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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歲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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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歲歲

阿燼的小桃樹長得很快。

種下不到一個月,“歲歲”已經從一粒小小的種子變成了一株齊膝高的小樹苗。樹幹細得像筷子,葉片嫩綠得近乎透明,風一吹就搖搖晃晃的,讓人擔心它會不會被折斷。阿燼每天都要蹲在樹前看半天,看它今天又長了多高、多了幾片葉子、有沒有生蟲、有沒有缺水。看得久了,他甚至連哪片葉子是昨天新長的都一清二楚。

殷暮有時候會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陽光下,阿燼蹲在樹前,一只手撐著下巴,另一只手輕輕撫摸著“歲歲”嫩綠的葉片,嘴角彎著,眼睛亮亮的。那畫面安靜而美好,讓殷暮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也不錯。

“殷暮。”阿燼頭也沒回,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嗯。”

“你過來看,‘歲歲’又長新葉子了。”

殷暮走過去,在他身旁蹲下。順著阿燼的手指望去,小樹苗的頂端,果然冒出了一點米粒大小的、嫩綠中透著鵝黃的芽。新芽很小,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它倔強地從枝頭探出頭來,向著陽光,向著這個世界。

“看到了嗎?”阿燼偏過頭看著他,眼中帶著孩子般單純的笑意。

殷暮點了點頭。“看到了。”

“你說它什麽時候才能開花?”

“淩霄子說,桃樹從種子到開花,至少要三五年。”

阿燼的笑容垮了一瞬,隨即又彎了起來。“三五年就三五年,我等得起。反正你又不會跑。”

殷暮看著他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嘴角也微微彎起。“嗯,不跑。”

阿燼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那棵小樹苗。“殷暮。”

“嗯。”

“你說,‘歲歲’開花的時候,我們會是什麽樣子?”

殷暮想了想。“還是這樣。你澆樹,我看你。”

阿燼偏過頭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這個人,真的越來越會說話了。”

殷暮沒有說話。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越來越會說話”了,他只是把心裏想的東西說出來而已。以前不說,是因為覺得沒必要;現在說,是因為覺得阿燼聽了會開心。他想讓阿燼開心。僅此而已。

阿燼伸出手,輕輕握住了殷暮放在膝上的手,十指相扣。

“殷暮。”

“嗯。”

“等‘歲歲’開了花,我們摘一朵,放在師父的墓前吧。”

殷暮的手指微微收緊。

“好。”

忘機谷的衣冠冢,定在了初秋的一個晴朗日子。

淩霄子提前一天將墓地選好——忘機谷東邊的一處小山坡,向陽、背風,能看到竹林和溪流。坡上長滿了野花,黃的、白的、紫的,星星點點,像灑了一地的碎金。殷九生前喜歡花,殷暮記得。小時候師父帶他去看封印,路過一片花叢,師父會停下來,彎腰摘一朵,插在他耳邊,笑著說“小暮真好看”。

殷暮將那截焦黑的斷指從袖中取出,放入小小的木匣中。斷指依舊散發著淡淡的腐朽氣息,和他記憶中師父溫熱幹燥的手完全不同。阿燼站在他身旁,將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帕子放進木匣。“給師父的。”阿燼說,“沒用過的。”

殷暮看了他一眼,將木匣合上。淩霄子念了一遍往生咒,蒼老的聲音在山坡上回蕩,帶著一種穿越生死的、撫慰人心的力量。雲清辭站在遠處,沒有走近。他手中握著那枚“蝕影”玉佩,玉佩已經徹底失去了光澤,變成了一塊普通的石頭。

殷暮跪在墓前,將木匣放入挖好的土坑中,用手一捧一捧地將土填回去。阿燼蹲在他身旁,也用手幫他填土。兩人都沒有說話,只有泥土落下的沙沙聲和淩霄子的咒文在山坡上回蕩。

土填平了。殷暮從袖中取出那枚他保留了三百年的、師父送他的玉佩,放在墓碑前。玉佩溫潤,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和殷九留給他的記憶一樣。

“師父。”殷暮的聲音有些沙啞,“你沒有完成的事,我和他一起完成。”

阿燼將手中那朵剛摘的小黃花放在墓碑前,花很小,花瓣薄如蟬翼,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師父。”阿燼學殷暮的稱呼,“雖然你害過我,但你救過他、教過他。就沖這一點,我原諒你了。”

殷暮偏過頭看著他,阿燼的目光依舊落在墓碑上,側臉安靜而溫柔。

風吹過山坡,野花搖曳,竹林沙沙作響。淩霄子念完最後一句咒文,收起木杖,看了殷暮和阿燼一眼,轉身走了。雲清辭也跟著他走了。

山坡上,只剩下殷暮和阿燼,還有那一座新墳。

阿燼伸出手,覆在殷暮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殷暮。”

“嗯。”

“你不說點什麽嗎?”

