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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性失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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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性失憶

慶泊嶼醒過來的時候,是車禍後的第三天。

ICU裏很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床尾,落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

“醒了醒了!”護士的聲音傳來,然後是匆忙的腳步聲。

張博涵第一個沖進來,眼眶紅紅的,撲到床邊:“兒子!兒子你醒了?你認得媽嗎?”

慶泊嶼慢慢轉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媽?”

張博涵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對對對,是媽!你認得媽!”

慶明遠也走進來,站在床邊,看著兒子。

慶泊嶼又看向他:“爸。”

慶明遠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紅:“醒了就好。”

醫生很快來了,做了一系列檢查。問名字,問年齡,問今天是幾號,問剛才吃了什麽。慶泊嶼回答,雖然慢,但都對。

陳勉和周予安趕到的時候,檢查剛結束。

“怎麽樣怎麽樣?”陳勉沖進來,“老慶!”

慶泊嶼看著門口那個咋咋呼呼的人,眼神有些茫然。

陳勉跑過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認得我嗎?我是陳勉!”

慶泊嶼看著他的手,又看看他的臉,眉頭微微皺起。

“……陳勉?”他開口,語氣有些不確定。

陳勉楞住了。周予安在旁邊推了推眼鏡,也上前一步:“我呢?”

慶泊嶼看著他,眉頭皺得更緊了。

醫生在旁邊開口:“我們初步判斷,患者可能存在選擇性失憶。”

陳勉轉頭看他:“什麽意思?”

“就是……”醫生斟酌了一下措辭,“他會忘記一部分人和事,但另一部分會記得。這是大腦的一種自我保護機制,通常和創傷性經歷有關。”

陳勉和周予安對視一眼,陳勉慢慢轉頭,看向床上的慶泊嶼。

慶泊嶼正茫然地看著他們,眼神陌生又熟悉,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老慶,”陳勉試探著問,“你還記得……阮寧嗎?”

慶泊嶼的眼神更加茫然了。

“誰?”

病房裏安靜了一瞬。陳勉的嘴慢慢張開,然後:“太——好——了——!”

周予安在旁邊扶了扶眼鏡,嘴角也微微彎了一下。

醫生看著他們,一臉覆雜:“你們……這是高興?”

陳勉意識到自己失態,趕緊收斂了一下:“不是……醫生您聽我說,他不是……”

他頓了頓,忽然覺得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周予安在旁邊開口:“他之前因為感情問題受了很大刺激,狀態很差。如果能把那段記憶忘掉,對他未必是壞事。”

醫生沈默了一下,點點頭:“明白了。不過要提醒你們,選擇性失憶有可能會恢覆。而且即使現在忘了,以後如果遇到相關的人或事,也有可能想起來。”

陳勉擺擺手:“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能忘了就行。”

他走到床邊,看著慶泊嶼,忽然有點想笑。

慶泊嶼正一臉警惕地看著他,眼神裏寫滿了“你是誰你離我遠點”。

“行行行,”陳勉舉起手,“不碰你。不過你得記住,我是你最好的兄弟,陳勉。以後有什麽事,找我。”

慶泊嶼看著他,慢慢點了點頭。

周予安也走過來:“我是周予安,也是你朋友。”

慶泊嶼點點頭,但眼神還是陌生的。

陳勉和周予安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一點覆雜的東西。

高興嗎?高興。但好像也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張博涵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窗看著裏面的兒子。

他坐在床上,表情茫然,陳勉在旁邊嘰嘰喳喳地說著什麽,他偶爾點個頭,但眼神始終是空的。

慶明遠走到她身邊,沒說話。張博涵沈默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很輕:“他忘了也好。”

“忘了他,忘了那些事。”張博涵說,“重新開始。”慶明遠沒接話。

他只是看著病房裏的兒子,目光深沈。

重新開始?哪有那麽容易。

*

紐約傍晚,阮寧剛從圖書館出來,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懷煦的消息。

沈懷煦:今天又去看阿姨了,一切正常。你那邊怎麽樣?

