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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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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關系之後的第三天,阮寧就發現了一個問題——慶泊嶼這個人,談戀愛之前和談戀愛之後,根本是兩個物種。

以前他追人的時候,雖然消息發得勤,但見面的時候還會收斂一點,說話會斟酌一下,動手動腳之前會問一句“我可以抱你嗎”。現在好了,“我可以”這三個字直接省了。見面先抱,抱完再笑,笑完再叫“哥哥”,一套流程行雲流水,熟練得讓人懷疑他是不是根本沒失憶。

“你是不是以前也這樣?”阮寧被他從背後環住腰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句。

慶泊嶼把下巴擱在他肩上,理直氣壯地說:“不知道啊,我不記得了。”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但我覺得應該是。因為抱著你的感覺很熟悉,好像以前抱過很多次。”

阮寧沒說話,任他抱著。他們在醫院走廊盡頭的樓梯間裏,這裏是他們第一次正式說話的地方,後來變成了每次見面的“接頭點”。慶泊嶼覆查結束後會在這裏等他,阮寧看完媽媽之後也會繞過來看一眼。有時候能碰上,有時候碰不上。碰不上的時候,慶泊嶼會發一條消息說“今天沒等到你”,配一個耷拉耳朵的小狗表情。

阮寧每次看到那條消息,都會在第二天特意繞過來。

“明天你還來嗎?”慶泊嶼問,聲音悶在他肩窩裏。

“來。”

“那我等你。”

阮寧伸手摸了摸他的後腦勺。頭發有點硬,紮手,和以前一樣。

從樓梯間出來,慶泊嶼送阮寧出醫院。兩個人走在走廊裏,經過護士站的時候,有個年輕護士笑著看了他們一眼,說:“又來啦?”

阮寧點了點頭。慶泊嶼倒是很自來熟地沖人家笑了笑,說:“阿姨好。”

護士的臉一下子黑了。

阮寧趕緊拉著他走了,走出幾步才說:“人家才二十多歲,你叫阿姨?”

慶泊嶼楞了一下,無辜地看著他:“是嗎?我沒註意。我光看你了。”

阮寧看著他那一臉真誠的無辜,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搖了搖頭。

走出醫院大門,外面的陽光很好,暖洋洋地落在身上。慶泊嶼走在他旁邊,手插在兜裏,時不時側頭看他一眼。

“你看什麽?”阮寧問。

“看你。”慶泊嶼理所當然地說,“好看。”

阮寧沒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他們沿著路邊慢慢走,誰都沒說要去哪兒,但誰都沒說要分開。經過一家奶茶店的時候,慶泊嶼忽然停下來:“你等我一下。”然後跑進去,幾分鐘後跑出來,手裏拿著兩杯奶茶,一杯遞給他。

“你怎麽知道我愛喝這個?”阮寧接過來,看了一眼杯壁上的標簽——是他以前常喝的口味,三分糖,加椰果。

慶泊嶼咬著吸管,含含糊糊地說:“我問的王教授。”

阮寧握著那杯奶茶,心裏動了一下。

“他還說什麽了?”他問。

慶泊嶼想了想:“他說你以前也愛喝這個。說你們以前經常來這家店。”

阮寧沒說話。他低頭喝了一口奶茶,三分糖,加椰果,和以前一樣的味道。店還是那家店,口味還是那個口味,連杯子的圖案都沒怎麽變。但坐在對面的人已經不記得以前陪他喝過多少次了。

“阮寧,”慶泊嶼忽然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了一點,“陳勉說,我以前對你挺好的。是真的嗎?”

阮寧擡起頭。慶泊嶼看著他,眼神裏有一點不確定,一點小心,還有一點期待。

“是真的。”阮寧說。

慶泊嶼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用吸管戳著杯底的椰果:“那就好。我怕我以前對你不好。”

阮寧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有點不安的樣子,忽然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對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慶泊嶼開心的快要飛起來。

*

周末,慶泊嶼約阮寧去他家看電影。

“就是看個電影,”他在電話裏說,語氣刻意放得很隨意,但尾音還是飄上去了,“我新買的投影儀,效果特別好。你不想試試嗎?”

