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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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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門宴

周五傍晚,阮寧站在衣帽間裏,對著鏡子整理第三遍衣領。

慶泊嶼靠在門框上,看著他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笑:“你這樣,我都要緊張了。”

阮寧從鏡子裏瞪他一眼:“你當然不緊張,那是你親媽。”

“我媽又不吃人。”慶泊嶼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她跟你保證過的。”

阮寧沒說話。

他當然記得那條消息——“媽不吃人”。但不知道為什麽,從昨晚開始,他心裏就隱隱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不是害怕,是一種說不上來的直覺。

吃飯的地點定在市中心一家高檔中餐廳,包間。

慶泊嶼開車,阮寧坐在副駕,一路沒怎麽說話,只是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慶泊嶼時不時側頭看他,想說什麽,又咽回去。

車停進地庫,兩人乘電梯上樓。

包間門推開的一瞬,阮寧看見了張博涵。

她坐在主位上,五十出頭,保養得宜,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短發齊耳,戴著一副細邊眼鏡。見他們進來,她站起身,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

“來了?”她的目光先落在慶泊嶼身上,然後移向阮寧,上下輕輕一掃,“這就是小阮吧?”

“阿姨好。”阮寧微微欠身,把準備好的禮物遞過去,“聽小嶼說您喜歡喝茶,一點心意。”

張博涵接過,看了一眼包裝,笑意更深了些:“正山堂的金駿眉,有心了。”她頓了頓,“小嶼告訴你的?這孩子,倒是嘴快。”

語氣聽不出褒貶,但阮寧敏銳地捕捉到那個“倒是”後面若有若無的意味。

三人落座。

菜陸續上齊,張博涵一邊給兩人布菜,一邊閑閑地聊著:“小阮現在大幾了?”

“大三。”阮寧答得規矩。

“哦,比小嶼高一屆。”張博涵點點頭,“學的什麽專業?”

“新聞。”

“新聞?”張博涵眉梢微挑,語氣裏帶著一絲淡淡的居高臨下,“覆旦的新聞是不錯,不過這個專業嘛……出來也就是做記者,跑跑腿,寫寫稿,辛苦得很。”

她頓了頓,看向慶泊嶼:“小嶼也是新聞系,大二。你們倒是同行。”

阮寧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

他的專業,在她眼裏,不過是個“跑跑腿”的行當。連帶自己兒子學的東西,也被她這樣輕描淡寫。

他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慶泊嶼在旁邊眉頭已經皺起來了:“媽,你這話說的,記者怎麽了?阮寧以後想做深度報道,那是有社會價值的——”

“我又沒說什麽。”張博涵打斷他,語氣仍然溫和,“我就是隨口一說。小阮你別往心裏去。”

阮寧搖搖頭:“不會的,阿姨。”

“小阮是哪裏人?”

“湖北宜昌。”

“宜昌?”張博涵想了想,“那地方……好像是三峽那邊吧?我去過一次,城市建設倒是還行,不過畢竟是小城市。”她笑了笑,“來上海上學,還習慣嗎?”

“剛開始有些不習慣,現在挺好的。”阮寧答得不卑不亢。

“那就好。”張博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海和別處不一樣,節奏快,競爭也激烈。你們外地考過來的,能進覆旦,確實不容易。”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小嶼就不一樣了,從小在上海長大,覆旦附中一路讀上來的,適應起來肯定比你們容易些。”

阮寧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這話表面是誇慶泊嶼,但潛臺詞他聽得懂——你是外地來的,靠拼命考進來的;我兒子是本地人,理所當然地屬於這裏。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股湧上來的情緒壓下去。

“阿姨說得對,”他放下茶杯,神色平靜,“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在適應。”

張博涵看了他一眼,笑意未變:“年輕人有上進心是好事。”

“小阮的父母是做什麽工作的?”

