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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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自從咖啡館那天之後,阮寧的世界就變了顏色。

他照常去醫院,照常陪媽媽說話,照常回覆慶泊嶼的消息。只是回覆得慢了,短了,冷了。

小狗:哥哥,今天吃什麽了?

阮寧:食堂。

小狗:哪個食堂?我明天也去吃!

阮寧:學校食堂。

小狗:……你怎麽了?不舒服嗎?

阮寧:沒有。在忙。

對話框那頭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彈出一張圖片——是慶泊嶼的自拍,他對著鏡頭做鬼臉,配文:

給你看我今天新學的鬼臉,像不像青蛙?[青蛙.jpg]

阮寧看著那張照片,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很久。

最後他鎖了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不能回。

回了就會忍不住。忍不住就會想他。想他就會想見他。見他就會——

不能見。

*

一周後,阮寧收拾了幾件衣服,對慶泊嶼說想去學校住幾天。

“最近實習那邊有點忙,住學校方便。”他說,語氣平淡。

慶泊嶼沒當回事,幫他收拾東西,還往他包裏塞了一盒牛奶:“記得喝,別老忘了吃早飯。”

阮寧看著那盒牛奶,喉嚨發緊。

“嗯。”他說,“那我走了。”

慶泊嶼送他到門口,照例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早點回來,想你。”

阮寧沒說話,轉身走了。

第三天。

慶泊嶼發出去的消息,阮寧一條都沒回。

小狗:哥哥?在幹嘛呀?

小狗:今天醫院忙嗎?

小狗:吃飯了沒?

小狗:哥哥?

小狗:阮寧?

全是未讀。

他打電話,關機。

他打給醫院,護士說阮寧今天沒來。

他慌了。他翻出江硯的微信。

嶼嶼不愛喝苦茶:江學長,你知道阮寧在哪嗎?

等了很久,那邊才回。

江硯:……

江硯:他在機場。

慶泊嶼的心猛地揪緊。

嶼嶼不愛喝苦茶:哪個機場?幾號航站樓?他去哪兒?

江硯沒有回。

慶泊嶼又發,還是沒回。

他又想起一個人。沈懷煦,阮寧的表弟。

他翻出沈懷煦的微信,是之前阮寧推給他的。

嶼嶼不愛喝苦茶:兄弟,你知道阮寧在哪嗎?

這次回得很快。

沈懷煦:……

沈懷煦:他跟你說了?

慶泊嶼心裏一沈。

嶼嶼不愛喝苦茶:說什麽?他沒回我消息,電話也打不通。我找不到他。

沈懷煦那邊沈默了很久。

然後發來一個定位。

浦東機場。T2。

還有一句話:

沈懷煦:小嶼,有些事情……你去了就知道了。別怪他。

*

慶泊嶼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到的機場。

他只記得一路狂奔,闖了紅燈,被司機罵,被路人瞪。他什麽都顧不上了。

他在航站樓裏瘋了一樣地跑,找,看每一張臉。

然後他看見了。

遠處的咖啡店門口,阮寧背對著他,正和一個人說話,那人是江硯。

慶泊嶼放慢腳步,悄悄走近。

“……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江硯問。

阮寧的聲音傳來,平靜得讓慶泊嶼心慌:“等畢業後我就回來。”

“那邊的生活,你一個人行嗎?”

“行的。”阮寧頓了頓,聲音輕了一點,“又不是沒一個人過過。”

江硯沈默了一下,然後說:“我會來看你的。”

阮寧彎了彎嘴角,那笑意卻沒到眼底:“謝謝你。”

江硯嘆了口氣,還想說什麽,忽然目光一凝,看向阮寧身後。

阮寧察覺到他的目光,正要回頭——

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他太熟悉了。手指修長,指節分明,溫度比常人略高一點,每次握著他的時候都用力得像是怕他跑掉。

阮寧渾身一僵。

但他沒有回頭。

下一秒,他猛地站起來,抓起旁邊的包,擡腿就走。

“阮寧。”

慶泊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得不像他。

阮寧不停,繼續走。

腳步越來越快。

然後他被從身後抱住了。

一個緊緊的、用力的、像是要把人揉進骨血裏的擁抱。

慶泊嶼的手臂箍著他的腰,臉埋在他後頸,聲音發抖:“為什麽不理我?”

