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 歲歲[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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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歲歲
“歲歲”開花的那個春天，淩霄子喝醉了。他靠在竹椅上，瞇著眼，望著滿樹粉白，渾濁的老眼中帶著笑意，又帶著一絲阿燼從未見過的、滄桑的溫柔。酒壺歪倒在一旁，桂花釀浸濕了他的衣袍，他渾然不覺。
阿燼蹲在他身邊，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前輩，回屋睡吧。”
淩霄子沒有動，只是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別吵……看花……”
阿燼看著他，想起第一次來忘機谷的時候。那個時候他還叫“阿燼”，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做不了，連喝粥都需要殷暮一勺一勺地餵。淩霄子拄著木杖站在院中，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袍角沾著藥漬，渾濁的老眼中帶著嫌棄和不耐煩。可他每天早上都會準時出現在靜室門口，手中端著熬好的藥；每天晚上都會來把脈，確認他的情況穩定才肯去睡；嘴上說著“又折騰老夫”，手上卻從來沒有停過。
阿燼的眼眶有些發熱。他輕輕將淩霄子手中的酒壺拿開，又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淩霄子身上。“前輩，謝謝您。”他低聲說，淩霄子沒有應，呼吸綿長而平穩。
殷暮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他沒有走過去，只是靜靜地看著。阿燼蹲在淩霄子身邊，陽光透過“歲歲”的花瓣灑在他身上，將他的白發也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粉。安靜而溫暖。
殷暮的嘴角微微彎起。
下午，雲清辭來了。他站在谷口，青銅燈盞掛在腰間，玉扇握在手中，風塵仆仆，顯然是趕了很久的路。阿燼看到他的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他瘦了，黑了，眼中的銳利也磨去了幾分，多了些沈穩和內斂。
“雲公子。”阿燼迎上去，雲清辭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院中那棵開滿花的桃樹上。“聽說‘歲歲’開花了，來看看。”他說，語氣平淡，仿佛只是路過。
阿燼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殷暮，又看了看雲清辭。“進來坐吧，淩霄子前輩剛醒，正在泡茶。”雲清辭跟著他走進院中。
淩霄子已經醒了，正坐在樹下喝茶。看到雲清辭，他擡起眼皮，哼了一聲。“來了？坐。”雲清辭在他對面坐下。淩霄子給他倒了一杯茶。“喝。”
雲清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前輩，您身體還好嗎？”
“死不了。”淩霄子說，目光落在院中的“歲歲”上，“倒是你，瘦了。外面不好混？”
雲清辭沈默了一下。“還好。”
淩霄子看著他，嘆了口氣。“有些事，該放下就放下。”
雲清辭的手指微微收緊，又緩緩松開。他沒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茶。殷暮從廊下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面對面，隔著茶桌。阿燼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心裏有些緊張。
“好久不見。”殷暮說。
雲清辭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沈默。
“幽蝕教派的餘孽，清理得怎麽樣了？”殷暮問。
“‘骨’已經伏誅，‘影’還在逃，但已經不成氣候。剩下的都是些小魚小蝦，掀不起什麽風浪。”雲清辭頓了頓，看著殷暮，眼中帶著一絲覆雜，“你們呢？聽說北冥海眼的蝕源，被徹底凈化了？”
“嗯。”
“你們做的。”
“嗯。”
雲清辭沈默了一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淩虛仙君果然名不虛傳。”語氣有些澀。
阿燼忍不住了，走過去，在殷暮身邊坐下。“雲公子，不是他一個人做的。是我們一起做的。”雲清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暗金色的、清澈的眼眸，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真正的、釋然的笑。
“我知道，所以才說他名不虛傳。”他看著阿燼，目光溫和了一些，“你變了很多。”
