方式,同夙玖折返回了府衙左近。

何無偏攏緊了身上的棉服,哀哀嘆了口氣。

雖然早預感到其中有詐,但沒想到,居然是這等大禍!

想他何無偏在伯陽府勤懇做事這麽多年,自問也不曾得罪過竇裘或文師爺,怎麽就……

想著想著,何無偏不禁又落了幾滴辛酸淚。

“何胥吏何必如此灰心。”

此刻聽來尤其諷刺的那道溫和的聲音忽然響起,何無偏嚇了一跳,擡頭看去,發覺文師爺不知何時竟站在了監外。

何無偏擡袖抹了抹淚水,斥道:“你這個小人!這時還有臉來見我?汝害煞我也!”

文師爺聞聽卻毫無惱色,仍一副和善模樣,微笑道:“文某做什麽了?竟惹得何胥吏如此氣恨。”

何無偏指著他氣到說不出話來,片刻,猛一摔袖,怒道:“我自認毫無怠慢大人之處,大人何故如此害我?”

文師爺正色道:“何胥吏慎言,不可胡說。文某正是奉大人之命,特來照看何胥吏的。”

何無偏哼笑一聲:“都是殘命待斬之人了,有何可看?”

文師爺驚奇道:“此話差矣!言甚殘命?待斬又何來耶?”

何無偏惱道:“文師爺莫要裝相了,架閣庫失火,如此重罪,何某人還有活路可走?”

文師爺道:“冬日裏天幹物燥,走水乃是常事,倘若非人之罪,又有何人可斬呢?”

何無偏一楞,不由得看了眼左右。

文師爺見他冷靜了下來,笑著續道:“何胥吏是府衙的老人了,竇大人一貫與人為善,不會虧待老友的,只要給足面子,區區走水之事可大可小,也未必非要與何胥吏有關。”

何無偏慢慢擰起了眉頭。

文師爺的意思非常明確,就是以錢買命,只要給足花頭……就能贖他出去。

這確實是竇大人一貫的作風,何無偏也很清楚。

但他哪裏來的錢呢?

總不能……讓街坊四鄰湊這筆錢吧……

文師爺看出他的為難,又寬慰道:“不著急,此事如今尚熱,竇大人有意先冷上幾天,何胥吏且安心在獄中客居幾日,文某明日再來探望。”

說罷,人便走了。

何無偏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坐回席上,垂頭發呆。

沒過多久,又有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傳來。

何無偏皺眉擡頭,發覺是獄卒帶進來了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卻將將停在了他的監外。

隨便叮囑了一句“快點講完”雲雲,獄卒便轉身快步走了。

何無偏疑惑地打量起他們來。

被留在原地的二人一個高大健碩、模樣正派,一個精幹纖瘦、俊美英秀,站在一起,偏生和諧順眼,好似一體兩面。

高大的那個率先拱手,道:“在下天山楚淵清。”

又指了指身邊的俊俏男子:“這是我師弟夙玖。”

而後從懷中掏出了一個錦盒,遞到檻內:“這是善學的老先生予我們的,善學的師生聽說何先生被捕入獄,非常焦急,便請我們代之前來探望一二,順便看看有否法子,能救何先生出去。”

何無偏接過楚淵清手中的錦盒,不用打開他都識得,這是善學裏最寶貝的一塊墨條,平日裏從不示人。此人既然能將它拿出來,還能把前因後果交代得如此清楚,大抵應是真話。

想著善學的同修和孩子們,何無偏心裏一暖,將錦盒遞了回去,爬起來拱手禮道:“在下何無偏。托勞二位俠士關心,我……唉,我也是倒黴……”

楚淵清面上流露出些許同情之色,開口道:“何先生入獄,莫非真跟架閣庫失火一事有關?”

何無偏沈重地點了點頭。

楚淵清道:“若是夜半失火,可能只是意外走水,如何就斷定與何先生有關呢?”

何無偏苦笑:“倒黴就倒黴在……唉,誰讓昨夜,何某人違規將鑰匙借了出去呢……”

楚淵清停頓片刻,忽地提了個毫不相幹的其他問題:“年初幽蘭谷市一案的案卷,可是何先生執筆?”

何無偏心裏一緊,下意識瞧了他一眼。

楚淵清溫和地淺笑了一下,道:“不怕先生知曉,那是楚某所為。”

何無偏不禁瞪大了眼睛,詫異地開口想說些什麽,張口結舌呆了半晌,又閉上了嘴巴。

楚淵清又問:“方才楚某看見其餘二人都喊獄卒通知家人籌錢,何先生可知其中內情?”

這人看著溫吞和煦,怎地問題個個都如此犀利……

何無偏心裏暗暗咋舌,面上嘆了口氣,道:“也是剛剛得知的,文師爺來傳達了竇大人的想法,說這事也不全賴在我們身上,可大可小,只要……咳,只要給足禮數,就能贖個清白。”

說罷,又嘆了口氣,苦惱道:“可何某人家境貧寒是出了名的,哪有錢款可籌呢?唉……”

楚淵清沈靜地望了他片刻,忽道:“恕楚某直言,就算何先生真能籌足禮錢,恐怕也不能得償所願。”

何無偏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自己都聽見了什麽,驀地如醍醐灌頂,猛然後退了一步。

楚淵清靜靜地看著他,續道:“如果楚某所料不差,徹底銷毀幽蘭谷市的案卷,才是此次縱火的目的。作為案卷的執筆人,何先生,你恐怕……”

楚淵清沒有說到最後,但他的未盡之意,何無偏已經非常清楚了。

這分明是毀屍滅跡,是殺人滅口,文老二那幾句話分明只是穩住他、拖住他,他竟還妄想贖命、妄想活下去……

楚淵清望著何無偏臉色漸漸變得慘青,膝蓋一軟跌坐在地,顫抖著雙手捂臉,似笑似哭地慘嚎了一陣,直等到人重新平靜下來了,才又開口道:“所以楚某打算盡快救……”

“楚大俠……”何無偏卻啞聲打斷了他。

楚淵清一怔。

何無偏胡亂抹了把臉,重又看向了楚淵清。

那目光已變得殊為沈著。楚淵清心頭為之一撼,竟忘了餘下要說的事情。

何無偏像突然變了個人,完全舍棄了此前的慌亂和急躁,無比平靜地開口道:“何某家中有本書,近日在讀的,可否勞煩楚大俠幫我取來。就當是……就當是死前,容何某把它讀完。”

楚淵清面露了些許疑惑之色,但沒有多問,只簡單應道:“好,楚某稍後就去。”

何無偏抖著腳爬起身,撣了撣身上塵土,鄭重拱手道:“有勞俠士。”

離開監牢前,夙玖又給牢頭塞了點彩頭,請他有事幫忙多照拂一二。

他們今日給出了足夠多的銀子,監牢裏人人都打點到了,這才能探望得如此順利。

楚淵清還沈浸在何無偏最後那個沈著冷靜的目光中沒緩過神來,忍到遠離了府衙,立刻疑惑地轉向夙玖:“阿玖,人的性子能轉變得那樣快嗎?”

夙玖偏頭想了想,道:“我也沒見過這樣的。若是偽裝……那未免也偽裝得太好了。不過他突然沒來由地支使咱們去取書,難道是他家中有什麽想給咱們看的東西?”

楚淵清也做此想,點點頭道:“總之,去看看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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