阮寧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父親開了一家小公司。母親……以前是小學老師,後來出了車禍,現在在療養院。”

他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已經習慣的事。

飯桌上安靜了一秒。

慶泊嶼在旁邊心疼得揪起來,伸手在桌下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

張博涵顯然也沒料到這個答案。她怔了一下,臉上的神情第一次出現了微妙的變化。

“這樣啊。”她的語氣軟了一些,“那確實不容易。”

阮寧笑了笑,沒接話。

他不想要同情。

尤其不想要她的同情。

“小阮現在在實習?”張博涵換了個話題,語氣比之前稍微收斂了一點,“大三就開始實習,挺早的。”

“提前修完了一些課程,所以這學期開始實習。”

“哦?提前修完?”張博涵眉梢微挑,“修了多少?”

“比培養計劃多修了二十個左右,加上暑期課程。”

張博涵看著他,目光裏終於有了一絲真正意義上的審視。

那不再是居高臨下的打量,而是一種重新評估的眼神。

“不錯,”她說,“知道提前規劃,挺好的。”

慶泊嶼在旁邊終於逮到機會插嘴:“媽你不知道,阮寧他們專業績點前百分之五,年年拿獎學金。他實習那家媒體,可是業內很有名的深度報道機構,好多研究生都進不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藏都藏不住的驕傲,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阮寧,仿佛這些成就是他自己的。

張博涵看了兒子一眼,又看向阮寧,笑了笑:“是嗎?那確實不錯。”

“不過,”張博涵端起茶杯,“你畢竟還大三,學業還沒完成,現在就忙著實習,會不會影響成績?以後考研或者出國,績點還是很重要的。”

“謝謝阿姨關心。”阮寧放下筷子,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實習期間我會平衡好,不會耽誤學業。”

“那就好。”張博涵點點頭,“你們年輕人,眼光要放長遠。實習嘛,以後有的是機會,但學歷是一輩子的事。”

她頓了頓,看向慶泊嶼:“小嶼你也是,別光顧著玩,學業要抓緊。你比小阮還低一屆,人家都開始實習了,你還在大二晃悠。”

慶泊嶼被突然點名,一臉無辜:“我怎麽就晃悠了?我績點也不差啊——”

“不差就行了嗎?”張博涵輕飄飄地堵回去,“要向小阮學習,知道提前規劃。”

阮寧聽著這話,心裏卻並不覺得被誇獎。

因為這話的潛臺詞是——你現在這點成績,也就是“還行”的水平,勉強夠得上讓我兒子“學習”一下。但也僅此而已。

“小阮現在住哪兒?學校宿舍?”

“暫時住在小嶼那邊。”

“哦。”張博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語氣仍然溫和得像在聊天氣,“年輕人同居也正常,不過——”她放下茶杯,看向阮寧,“你們還小,有些事,還是要有分寸。”

分寸。

這個詞,在這種語境下,只有一個意思。

阮寧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他能接住專業的問題,能接住出身的問題,能接住家庭的問題——哪怕那個問題觸及他最不願提及的傷疤。他能接住學業規劃的問題,能接住未來打算的問題。

但這個問題——

他不知道該怎麽接。

因為他確實住在慶泊嶼那裏,確實和他在一起,確實沒有“分寸”。或者說,他們之間的分寸,從來就不是外人能理解的那種。

他沈默了一秒。

這一秒,張博涵的目光從他臉上掠過,然後轉向慶泊嶼,笑著說:“行了,媽也就是隨口一說。你們年輕人的事,自己把握。”

輕輕揭過。

但阮寧知道,這一局,他沒能接住。

或者說,他沒法接。

“小阮,你畢業以後有什麽打算?留在上海?”

“是的,阿姨。我想留在上海,做深度報道記者。”

“上海戶口可不好拿。”張博涵的語氣仍然是那種溫溫的、不帶惡意的,“你是外地生源,又沒有上海的關系,想留下來,得自己多努力才行。”

她笑了笑:“當然,小嶼是本地人,他不存在這個問題。不過你們的事嘛……以後的路還長,慢慢來吧。”

以後的路還長。

這句話,在這種語境下,和“我不看好你們”沒什麽區別。

阮寧垂眸,看著面前的茶杯,茶水已經涼了。

他知道自己接住了六道,漏掉了一道。專業、出身、家庭、學業規劃、未來打算,他都扛過去了。哪怕是最疼的那道題,他也扛過去了。

但“分寸”那道題,他沒能給出讓張博涵滿意的答案。

而最後這道關於未來的話,她根本沒給他回答的機會——她只是在宣告一個事實:你是外地人,你沒有根基,你和我們不一樣。

慶泊嶼在旁邊終於忍不住了:“媽!”

