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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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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奔

那個吻結束的時候,電影還在放。片尾曲響起來,是那首他們當年在宜昌聽過的老歌。鋼琴的前奏慢慢鋪開,像水一樣漫過整個房間。

阮寧沒有動,慶泊嶼也沒有動。他們還保持著額頭相抵的姿勢,呼吸交纏在一起,誰都沒有先開口。阮寧的眼淚已經幹了,但臉上還掛著淚痕,慶泊嶼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擦過他的顴骨,動作輕得像怕弄碎什麽。

過了很久,慶泊嶼先退開了一點。他看著阮寧,眼睛還是紅紅的,但嘴角彎著。那種笑和之前不一樣了。以前的笑是新的、幹凈的、沒有重量的。現在的笑裏面有東西了,有那些被想起來的事,有那些被找回來的時間,有兩年的空缺和此刻的圓滿。

“你瘦了。”慶泊嶼說。

阮寧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這種開場白,像是他們從來沒有分開過。

“你也是。”他說。

慶泊嶼搖頭:“我沒有,陳勉說我胖了。他說我失憶之後天天喝酒喝胖的。”

阮寧的手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收回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麽。他知道那段時間慶泊嶼是怎麽過的。

江硯告訴過他,陳勉也告訴過他。喝酒、飆車、不睡覺、不進教室,把自己折騰到出車禍,折騰到失憶。

那些事,想起來就像在心上劃一刀。現在當事人坐在他面前,輕描淡寫地說“天天喝酒喝胖了”,好像那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阮寧。”慶泊嶼叫他,握住了他的手,“那不是你的錯。”

阮寧擡起頭。

“我想起來的事裏,”慶泊嶼說,“有我媽去找你的那一段。”

阮寧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我想起來了,”慶泊嶼的聲音低下去,“她說了什麽,你說了什麽,你後來怎麽走的。我都想起來了。”

阮寧看著他,喉嚨發緊。他想起那天在咖啡館裏,張博涵坐在他對面,把那份文件推過來,說“不準再見我兒子”。他想起自己紅著眼眶說“我同意出國”。

那些畫面,他以為只有他一個人記得,現在慶泊嶼也想起來了。那些最不堪的、最狼狽的、最無力的時刻,他都想起來了。

“對不起。”慶泊嶼說。

阮寧搖頭:“不是你的——”

“是我媽的錯,”慶泊嶼打斷他,聲音有點硬,“但我替她跟你說對不起。不是因為她會認錯,是因為她不會。所以我來。”

阮寧的眼眶又熱了。他看著慶泊嶼那雙認真的眼睛,想說什麽,但嗓子像被堵住了,什麽都沒說出來。

慶泊嶼握緊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畫圈,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貓。“你走了以後,”他說,聲音輕下來,“我每天都在找你。我買不了機票,被限制了。我給你發消息,你把我拉黑了。我去學校找你,他們說你已經辦了離校手續。我去你媽媽那家醫院,護工說你媽媽被轉走了,不知道轉去哪裏。我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做不了,就只能喝酒。”

阮寧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慶泊嶼擡手替他擦掉,動作很輕,像在擦什麽珍貴的東西。“後來出車禍,什麽都不記得了。再後來在醫院看見你,你站在病房門口,看著我,眼眶紅紅的,問我‘你還記得我嗎’。我說‘我們認識嗎’。你那個表情,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阮寧想起那天,想起自己站在門口,看著慶泊嶼茫然的眼神,心裏那個一直撐著的東西碎了一地。

“別說了。”阮寧啞著嗓子說。

“好,不說了。”慶泊嶼把他拉進懷裏,下巴抵在他頭頂,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把這兩年漏掉的擁抱都補回來。

過了一會兒,慶泊嶼忽然開口:“阮寧,我們私奔吧。”

阮寧從他懷裏擡起頭,看著他。慶泊嶼的表情很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去哪?”阮寧問。

慶泊嶼想了想,說:“聖托裏尼。”

阮寧楞了一下。那不是隨口說出來的地名,他說得太快了,像是早就想好了,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說出來。