阿燼偏了偏頭。“是嗎？”
“嗯，以前你只會躲在他身後，現在你會站在他身邊了。”阿燼楞了一下，然後彎起眉眼。“因為他讓我站的。”雲清辭看著他的笑，看著殷暮微微彎起的嘴角，心中最後一絲不甘，也消散了。
他又喝了一杯茶，站起身。“我走了。”
“這麽快？”阿燼也站起來。雲清辭看著他，又看了看殷暮。“還有事要處理。路過而已。”他轉身走向谷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殷暮。”
“嗯。”
“好好對他。”殷暮看著他。“嗯。”雲清辭邁步，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谷口的幻陣中。阿燼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殷暮。”
“嗯。”
“他會好起來的。”
殷暮偏過頭看著他。“嗯。”
夕陽西下，“歲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金光。阿燼和殷暮並肩坐在樹下，淩霄子已經回房了，院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殷暮。”
“嗯。”
“你說，明年這個時候，雲清辭還會來嗎？”
殷暮想了想。“也許。”
阿燼望著滿樹的花，沈默了片刻。“我覺得他會來。不是因為你還在這裏，是因為‘歲歲’在這裏。”他看向殷暮，嘴角彎起一抹狡黠的笑，“淩霄子前輩泡的茶，比外面的好喝。”
殷暮看著他，伸出手將他發間的一片花瓣輕輕拈去。“也許是。”
阿燼彎起眉眼。夜幕降臨，“歲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是滿樹的星辰。
那場花開一直持續了半月。淩霄子每天都坐在樹下喝茶，阿燼每天都蹲在樹前看花，殷暮每天都站在廊下看著他們兩人。雲清辭沒有再來，但阿燼知道，他來過一次就夠了。
花瓣落盡的時候，阿燼將花瓣掃在一起，埋在“歲歲”的樹根下。“化作春泥更護花。”他說，“明年的花，會開得更好。”
殷暮站在他身後，看著滿地的花瓣，又看著阿燼認真的側臉。“嗯。”
阿燼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擡頭望著“歲歲”光禿禿的枝幹。“殷暮。”
“嗯。”
“明年春天，我們還在這裏看花。”
“好。”
阿燼彎起眉眼，伸出手。“拉鉤。”殷暮看著他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伸出手，小指與他的小指勾在一起。阿燼搖了搖兩人勾在一起的手，嘴角翹得高高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風吹過“歲歲”的枝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說“好”。
殷暮看著他，嘴角彎起。“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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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開花的那個春天，淩霄子喝醉了。他靠在竹椅上，瞇著眼，望著滿樹粉白，渾濁的老眼中帶著笑意，又帶著一絲阿燼從未見過的、滄桑的溫柔。酒壺歪倒在一旁，桂花釀浸濕了他的衣袍，他渾然不覺。
阿燼蹲在他身邊，輕輕推了推他的肩膀。“前輩，回屋睡吧。”
淩霄子沒有動，只是含混地嘟囔了一句。“別吵……看花……”
阿燼看著他，想起第一次來忘機谷的時候。那個時候他還叫“阿燼”，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做不了，連喝粥都需要殷暮一勺一勺地餵。淩霄子拄著木杖站在院中，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袍角沾著藥漬，渾濁的老眼中帶著嫌棄和不耐煩。可他每天早上都會準時出現在靜室門口，手中端著熬好的藥；每天晚上都會來把脈，確認他的情況穩定才肯去睡；嘴上說著“又折騰老夫”，手上卻從來沒有停過。
阿燼的眼眶有些發熱。他輕輕將淩霄子手中的酒壺拿開，又將自己的外袍脫下來，披在淩霄子身上。“前輩，謝謝您。”他低聲說，淩霄子沒有應，呼吸綿長而平穩。
殷暮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幕。他沒有走過去，只是靜靜地看著。阿燼蹲在淩霄子身邊，陽光透過“歲歲”的花瓣灑在他身上，將他的白發也鍍上了一層淡淡的粉。安靜而溫暖。
殷暮的嘴角微微彎起。
下午，雲清辭來了。他站在谷口，青銅燈盞掛在腰間，玉扇握在手中，風塵仆仆，顯然是趕了很久的路。阿燼看到他的第一眼，差點沒認出來——他瘦了，黑了，眼中的銳利也磨去了幾分，多了些沈穩和內斂。
“雲公子。”阿燼迎上去，雲清辭點了點頭，目光越過他，落在院中那棵開滿花的桃樹上。“聽說‘歲歲’開花了，來看看。”他說，語氣平淡，仿佛只是路過。