“怎麽了?”張博涵看向他,語氣無辜。

“你——”慶泊嶼深吸一口氣,壓著聲音,“你能不能好好說話?”

“我怎麽沒好好說話了?”張博涵笑了笑,“我就是關心一下小阮,問問他家裏的情況、以後的打算,這也有問題?”

“你那叫關心?”慶泊嶼的聲音已經開始發硬,“你那叫——”

“小嶼。”阮寧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

慶泊嶼僵住,轉頭看他。

阮寧對他搖了搖頭,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沒事。”

慶泊嶼看著他那個笑,心疼得揪成一團。

他想起阮寧剛才說“母親在療養院”時的平靜,想起他說“父親開公司”時的輕描淡寫,想起他面對那些刁難問題時始終挺直的脊背。

他的阮寧,從來不訴苦,從來不賣慘,從來不用任何東西換取同情。

可那些人憑什麽?憑什麽用那些居高臨下的目光打量他?

張博涵看著兩人的互動,目光微微閃了閃,沒再說話。

接下來的飯局,氣氛微妙地冷了下來。張博涵不再問那些刁鉆的問題,開始聊起自己最近的課題,偶爾問問慶泊嶼的學業。阮寧安靜地吃飯,偶爾應和一兩句,臉上始終掛著得體的笑容。

飯局結束,張博涵在包間門口站定,看向阮寧:“今天聊得不錯。下次有空,來家裏坐坐。”

阮寧點頭:“謝謝阿姨。”

張博涵笑了笑,轉身離開。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漸漸遠去。

慶泊嶼一直憋到車上,才終於爆發:“她什麽意思?什麽叫跑跑腿?什麽叫外地考過來的不容易?什麽叫以後的路還長?你明明那麽厲害,提前修完學分、績點前百分之五、進那麽好的媒體實習——她憑什麽——?”

“小嶼。”阮寧打斷他,聲音很平靜,“開車吧。”

慶泊嶼看著他,心疼得要命:“哥哥,你別往心裏去,我媽她就是那樣,她對誰都那樣,不是針對你——”

“我知道。”阮寧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夜色,“開車吧,我有點累了。”

慶泊嶼張了張嘴,最終什麽都沒說,發動了車子。

車子駛入夜色,城市的燈火在窗外流淌。

阮寧一直沒說話。

他想起剛才飯桌上那幾道題。他接住了六道,漏掉了一道。

關於“分寸”的那道題,他沒能給出一個讓張博涵滿意的答案。

不是不知道該怎麽答,而是——他不想答。

他和慶泊嶼之間的事,憑什麽要向別人交代?

可那個人是慶泊嶼的母親。

他閉上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手機震動。

他低頭一看,是慶泊嶼發來的消息——明明人就坐在旁邊開著車,卻還要發消息。

小狗:對不起。

小狗:我媽不該那樣。

小狗:但你今天特別厲害。

小狗:我老婆真棒。[星星眼.jpg]

阮寧看著屏幕,嘴角終於彎了彎。

他側頭看了一眼慶泊嶼。那人正襟危坐盯著前方路況,但耳朵尖紅紅的,餘光還時不時往這邊飄。

阮寧低頭打字:

沒事。

回家再說。

頓了頓,又加了一句:

晚上想吃你做的面。

慶泊嶼的手機亮了,他飛快瞥了一眼,然後嘴角咧開一個壓都壓不住的弧度。

“好。”他大聲說,“回家給你做。”

阮寧沒應聲,只是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流淌的燈火。

城市的夜晚,總是這樣明亮。

而他知道,有一盞燈,是專門為他亮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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