阮寧聽出了他那點小心思,沒拆穿,說好。

慶泊嶼的新公寓離阮寧住的地方不遠,走路二十來分鐘。阮寧到的時候,慶泊嶼已經在門口等著了,穿著一件寬松的居家服,頭發剛洗過,還沒完全吹幹,軟塌塌地搭在額前。

“你來啦!”他笑得眼睛彎彎的,側身讓阮寧進去,“拖鞋買了新的,你試試合不合腳。”

阮寧低頭看見門口擺著一雙淺灰色的棉拖鞋,碼數正好是他的。

公寓不大,一室一廳,收拾得很幹凈。客廳的茶幾上擺著水果和零食,沙發上的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投影儀已經架好了,幕布放下來,墻上投著藍色的待機畫面。

“你坐,你坐,”慶泊嶼把他按到沙發上,“想喝什麽?水?可樂?茶?我買了果汁,你上次說喜歡喝的那個牌子。”

“都行,”阮寧說,“你別忙了。”

慶泊嶼還是端了兩杯果汁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拿起遙控器:“你想看什麽?喜劇?愛情?動作?”

阮寧想了想,說:“隨便。”

“隨便是什麽?”慶泊嶼笑著看他,“不能說隨便,你要選一個。”

阮寧看著幕布上滾動的電影列表,忽然有一個名字映入眼簾。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那部電影。他們以前看過的。在宜昌,在他家裏,過年的時候。

“這個吧。”他說,聲音很輕。

慶泊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點點頭,點開了那部電影。

畫面亮起來的時候,阮寧靠在沙發上,看著熟悉的片頭,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那時候也是這樣的畫面,也是這樣的聲音,他坐在沙發上,旁邊坐著慶泊嶼。

“哥哥,你以前看過這部電影嗎?”

阮寧沈默了一秒,說:“看過。”

“跟誰看的?”

阮寧轉頭看他。慶泊嶼坐在旁邊,手裏端著果汁,眼睛盯著幕布,表情很隨意,像是隨口一問。但阮寧註意到他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跟一個很重要的人。”阮寧說。

慶泊嶼沒再問了。

電影放到一半的時候,阮寧感覺到慶泊嶼的手悄悄伸過來,覆在他的手背上。他沒有動,慶泊嶼的手指慢慢插進他的指縫裏,扣住了。

他們就這麽握著手,安靜地看著屏幕。幕布上的光影落在兩個人身上,忽明忽暗。

阮寧忽然覺得有什麽不對勁。他側頭看了一眼慶泊嶼。慶泊嶼盯著屏幕,表情和平常不太一樣。

“慶泊嶼?”阮寧叫他。

慶泊嶼沒反應。

“慶泊嶼?”阮寧又叫了一聲,握緊了他的手。

慶泊嶼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阮寧,”他開口,聲音有點啞,“這個場景,我好像見過。”

阮寧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坐在我左邊,穿著那件灰色的毛衣……”

幕布上的光落在他臉上,阮寧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後來你爸從廚房出來,看了我一眼,跟你說……”

“跟你說什麽?”阮寧的聲音也在發抖。

慶泊嶼看著他,眼淚掉下來了:“他說,‘這個小孩不錯,對你是真心的。’”

“慶泊嶼,”他啞著嗓子叫他。

慶泊嶼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但嘴角彎著。他伸手捧住阮寧的臉,拇指擦過他臉上的淚痕,然後慢慢靠近。他們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織。

阮寧閉上眼睛。吻落下來的時候,他嘗到了眼淚的鹹味,分不清是誰的。慶泊嶼的手從他臉頰滑到後頸,把他拉近,吻得用力又溫柔,像是在確認什麽,像是在找回什麽。阮寧的手攥著他胸口的衣服,攥得指節發白。

不知過了多久,慶泊嶼才慢慢退開。他的額頭抵著阮寧的,呼吸還沒平穩,眼睛紅紅的。

阮寧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些終於歸位的光,忽然什麽都說不出來了。他的手還攥著慶泊嶼的衣服,沒有松開。

慶泊嶼的手指在他後頸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安撫,又像是在確認他真的在這裏。他的聲音很輕,帶著淚意,帶著顫抖,帶著失而覆得的慶幸和這兩年空白終於被填滿的篤定。

“我想起來了,我全想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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