阿燼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殷暮，又看了看雲清辭。“進來坐吧，淩霄子前輩剛醒，正在泡茶。”雲清辭跟著他走進院中。
淩霄子已經醒了，正坐在樹下喝茶。看到雲清辭，他擡起眼皮，哼了一聲。“來了？坐。”雲清辭在他對面坐下。淩霄子給他倒了一杯茶。“喝。”
雲清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前輩，您身體還好嗎？”
“死不了。”淩霄子說，目光落在院中的“歲歲”上，“倒是你，瘦了。外面不好混？”
雲清辭沈默了一下。“還好。”
淩霄子看著他，嘆了口氣。“有些事，該放下就放下。”
雲清辭的手指微微收緊，又緩緩松開。他沒有回答，只是又喝了一口茶。殷暮從廊下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兩個人，面對面，隔著茶桌。阿燼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心裏有些緊張。
“好久不見。”殷暮說。
雲清辭點了點頭。“好久不見。”
沈默。
“幽蝕教派的餘孽，清理得怎麽樣了？”殷暮問。
“‘骨’已經伏誅，‘影’還在逃，但已經不成氣候。剩下的都是些小魚小蝦，掀不起什麽風浪。”雲清辭頓了頓，看著殷暮，眼中帶著一絲覆雜，“你們呢？聽說北冥海眼的蝕源，被徹底凈化了？”
“嗯。”
“你們做的。”
“嗯。”
雲清辭沈默了一下，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淩虛仙君果然名不虛傳。”語氣有些澀。
阿燼忍不住了，走過去，在殷暮身邊坐下。“雲公子，不是他一個人做的。是我們一起做的。”雲清辭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暗金色的、清澈的眼眸，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真正的、釋然的笑。
“我知道，所以才說他名不虛傳。”他看著阿燼，目光溫和了一些，“你變了很多。”
阿燼偏了偏頭。“是嗎？”
“嗯，以前你只會躲在他身後，現在你會站在他身邊了。”阿燼楞了一下，然後彎起眉眼。“因為他讓我站的。”雲清辭看著他的笑，看著殷暮微微彎起的嘴角，心中最後一絲不甘，也消散了。
他又喝了一杯茶，站起身。“我走了。”
“這麽快？”阿燼也站起來。雲清辭看著他，又看了看殷暮。“還有事要處理。路過而已。”他轉身走向谷口，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殷暮。”
“嗯。”
“好好對他。”殷暮看著他。“嗯。”雲清辭邁步，頭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谷口的幻陣中。阿燼望著他消失的方向。“殷暮。”
“嗯。”
“他會好起來的。”
殷暮偏過頭看著他。“嗯。”
夕陽西下，“歲歲”的花瓣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金光。阿燼和殷暮並肩坐在樹下，淩霄子已經回房了，院中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殷暮。”
“嗯。”
“你說，明年這個時候，雲清辭還會來嗎？”
殷暮想了想。“也許。”
阿燼望著滿樹的花，沈默了片刻。“我覺得他會來。不是因為你還在這裏，是因為‘歲歲’在這裏。”他看向殷暮，嘴角彎起一抹狡黠的笑，“淩霄子前輩泡的茶，比外面的好喝。”
殷暮看著他，伸出手將他發間的一片花瓣輕輕拈去。“也許是。”
阿燼彎起眉眼。夜幕降臨，“歲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像是滿樹的星辰。
那場花開一直持續了半月。淩霄子每天都坐在樹下喝茶，阿燼每天都蹲在樹前看花，殷暮每天都站在廊下看著他們兩人。雲清辭沒有再來，但阿燼知道，他來過一次就夠了。
花瓣落盡的時候，阿燼將花瓣掃在一起，埋在“歲歲”的樹根下。“化作春泥更護花。”他說，“明年的花，會開得更好。”
殷暮站在他身後，看著滿地的花瓣，又看著阿燼認真的側臉。“嗯。”
阿燼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擡頭望著“歲歲”光禿禿的枝幹。“殷暮。”
“嗯。”
“明年春天，我們還在這裏看花。”
“好。”
阿燼彎起眉眼，伸出手。“拉鉤。”殷暮看著他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伸出手，小指與他的小指勾在一起。阿燼搖了搖兩人勾在一起的手，嘴角翹得高高的。“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風吹過“歲歲”的枝幹，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說“好”。
殷暮看著他，嘴角彎起。“不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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