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小鎮

越往南走，天氣越暖。

北方的寒風和霜雪被遠遠甩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濕潤的、帶著花草香的暖風。官道兩側的田野從稻茬變成了常綠的茶樹和竹林，遠處山巒疊翠，雲霧繚繞。阿燼脫了外袍，只穿著一件單衣，還是覺得熱。他把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抱著虛空之尺走在官道上，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

殷暮看著他，眉頭微蹙。“把衣服穿上，小心著涼。”

“熱。”阿燼頭也沒回。

“熱也不能脫。你是修士，寒暑不侵。”

阿燼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殷暮穿著整齊的衣袍，領口扣得嚴嚴實實，一滴汗都沒有。他沈默了一下。“你就不熱嗎？”

“不熱。”

阿燼看著他那張永遠冷冰冰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不是不熱，是根本感覺不到熱。他的心都是冰做的，身體怎麽可能熱？他收回目光，繼續向前走。

殷暮跟上來，將外袍披在他肩上。“穿上。”

阿燼嘆了口氣，把外袍穿好。袍子寬大，帶著殷暮身上那股冷冽的松木香，將暖風擋在外面，倒是清爽了不少。

傍晚時分，他們抵達了一座小鎮。鎮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條清澈的溪流穿鎮而過，溪邊種著幾棵垂柳，柳枝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鎮上的建築多是木質結構，青瓦白墻，檐角掛著風鈴，風吹過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阿燼站在鎮口，望著這座寧靜的小鎮，忽然不想走了。

“殷暮，今晚住這裏吧。”

殷暮看了看天色。“才申時。”

“累了。”阿燼說，語氣理所當然。殷暮看著他，他的臉色紅潤，氣息平穩，額角的汗早就幹了，精神好得很。“……好。”殷暮說。

兩人在溪邊找到一家客棧。客棧是一棟兩層的小木樓，樓下是飯堂，樓上是客房。老板娘是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臉上爬滿了皺紋，笑起來像一朵菊花。她給兩人安排了兩間相鄰的客房，又端上熱茶和點心。

阿燼坐在窗邊，捧著茶杯，望著窗外的溪流。溪水清澈見底，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和游動的小魚。幾個孩子脫了鞋，站在溪水中嬉戲，水花四濺，笑聲清脆。

“殷暮。”

“嗯。”

“你小時候玩過水嗎？”

殷暮想了想。“沒有。”

阿燼偏過頭看著他。“那你小時候玩什麽？”

“修煉。”

阿燼沈默了一下。他想起殷暮的過往——被師父撿回來，被封印記憶，被引入仙途，一步步走到今天。他的童年大概沒有溪水，沒有玩伴，沒有桂花糕。只有修煉，只有任務，只有責任和使命。

“殷暮。”

“嗯。”

“等到了南疆，我陪你玩水。”

殷暮看著他。阿燼的目光認真，不是在開玩笑。

“……好。”

阿燼彎起眉眼，轉過頭，繼續望著窗外嬉戲的孩子們。

夕陽西下，溪水被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孩子們的歡笑聲漸漸遠去，鎮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阿燼和殷暮下樓吃飯，老板娘炒了幾個拿手菜，有魚有肉有青菜，還特意溫了一壺米酒。阿燼喝了一口米酒，甜甜的，帶著淡淡的桂花香。

“好喝。”他說，又喝了一口。殷暮看著他。“少喝點。”阿燼又喝了一口。“好喝。”殷暮伸出手，將他面前的酒杯挪到自己這邊。

阿燼看著空空的桌面，又看了看殷暮。“你——”

“明天還要趕路。”

阿燼沈默了一下，拿起筷子，低頭吃飯。

夜深了。阿燼躺在一樓客房的榻上，抱著虛空之尺，望著頭頂的天花板。這座小鎮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溪水流淌的聲音。殷暮躺在他身側，手臂搭在他腰上，掌心貼著他的腰側，隔著衣料傳來溫熱。

“殷暮。”

“嗯。”

“你睡著了嗎？”

“沒有。”

阿燼轉過身，面對著殷暮。月光從窗縫漏進來，將殷暮的臉照得清晰。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梁，他的嘴唇。阿燼伸出手，輕輕捧住殷暮的臉。

殷暮看著他，沒有躲。

“殷暮。”

“嗯。”

“你開心嗎？”

殷暮看著他那雙在月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眸。“開心。”

阿燼彎起嘴角。“我也是。”他傾身向前，在殷暮唇上輕輕印下一個吻。很輕，輕得像一片花瓣落下來。

“晚安。”他說，然後轉過身，將虛空之尺抱進懷裏，閉上眼睛。

殷暮看著他的背影。月光灑在他身上，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白色的光。殷暮伸出手，將他散落在枕上的長發輕輕攏到一旁，露出光潔的後頸。

“晚安。”他低聲說。窗外，溪水流淌，蟲鳴陣陣。夜風從窗縫漏進來，帶來桂花的甜香和遠處田野的氣息。殷暮閉上眼睛，將阿燼往懷裏攏了攏，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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