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歲歲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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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歲歲年年
回到忘機谷後，阿燼變得比以前更安靜了。不是沈默寡言的那種安靜，而是一種更深沈的、仿佛心裏裝著整座山、整片海、整個過去與未來的安靜。他依舊每天給“歲歲”澆水，依舊在傍晚時分和殷暮並肩坐在院中看夕陽，只是一雙暗金色的眼眸總是望著遠方，像在看著什麽旁人看不到的東西。
淩霄子看在眼裏，沒有多問。他活了太久，見過太多事，知道有些記憶需要時間來消化，急不得。
殷暮也不問。他只是每天陪在阿燼身邊，他澆水，他站在一旁；他發呆，他坐在身側；他夜裏從夢中驚醒，他伸出手臂將他攬入懷中。不問，不催，只是等。
第七日，阿燼終於開口了。
那天夜裏，月亮很圓。兩人並肩坐在竹屋的廊下，望著天上的明月。虛空之尺橫放在兩人膝上，銀色紋路在月光中緩緩流轉，安靜得像一條銀色的溪流。
“殷暮。”阿燼忽然開口。
“嗯。”
“我想跟你講講。上輩子的事。”
殷暮偏過頭看著他，月光下，阿燼的側臉安靜而溫柔，像一幅被時光打磨了千百年的畫。
“第一代司寂者，叫殷涯。第一代魔尊，叫燼。”阿燼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傳說，“他們和你我一樣，是兩個人，也是一個人。殷涯封印蝕源用了畢生修為，油盡燈枯。燼為了幫他，將自己最後的力量渡給他，也耗盡了魔元。他們死在了一起，死在封印之上，死在那片冰崖之下。”
阿燼低下頭，看著膝上流轉銀色紋路的虛空之尺。
“臨死前殷涯說，下一世還要找到你。燼說，好。然後他們就轉世了。一世又一世，找了一世又一世。有時候找到了，有時候沒找到，找到了的也不一定記得。直到你和我。”
他偏過頭，望著殷暮。
“殷暮，你信命嗎？”
殷暮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眸，沈默了片刻。“以前不信。”
“現在呢？”
“現在信。不是信天，是信你。”
阿燼的睫毛顫了顫，低下頭，將虛空之尺抱得更緊了一些。
“殷暮。”
“嗯。”
“以後每年的今天，我們都來這裏看月亮好不好？”
“好。”
“帶上‘歲歲’一起。”
“好。”
阿燼彎起嘴角，將頭靠在殷暮肩上。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木廊上，交疊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過去。
阿燼不再整日發呆了，開始幫淩霄子曬草藥、餵雞、打掃院子。淩霄子嘴上說著“別添亂”，身體卻很誠實地多準備了一副碗筷。殷暮處理鎮魔司的公務，大部分時間坐在竹屋裏對著傳訊玉符發號施令，偶爾也需要離開幾日去處理一些棘手的事務。每一次離開，阿燼都會送他到谷口，將虛空之尺塞進他懷裏。
“帶著。”
“尺子留下，保護你。”
“有你保護我就夠了。”殷暮看著他那雙固執的眼眸，接過尺子。
“早點回來。”
“好。”
殷暮走了，“歲歲”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曳。阿燼蹲在樹前，用手指輕輕撥弄泥土。
“歲歲，你說他什麽時候回來？”
樹葉沙沙作響。阿燼彎起嘴角，收回手，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
殷暮每次都走得不長，少則一兩日，多則三五日。每一次回來，阿燼都站在谷口等。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白衣鍍上一層金色的邊。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已經等了千百年、早已習慣了等待的人。
殷暮每一次看到他，心都會疼一下。然後他會加快腳步，走到他面前，先將虛空之尺遞還給他，再說一聲“回來了”。阿燼接過尺子，彎起眉眼。“歡迎回來。”
然後兩人並肩走回谷中。淩霄子在廚房炒菜，炊煙裊裊升起。“歲歲”站在院中，葉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那年初秋，“歲歲”開花了。
沒有人料到它會開得這麽早。淩霄子說桃樹從種子到開花至少要三五年，可它只用了不到兩年。那是一個清晨，阿燼照例去澆水，發現枝頭冒出了幾粒粉白色的花苞，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可阿燼看見了，他蹲在樹前，看著那幾粒花苞，看了很久。
“殷暮！殷暮！”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殷暮從竹屋裏走出來，看到阿燼蹲在樹下，指著枝頭說不出話。他走過去，蹲下身，順著阿燼的手指望去。花苞很小，粉白色的，像幾粒小小的珍珠，綴在翠綠的葉片間。晨光灑在它們身上，將它們照得晶瑩剔透。
