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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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日常
源穢的清除，比蝕心蠱的剝離更加漫長，也更加平淡。沒有生死一線的兇險，沒有驚心動魄的儀式，只有日覆一日的休養、吃藥、調理，像一鍋用文火慢燉的湯，急不得，也催不得。
但平淡並不等於無聊。
至少在阿燼看來，這段日子是他三百年來過得最踏實、最安心的一段時光。
每天早上，殷暮會準時端著兩碗粥走進靜室。粥的品種每天都不一樣——今天是白米粥配小菜，明天是紅棗粥，後天是山藥粥。阿燼懷疑殷暮是不是偷偷翻了他書房裏那本《藥膳食譜》，但他沒有問，因為殷暮大概不會承認。
“好吃嗎？”殷暮問，語氣平淡，眼神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阿燼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仔細品味了片刻，點了點頭。“好吃。”
殷暮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粥。阿燼看著他那個極淡極淡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笑容，心中湧起一股暖意。這個人，熬個粥被人誇一句都能偷偷高興，真的是……
“殷暮。”
“嗯。”
“明天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殷暮擡起頭看著他。“你會不會要求太多了？”語氣冷淡，眼神卻沒有絲毫拒絕的意思。
阿燼彎起眉眼。“你會做的。”
殷暮沒有說話，但第二天早上，阿燼的碗裏果然多了一些切成小塊的皮蛋和細碎的瘦肉。
上午，陽光好的時候，阿燼會抱著虛空之尺，在殷暮的攙扶下到院中散步。
懸圃宮的院子不大，種著幾株靈竹和幾棵不知名的花樹。花樹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瓣隨風飄落，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雲上。阿燼走得很慢，殷暮也走得很慢，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沒有牽手，但阿燼知道，只要他腳步不穩，殷暮的手就會立刻伸過來扶住他。
“殷暮。”
“嗯。”
“這棵樹叫什麽？”
殷暮看了一眼那棵開滿粉白色花朵的花樹。“不知道。”
阿燼偏過頭看著他。“你種的樹，你不知道叫什麽？”
“傀儡仙童種的。”
阿燼沈默了一下。“你什麽都不管？”
“管不過來。”
阿燼看著他那張依舊冷硬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個人是鎮魔司統帥，是三界聞名的淩虛仙君，是虛空之尺的主人，卻連自己院子裏種了什麽樹都不知道。
“那以後我幫你管。”阿燼說。
殷暮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什麽。“好。”
午後，殷暮會處理一些鎮魔司的公務。阿燼就靠在一旁看書，或者閉目養神。懸圃宮的藏書不少，但大多是些仙道典籍、陣法圖錄、靈藥圖譜，枯燥得很。阿燼翻了幾本便沒了興趣，開始纏著殷暮給他講故事。
“講什麽故事？”殷暮頭也沒擡，手中的筆在玉簡上飛快地寫著什麽。
“講講你以前的事。比如，你怎麽當上鎮魔司統帥的。”
殷暮的筆頓了一下。“沒什麽好講的。”
阿燼靠在枕上，抱著虛空之尺，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那講講你怎麽認識淩霄子前輩的。”
“他救過我。”
“怎麽救的？”
殷暮沈默了一下。“我受傷了，他把我撿回去治好的。”
阿燼看著他。“就像你把我撿回來一樣？”殷暮的手指微微一頓，擡起頭看著阿燼。阿燼的眼中沒有揶揄，只有一種淡淡的、溫柔的了然。
“差不多。”殷暮說。
阿燼彎起眉眼。“那你和淩霄子前輩，也算是師徒？”
“不算。”
“為什麽？”
“他沒有收我為徒。”
阿燼看著他。“那你覺得，師徒應該是什麽樣的？”
殷暮沈默了很久，久到阿燼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放下筆，看著窗外，目光深遠。“大概是你信任他，他也信任你。你願意把自己的命交給他，他也願意把他的命交給你。”他收回目光，看著阿燼，“就像我和你。”
阿燼的睫毛顫了顫，低下頭，將虛空之尺抱得更緊了一些。“殷暮。”
“嗯。”
