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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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

那天晚上,慶泊嶼又去飆車了。

陳勉勸過,沒用。周予安勸過,也沒用。就連他自己都知道這樣下去不行,但停下來更難。

停下來就會想。想了就會疼。疼了就得喝。喝了就想去死一死。

飆車正好。

速度上來的時候,腦子裏什麽都不用想。只有路,只有燈,只有引擎的轟鳴。

他今天開的是陳勉那輛邁凱倫,熒光綠的,陳勉說這車騷得沒邊。阮寧見過一次,說“太紮眼了”。當時他還笑,說“紮眼才好,你一眼就能看見我”。

現在他一個人在這紮眼的車裏,在深夜的環路上飛馳。

他什麽也不想。就想這麽開下去,開到沒油,開到天亮,開到——

一個黃色的影子忽然從路邊竄出來。

是一只黃色的土狗,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正往馬路中間跑。

慶泊嶼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下意識猛打方向盤,車頭偏離了原本的路線,輪胎發出尖銳的摩擦聲,整個車身失控地朝路邊沖去。

他看見那只狗驚恐的眼睛,看見它楞在原地,看見它在他車尾擦過之後飛快地跑開。

然後他什麽也看不見了。

車頭撞上路邊隔離墩的瞬間,安全氣囊彈出來,巨大的沖擊力把他整個人按在座椅上。玻璃碎了,金屬扭曲了,世界變成了刺耳的噪音和刺眼的白光。

最後他想起的,是阮寧的臉。那個人站在安檢口前,看著他說“慶泊嶼,再見。”

然後一片黑暗。

“打120啊!”

“有沒有人打120?”

“是120嗎?出車禍了,在濱江路這邊,車撞隔離墩了,人昏迷了!”

熱心群眾圍在變形的車旁邊,有人打電話,有人試圖拉開車門,有人拍照片。

車頭已經面目全非,熒光綠的車身沾滿了血跡和玻璃渣。慶泊嶼歪在駕駛座上,一動不動。

*

周予安是第一個接到電話的,他趕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室的燈還亮著。

“人呢?”他抓住門口的護士。

“還在手術,您在外面等。”

周予安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那盞紅燈,手指微微發抖。

他和慶泊嶼認識十幾年了,從幼兒園就認識。那個人雖然有時候不著調,但從來沒出過這種事。

他掏出手機,給陳勉打電話:“老慶出車禍了,在仁濟醫院,快來。”

陳勉二十分鐘後沖進醫院,身後還跟著幾個兄弟。他跑得氣喘籲籲,頭發都是亂的,看見周予安就問:“怎麽樣?”

“還在手術。”

陳勉看了一眼手術室的門,腿一軟,靠在了墻上。

“操。”他說,“操。”

幾個人在手術室外等著,誰也沒說話。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手術室的燈一直亮著。

三個小時後,燈滅了。門打開,醫生走出來,摘了口罩。

“家屬在哪?”

周予安和陳勉同時上前:“我們是朋友,他父母在路上,馬上到。醫生,他怎麽樣?”

醫生看了看他們,說:“手術很成功,沒有生命危險了。”

陳勉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差點軟在地上。

“但是——”醫生說。

陳勉的心又提起來。

“撞擊造成了顱內損傷,雖然我們已經處理了,但具體恢覆情況要看後續。有可能……”醫生頓了頓。

“有可能什麽?”周予安問。

“有可能會有後遺癥。失憶、認知障礙、情緒障礙,都有可能。具體要看損傷的區域和程度。”

陳勉楞了一下:“失憶?”

“對。如果記憶中樞受損,可能會遺忘部分或全部的記憶。”

陳勉和周予安對視一眼,然後陳勉忽然說:“太好了!”

醫生看著他,一臉疑惑:“什麽太好了?失憶有什麽好的?”

陳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解釋:“不是,醫生您聽我說,他不是……他之前喜歡一個人,喜歡得要死要活的,但是那個人走了,他們分開了。他這段時間一直借酒消愁,天天玩命,我們怎麽勸都沒用。如果他真的能忘掉……”

他說著說著,自己都覺得這話不太對,聲音越來越小。

醫生看著他,表情覆雜。“失憶不是解決感情問題的方式。”醫生說,“而且就算失憶,也可能只是部分失憶,或者以後會恢覆。你們要有心理準備。”

陳勉點點頭,不說話了,周予安在旁邊嘆了口氣。

又過了半個小時,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高跟鞋聲。

張博涵快步走來,身後跟著慶明遠。她的妝是花的,眼睛是紅的,顯然是接到電話後一路趕來的。慶明遠在旁邊扶著她,臉色也很差。

“人呢?”張博涵問,“我兒子呢?”

“阿姨,手術結束了,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周予安迎上去,“現在在ICU觀察,還不能探視。”

張博涵站在那裏,整個人都在發抖:“怎麽會這樣……怎麽會出車禍……”

慶明遠扶住她,低聲安慰了幾句。

張博涵忽然擡起頭,看向周予安:“他為什麽會去飆車?他這段時間到底在幹什麽?”

周予安沈默了,陳勉在旁邊開口:“阿姨,他這段時間……一直不太開心。”

張博涵看著他,等著他往下說。

“就是……自從那個人走了之後,他就一直這樣。喝酒,飆車,不睡覺,不上課。我們勸了,沒用。”

張博涵的臉色變了。她想起那天晚上慶泊嶼打來的電話,想起他在電話裏吼的那句“我離不開他”,想起自己說的那些話——

他要是真的喜歡你,怎麽可能這麽對你?

他要是真的在乎你,怎麽可能說走就走?

這種人不值得。

她站在那裏,手指攥緊,指甲掐進肉裏。慶明遠在旁邊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

紐約,下午兩點,陽光正好。

阮寧坐在圖書館裏,正在寫一篇論文。Daniel坐在他對面,戴著耳機聽歌,偶爾擡頭看他一眼。

忽然,阮寧手裏的筆掉了。他捂住心口,眉頭皺起來。

Daniel摘下耳機:“怎麽了?”

阮寧沒說話。

剛才那一瞬間,心臟像被什麽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疼。那種疼不是生理上的,而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像有什麽很重要的東西,正在消失。

“阮寧?”Daniel站起來,走到他身邊,“你臉色好差,要不要去醫務室?”

阮寧搖搖頭,慢慢松開手,那種感覺已經消失了,像來時一樣突然,去得也毫無痕跡。

“沒事。”他說,“可能是昨晚沒睡好。”

Daniel看著他,不太信:“真的?”

“真的。”阮寧彎了彎嘴角,“你回去坐吧,我繼續寫。”

Daniel將信將疑地回到座位上,戴上耳機,但眼睛還時不時往這邊瞟。

阮寧低頭看著面前的電腦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

剛才那一下,是什麽?

他想起了什麽,但又覺得太荒謬。相隔半個地球,怎麽可能?

巧合吧。一定是巧合。他把那點不安壓下去,繼續敲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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