“開花了。”阿燼的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麽，“‘歲歲’開花了。”
殷暮看著那幾粒小小的花苞，看著阿燼那雙盈滿了淚水的眼眸，伸出手，將阿燼輕輕擁入懷中。
“嗯，開花了。”
淩霄子從廚房走出來，看到兩人蹲在樹前抱在一起，楞了一下，然後悄悄地退了回去。
花開得很快。不到三日，滿樹粉白，如煙如霞。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整座院子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甜絲絲的花香中。淩霄子搬了張竹椅，坐在樹下曬太陽，瞇著眼，似睡非睡。
阿燼在樹下鋪了張席子，擺上酒菜。殷暮從儲物袋中取出那壇在南疆買的桂花釀，給三人各倒了一杯。
淩霄子端起酒杯，渾濁的老眼中帶著笑意。“來，慶祝一下。慶祝‘歲歲’開花，慶祝某些人終於等到了。”殷暮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阿燼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殷暮。”
“嗯。”
“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還在樹下喝酒好不好？”
“好。”
“後年也是。”
“好。”
“大後年——”
“每年都是。”
阿燼看著他，嘴角彎起，眼眶卻紅了。“殷暮。”
“嗯。”
“謝謝你。不是謝你陪我看花，是謝你——一直都在。”
殷暮看著他，伸出手，將他眼角的淚輕輕擦去。“不用謝。因為是你，我才在。”
淩霄子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老夫還在呢。”阿燼笑了，端起酒杯。“前輩，敬您。謝謝您救了我。”
淩霄子看著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水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用謝。你們兩個小娃娃，以後好好過日子就行。”
阿燼用力點了點頭。“嗯。”
花瓣在微風中飄落，落在三人身上，落在酒菜上，落在“歲歲”的樹根上。淩霄子喝醉了，靠在竹椅上打起了呼嚕。殷暮和阿燼並肩坐在樹下，望著滿樹的花。
“殷暮。”
“嗯。”
“等我們老了，也像淩霄子前輩一樣，在樹下曬太陽、喝酒、打盹。”
殷暮偏過頭看著他。“好。”
阿燼彎起眉眼，將頭靠在殷暮肩上。花瓣落在他的發間，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掌心。殷暮伸出手，將那片花瓣輕輕拈起，放在掌中。花瓣粉白，薄如蟬翼，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歲歲年年，花相似。”殷暮低聲說。
阿燼閉上眼。“歲歲年年，人相同。”
九十三長路（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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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忘機谷後，阿燼變得比以前更安靜了。不是沈默寡言的那種安靜，而是一種更深沈的、仿佛心裏裝著整座山、整片海、整個過去與未來的安靜。他依舊每天給“歲歲”澆水，依舊在傍晚時分和殷暮並肩坐在院中看夕陽，只是一雙暗金色的眼眸總是望著遠方，像在看著什麽旁人看不到的東西。
淩霄子看在眼裏，沒有多問。他活了太久，見過太多事，知道有些記憶需要時間來消化，急不得。
殷暮也不問。他只是每天陪在阿燼身邊，他澆水，他站在一旁；他發呆，他坐在身側；他夜裏從夢中驚醒，他伸出手臂將他攬入懷中。不問，不催，只是等。
第七日，阿燼終於開口了。
那天夜裏，月亮很圓。兩人並肩坐在竹屋的廊下，望著天上的明月。虛空之尺橫放在兩人膝上，銀色紋路在月光中緩緩流轉，安靜得像一條銀色的溪流。
“殷暮。”阿燼忽然開口。
“嗯。”
“我想跟你講講。上輩子的事。”
殷暮偏過頭看著他，月光下，阿燼的側臉安靜而溫柔，像一幅被時光打磨了千百年的畫。
“第一代司寂者，叫殷涯。第一代魔尊，叫燼。”阿燼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講述一個古老的傳說，“他們和你我一樣，是兩個人，也是一個人。殷涯封印蝕源用了畢生修為，油盡燈枯。燼為了幫他，將自己最後的力量渡給他，也耗盡了魔元。他們死在了一起，死在封印之上，死在那片冰崖之下。”
阿燼低下頭，看著膝上流轉銀色紋路的虛空之尺。
“臨死前殷涯說，下一世還要找到你。燼說，好。然後他們就轉世了。一世又一世，找了一世又一世。有時候找到了，有時候沒找到，找到了的也不一定記得。直到你和我。”
他偏過頭，望著殷暮。
“殷暮，你信命嗎？”
殷暮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眸，沈默了片刻。“以前不信。”