阮寧:還行,剛下課。

沈懷煦:那就好。對了,有個事想問你,你最近有沒有……什麽感覺?

阮寧:什麽感覺?

沈懷煦那邊沈默了一會兒,才回。

沈懷煦:沒什麽,隨便問問。

阮寧看著那行字,眉頭微微皺起。他想起前幾天在圖書館,心臟突然疼的那一下。

巧合吧,他這樣告訴自己,但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總是有點不安。

他站在圖書館門口,看著紐約的夕陽,晚風吹過來,有點涼,他攏了攏外套,往公寓走去。

路上經過一家寵物店,櫥窗裏趴著一只小狗,黃色的,正懶洋洋地打盹。

阮寧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著那只小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個人總是在他面前發小狗的表情包。

【小狗乖巧坐等.jpg】

【狗狗探頭.jpg】

【狗狗耷拉耳朵.jpg】

【狗狗星星眼.jpg】

那個人說:“我就是你的小狗。”

阮寧站在櫥窗前,看著那只打盹的小狗,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繼續往前走,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

這天,阮寧剛從圖書館出來,手機就響了。

是江硯。

他接起來:“餵?”

“寧寧。”江硯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剛睡醒。

阮寧楞了一下,下意識問:“你不睡覺嗎?”

“我……”江硯那邊頓了頓,“我睡不著。”

阮寧笑了:“你那邊現在是淩晨兩點吧?睡不著也得睡啊。”

“我知道。”江硯的聲音悶悶的,“但有個事,我睡不著也得告訴你。”

阮寧心裏忽然湧起一股不安:“什麽事?”

江硯沈默了幾秒。那幾秒裏,阮寧的心跳開始加速。

“慶泊嶼出事了。”江硯說。

阮寧握著手機的手猛地收緊。

“他……他出事了?”他的聲音有點抖,“什麽事啊?”

“車禍。”江硯的聲音很沈,“我今天聽說的,好像挺嚴重的,人進醫院了。”

阮寧腦子裏嗡的一聲。他想起幾天前在圖書館,心臟忽然疼的那一下。

不是巧合。不是。

“那他現在呢?”他聽見自己問,聲音發飄,“他怎麽樣了?”

“我不清楚。”江硯說,“明天我去打聽一下,有了消息告訴你。”

阮寧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嗓子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就在這時,聽筒裏忽然傳來另一個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硯硯……幾點了?”

阮寧楞了一下。

然後是江硯壓低的聲音:“吵醒你了?”

“嗯……”那個聲音含糊地應了一聲,然後是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有人在翻身,接著是更近的聲音,“跟誰打?”

“阮寧。”江硯說。

那邊沈默了一秒,然後那個聲音清晰了一點,帶著無奈:“阮寧,你那邊幾點?”

阮寧忍不住笑了:“下午兩點。遲學長,是我吵醒你了,不好意思。”

遲煜在那邊嘆了口氣:“沒事。你說完趕緊睡。”

“知道了。”江硯應了一聲,然後又對阮寧說,“你等我消息。”

“……好。”阮寧掛了電話。

他站在圖書館門口,握著手機,看著紐約下午的陽光。

陽光很好,暖洋洋的,落在身上應該很舒服。

但他覺得冷,從心裏往外冷。

他想起江硯說的那句話“慶泊嶼出事了。”

他想起那個人的臉,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叫自己“哥哥”時的聲音,想起他說“我好想你”時的委屈表情。

那個人現在躺在醫院裏。而他在這邊,隔著半個地球,什麽都做不了。陽光落在他身上,很暖,但他不想動。

江硯發來消息。

江硯:等我消息。他不會有事的。

阮寧看著那行字,眼眶忽然有點熱。

他想起剛才電話裏,遲煜在旁邊催江硯睡覺的聲音。那種自然而然的親密,那種有人等在身邊的踏實。

他曾經也有的。但現在,沒有了。

他回了一個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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