阮寧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有人好奇地看他們一眼,然後匆匆走過。

阮寧閉了閉眼,開口,聲音冷得像冰:“你走吧。”

“不要。”慶泊嶼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哭腔,“你告訴我,你要去哪?”

阮寧沈默了。

慶泊嶼把他抱得更緊:“你告訴我嘛……”

阮寧深吸一口氣,用力掙開他的懷抱,轉過身面對他。

慶泊嶼楞住了。

他看見阮寧的眼睛,紅紅的,卻一滴淚都沒有。那種紅,像是忍了很久很久,把所有的眼淚都憋回去之後留下的痕跡。

“出國。”阮寧說,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慶泊嶼張了張嘴:“出國?去……去哪兒?”

“美國。”阮寧看著他,“哥倫比亞大學。”

慶泊嶼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茫然,然後是不解:“那不是……那不是你之前想去的學校嗎?你怎麽不跟我說?我可以陪你——”

“陪不了。”阮寧打斷他,聲音忽然顫抖起來,“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慶泊嶼楞住了。

阮寧看著他,看著他茫然的表情,看著他眼底的擔憂和心疼,忽然覺得好累。

“如果我不出國,”他一字一字地說,“我媽會死的。”

那一瞬間,慶泊嶼的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凈凈。

“是……是我媽幹的嗎?”他的聲音發抖。

阮寧沒說話,但沈默,就是答案。

慶泊嶼楞在那裏,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想說“我去找我媽”,想說“我幫你”,想說“我替你去求情”——但所有的話堵在喉嚨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擠出一句:“對不起……我不知道會這樣。”

“我想有些事比我們之間的感情更重要……”

阮寧看著他,看著他眼底的愧疚和痛苦,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最後再抱一個吧。”阮寧說。

慶泊嶼楞了一秒,然後猛地撲上去,把他緊緊抱在懷裏。

他抱得那麽用力,像是要把這個人刻進自己的身體裏。他把臉埋進阮寧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那熟悉的蜜桃信息素。

然後他擡起頭,吻上阮寧的唇。那個吻,帶著淚水的鹹味,帶著絕望的苦澀。

阮寧沒有回應,只是一秒,他就把慶泊嶼推開了。

慶泊嶼踉蹌了一步,看著他。

阮寧站在幾步之外,眼眶紅著,嘴唇上還殘留著剛才那個吻的溫度。他看著慶泊嶼,看著這個自己最愛的人,一字一字地說:

“慶泊嶼,我寧願從未愛上你。”

慶泊嶼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一句話,比任何刀都鋒利,直直紮進他心裏最軟的地方。

阮寧轉身,拿起包,往安檢口走去,腳步很穩,一次都沒有回頭。

慶泊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遠。

忽然,他猛地追上去:“不要走好嗎?”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航站樓裏回蕩,引來無數目光。

阮寧的腳步頓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慶泊嶼追到他身後,想去拉他的手,卻被他躲開。

阮寧終於停下,轉過身。

他們之間,隔著一步的距離,就那麽一步。

阮寧看著他,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洞:“慶泊嶼,再見。”然後他轉身,走進安檢口,再也沒有回頭。

慶泊嶼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周圍人來人往,廣播裏一遍遍播著航班信息。

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個被遺棄的孩子。良久,他蹲下身,把臉埋進膝蓋裏,肩膀輕輕顫抖。

手機震了一下。

是沈懷煦的消息:

沈懷煦:見到了嗎?

慶泊嶼看著那條消息,手指發抖,半天才打出一行字:他走了。

沈懷煦很快回:我知道。他昨晚給我打過電話。你別怪他。他有他的難處。

慶泊嶼沒再回。他只是蹲在那裏,看著不遠處落地窗外,一架飛機滑過跑道,沖向灰蒙蒙的天空。

那架飛機會帶著阮寧去哪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心,也跟著那架飛機,一起飛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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