“現在呢？”
“現在信。不是信天，是信你。”
阿燼的睫毛顫了顫，低下頭，將虛空之尺抱得更緊了一些。
“殷暮。”
“嗯。”
“以後每年的今天，我們都來這裏看月亮好不好？”
“好。”
“帶上‘歲歲’一起。”
“好。”
阿燼彎起嘴角，將頭靠在殷暮肩上。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木廊上，交疊在一起。
日子一天天過去。
阿燼不再整日發呆了，開始幫淩霄子曬草藥、餵雞、打掃院子。淩霄子嘴上說著“別添亂”，身體卻很誠實地多準備了一副碗筷。殷暮處理鎮魔司的公務，大部分時間坐在竹屋裏對著傳訊玉符發號施令，偶爾也需要離開幾日去處理一些棘手的事務。每一次離開，阿燼都會送他到谷口，將虛空之尺塞進他懷裏。
“帶著。”
“尺子留下，保護你。”
“有你保護我就夠了。”殷暮看著他那雙固執的眼眸，接過尺子。
“早點回來。”
“好。”
殷暮走了，“歲歲”的葉片在風中輕輕搖曳。阿燼蹲在樹前，用手指輕輕撥弄泥土。
“歲歲，你說他什麽時候回來？”
樹葉沙沙作響。阿燼彎起嘴角，收回手，站起身，拍拍膝上的土。
殷暮每次都走得不長，少則一兩日，多則三五日。每一次回來，阿燼都站在谷口等。陽光照在他身上，將他的白衣鍍上一層金色的邊。他站在那裏，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一個已經等了千百年、早已習慣了等待的人。
殷暮每一次看到他，心都會疼一下。然後他會加快腳步，走到他面前，先將虛空之尺遞還給他，再說一聲“回來了”。阿燼接過尺子，彎起眉眼。“歡迎回來。”
然後兩人並肩走回谷中。淩霄子在廚房炒菜，炊煙裊裊升起。“歲歲”站在院中，葉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歲月靜好，不過如此。
那年初秋，“歲歲”開花了。
沒有人料到它會開得這麽早。淩霄子說桃樹從種子到開花至少要三五年，可它只用了不到兩年。那是一個清晨，阿燼照例去澆水，發現枝頭冒出了幾粒粉白色的花苞，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可阿燼看見了，他蹲在樹前，看著那幾粒花苞，看了很久。
“殷暮！殷暮！”他的聲音帶著顫抖。
殷暮從竹屋裏走出來，看到阿燼蹲在樹下，指著枝頭說不出話。他走過去，蹲下身，順著阿燼的手指望去。花苞很小，粉白色的，像幾粒小小的珍珠，綴在翠綠的葉片間。晨光灑在它們身上，將它們照得晶瑩剔透。
“開花了。”阿燼的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麽，“‘歲歲’開花了。”
殷暮看著那幾粒小小的花苞，看著阿燼那雙盈滿了淚水的眼眸，伸出手，將阿燼輕輕擁入懷中。
“嗯，開花了。”
淩霄子從廚房走出來，看到兩人蹲在樹前抱在一起，楞了一下，然後悄悄地退了回去。
花開得很快。不到三日，滿樹粉白，如煙如霞。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將整座院子籠罩在一層淡淡的、甜絲絲的花香中。淩霄子搬了張竹椅，坐在樹下曬太陽，瞇著眼，似睡非睡。
阿燼在樹下鋪了張席子，擺上酒菜。殷暮從儲物袋中取出那壇在南疆買的桂花釀，給三人各倒了一杯。
淩霄子端起酒杯，渾濁的老眼中帶著笑意。“來，慶祝一下。慶祝‘歲歲’開花，慶祝某些人終於等到了。”殷暮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阿燼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殷暮。”
“嗯。”
“明年這個時候，我們還在樹下喝酒好不好？”
“好。”
“後年也是。”
“好。”
“大後年——”
“每年都是。”
阿燼看著他，嘴角彎起，眼眶卻紅了。“殷暮。”
“嗯。”
“謝謝你。不是謝你陪我看花，是謝你——一直都在。”
殷暮看著他，伸出手，將他眼角的淚輕輕擦去。“不用謝。因為是你，我才在。”
淩霄子在旁邊咳嗽了一聲。“老夫還在呢。”阿燼笑了，端起酒杯。“前輩，敬您。謝謝您救了我。”
淩霄子看著他，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水光，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不用謝。你們兩個小娃娃，以後好好過日子就行。”
阿燼用力點了點頭。“嗯。”
花瓣在微風中飄落，落在三人身上，落在酒菜上，落在“歲歲”的樹根上。淩霄子喝醉了，靠在竹椅上打起了呼嚕。殷暮和阿燼並肩坐在樹下，望著滿樹的花。
“殷暮。”
“嗯。”
“等我們老了，也像淩霄子前輩一樣，在樹下曬太陽、喝酒、打盹。”
殷暮偏過頭看著他。“好。”
阿燼彎起眉眼，將頭靠在殷暮肩上。花瓣落在他的發間，落在他的肩頭，落在他的掌心。殷暮伸出手，將那片花瓣輕輕拈起，放在掌中。花瓣粉白，薄如蟬翼，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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