“你什麽時候想的?”阮寧問。

慶泊嶼看著他,嘴角彎了彎:“從我想起來的那一刻。”他聲音輕了一點,“我想帶你去一個沒去過的地方。就我們兩個人。把這兩年補回來。”

阮寧沒說話。他看著慶泊嶼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兩年前他們計劃過很多次旅行,但一次都沒成行。要麽是慶泊嶼的課調不開,要麽是阮寧的實習走不了,要麽是阮媽媽那邊臨時出了狀況。他們總說“下次”“以後”“有的是時間”。後來就沒有下次了,沒有以後了,沒有時間了。

“好。”阮寧說。

慶泊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真的?”

“真的。”

“那——”慶泊嶼拿出手機,“我現在就看機票!”

這個人,兩年前也是這樣,說風就是雨,想到什麽就要立刻做。那時候他覺得幼稚,現在他覺得,幼稚挺好的。至少說明那些失去的日子沒有把他變成一個完全不同的人。他還是會為一次旅行興奮,還是會因為一句“好”而眼睛發光。

“夏天去,”阮寧說,“有海,有陽光。”

慶泊嶼點頭,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劃著:“七月份?你那時候有空嗎?”

阮寧想了想。七月,他入職快半年了,應該能請到假。媽媽的狀況穩定,護工可靠,走一周應該沒問題。“有。”

“那就七月!”慶泊嶼的聲音裏帶著壓都壓不住的雀躍,“七月十五號?我看看機票——直飛雅典,然後轉船,到了正好是早上,可以看日出。”

阮寧看著他規劃行程的樣子,心裏那個一直懸著的東西,終於徹底落了下來。他想起兩年前,他們也這樣坐在沙發上,頭靠著頭,看手機上的旅行攻略。

那時候他們想去很多地方,大理、麗江、廈門、日本、冰島。後來哪裏都沒去成,他就走了。現在他們又重新坐在一起,頭靠著頭,看同一個手機屏幕,規劃同一個未來。好像那兩年只是一場很長很長的噩夢,醒來以後什麽都沒變。

“阮寧,”慶泊嶼忽然放下手機,轉頭看他,“你確定你不是在夢裏吧?”

阮寧楞了一下:“什麽?”

“我怕我在做夢,”慶泊嶼說,“怕醒過來你就不在了。怕你還在紐約,怕我還在醫院,怕你根本不認識我。”

阮寧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小心翼翼。他伸手,捏住慶泊嶼的臉,用力扯了一下。

“疼!”慶泊嶼叫了一聲,捂住臉。

“疼就不是夢。”阮寧說。

慶泊嶼揉了揉臉,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對,不是夢。”他湊過來,在阮寧唇上啄了一下,“不是夢。”

阮寧看著他,彎了彎嘴角。窗外的天早就黑了,城市的燈火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兩個人身上。慶泊嶼又拿起手機,繼續看攻略,嘴裏念叨著要帶什麽、住哪裏、吃什麽。阮寧靠在他肩上聽著,偶爾應一句。

那些地名從他嘴裏說出來,都變得好聽。聖托裏尼、藍頂教堂、愛琴海、日落。每一個詞都像一顆糖,含在嘴裏,甜得化不開。

後來阮寧睡著了,靠在慶泊嶼肩上,呼吸很輕很淺。

慶泊嶼沒有動,一只手攬著他的腰,另一只手還握著手機,屏幕上是聖托裏尼的圖片——藍白色的房子,層層疊疊地建在懸崖上,下面是一片深藍色的海。他把那張圖片放大,看著上面的小字:“世界上最美的日落。”

他想,他要帶阮寧去看。看世界上最美的日落,看藍色的海,看白色的房子,看所有他們以前沒來得及看的東西。

他低頭,在阮寧發頂落下一個吻。“晚安,哥哥。”

阮寧沒醒,但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做了一個好夢。

他們會在天亮以後一起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有海,有夏天,有陽光,有世界上最美的日落。

還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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