殷暮沈默了片刻。“師父,我遇到了一個人。”

阿燼的手指微微一頓。殷暮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麽。“他不會做飯,不會種樹,不會照顧自己,還總是不聽話。但是他在我身邊的時候,我覺得不那麽冷了。”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阿燼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眼眶有些發熱。

“師父,你放心。”殷暮的聲音低啞,“我不會讓他一個人。”

衣冠冢的事了結後,兩人在忘機谷住了幾日。淩霄子嘴上說著“又蹭吃蹭喝”,身體卻很誠實地每天多做了兩個菜。雲清辭在第二日便離開了,說要去追查“影”的下落。臨走時,他站在谷口,回頭看了殷暮一眼。

“仙君,保重。”

殷暮點了點頭。“保重。”

雲清辭看著他,想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說,轉身消失在了谷口的幻陣中。阿燼抱著虛空之尺站在殷暮身旁,看著雲清辭消失的方向。

“他還會回來嗎?”

“不知道。”殷暮轉身走回谷中。

阿燼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說:“殷暮。”

“嗯。”

“你會想他嗎?”

殷暮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阿燼。阿燼的目光平靜地與他對視,看不出任何情緒——但殷暮知道,他在意。

“不會。”殷暮說,“我有你了。”

阿燼看著他,嘴角緩緩彎起。“這還差不多。”

兩人走回谷中,淩霄子已經擺好了飯菜。四菜一湯,有葷有素,還有一壺酒。淩霄子舉起酒杯,渾濁的老眼中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

“來,慶祝一下。慶祝小娃娃身體好了,慶祝蝕源被封印了,慶祝某些人終於不是一個人了。”

殷暮沒有說話,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阿燼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頭。淩霄子哈哈大笑,又給兩人倒滿。

酒過三巡,淩霄子的話多了起來。他開始講殷暮年輕時的糗事——第一次煉器把丹爐炸了,第一次執行任務迷了路,第一次被小姑娘表白嚇得三天沒敢出門。阿燼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偏過頭看一眼殷暮。殷暮面無表情地喝酒,耳尖卻越來越紅。

“前輩,還有嗎?”阿燼問。

淩霄子正要開口,殷暮放下酒杯。“沒了。”

淩霄子看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對對對,沒了。再說下去,某人該生氣了。”

阿燼彎起眉眼,又給殷暮倒了一杯酒。“喝酒喝酒。”殷暮看著他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端起酒杯,又是一飲而盡。

夜深了,淩霄子回房休息了。殷暮和阿燼並肩坐在院中的石階上,望著天上的星星。忘機谷的夜晚很安靜,只有蟲鳴和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虛空之尺橫放在兩人膝上,銀色紋路在黑暗中緩緩流轉。

“殷暮。”

“嗯。”

“今天開心嗎?”

殷暮想了想。“嗯。”

阿燼偏過頭看著他。“因為喝酒了?”

殷暮搖了搖頭。“因為你。”

阿燼的睫毛顫了顫,收回目光,低下頭。“殷暮,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哪樣?”

“會說這種話。”

殷暮沈默了一下。“以前不說,是因為不知道怎麽說。現在……”他頓了頓,“現在想說。”

阿燼將臉埋在虛空之尺冰涼的尺身上,聲音悶悶的。“殷暮。”

“嗯。”

“你這樣,我會越來越離不開你的。”

殷暮伸出手,將阿燼被夜風吹亂的發絲輕輕別到耳後。“那就不要離開。”

阿燼從尺子上擡起頭,看著他那雙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眸。星光落在他眼中,像是碎了一地的銀。阿燼忽然想親他。不是額頭,不是眉心,是嘴唇。他傾身向前,殷暮沒有躲。兩人的唇輕輕碰在一起,像兩片花瓣在風中相遇。阿燼閉上眼,感覺到殷暮的手輕輕托住了他的後腦,手指插進他的發間,溫柔而笨拙。

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分開。阿燼低著頭,臉很紅,耳朵也很紅。殷暮也好不到哪裏去,耳尖紅得像要滴血,但他的表情依舊冷硬,仿佛剛才主動回應的不是他。

“殷暮。”

“嗯。”

“你親得真爛。”

殷暮沈默了一下。“……第一次。”

阿燼看著他,忽然笑了。不是淡淡的笑,而是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得老高的、發自內心的笑。

“沒關系,”阿燼伸出手,握住了殷暮的手,“多練練就好了。”

殷暮看著他那雙明亮如星的眼眸,嘴角緩緩彎起。

“好。”

窗外,星光滿天,竹影婆娑。

“歲歲”在忘機谷的院中,被淩霄子移栽到了向陽的好位置。

它靜靜地立在那裏,葉片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做一個關於春天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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