“你這個人，真的不會說情話。”
殷暮沒有說話。
“可是，”阿燼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每次說這種話，都讓我心跳加速。”
窗外，陽光正好。花樹的花瓣在微風中紛紛揚揚地飄落，有幾片飄進了靜室，落在阿燼的膝上。阿燼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花瓣是粉白色的，薄如蟬翼，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殷暮。”
“嗯。”
“等源穢清了，身體好了，我們種一棵樹吧。”
殷暮看著他掌心那片花瓣。“什麽樹？”
阿燼想了想。“桃樹。桃花開了，很漂亮。可以釀酒，可以做桃花糕，還可以……”他想了想，嘴角彎起，“還可以在樹下喝酒賞月。”
殷暮看著他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眸，嘴角微微彎起。“好。”
傍晚時分，淩霄子會來把脈。
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淩霄子會把阿燼的手腕翻來覆去地摸半天，然後撚著胡須說一句“還行”，然後收起藥箱，轉身就走。
阿燼覺得淩霄子這個“還行”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因為有一次他問淩霄子，“前輩，殷暮的身體怎麽樣？”淩霄子沈默了半天，也只說了一句“還行”。
“還行就是好的意思嗎？”阿燼問。
淩霄子哼了一聲。“還行就是死不了。”
阿燼彎起眉眼。“那您對我的評價也是‘死不了’？”
淩霄子瞪了他一眼。“你比他強。你至少還會笑，他連笑都不會。”說完，背著藥箱走了。
阿燼看著淩霄子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殷暮。殷暮面無表情地坐在一旁，仿佛什麽都沒聽見。
“殷暮。”阿燼說。
“嗯。”
“你會笑的。”阿燼看著他，“你只是不太經常笑。”
殷暮看著他。“你笑的時候，我就想笑。”
阿燼楞了一瞬，隨即彎起眉眼，笑了。不是淡淡的笑，而是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得老高的、發自內心的笑。殷暮看著他的笑臉，嘴角也微微彎起，弧度極淡，卻是真的在笑。
夜深了。
懸圃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整個世界都沈入夢鄉。阿燼躺在榻上，虛空之尺抱在懷中，銀色紋路在黑暗中緩緩流轉。殷暮坐在榻邊的蒲團上，閉目調息。
“殷暮。”
“嗯。”
“你睡床上來吧。”
殷暮睜開眼，看著阿燼。阿燼的目光平靜地回望著他，沒有絲毫閃躲。
“地上涼。”阿燼說。
殷暮看著他，沈默了片刻，起身，在阿燼身側躺下。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虛空之尺橫在中間，銀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殷暮。”
“嗯。”
“晚安。”
殷暮偏過頭，看著阿燼被銀色光芒照亮的側臉，看了很久。
“晚安。”
窗外，夜風輕拂，花樹的花瓣在月光中紛紛揚揚地飄落，如同無聲的雪。靜室內，兩人一尺，各自安眠。
這是很平淡的一天，也是阿燼覺得三百年來最幸福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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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平淡並不等於無聊。
至少在阿燼看來，這段日子是他三百年來過得最踏實、最安心的一段時光。
每天早上，殷暮會準時端著兩碗粥走進靜室。粥的品種每天都不一樣——今天是白米粥配小菜，明天是紅棗粥，後天是山藥粥。阿燼懷疑殷暮是不是偷偷翻了他書房裏那本《藥膳食譜》，但他沒有問，因為殷暮大概不會承認。
“好吃嗎？”殷暮問，語氣平淡，眼神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阿燼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仔細品味了片刻，點了點頭。“好吃。”
殷暮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低下頭，繼續喝自己的粥。阿燼看著他那個極淡極淡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笑容，心中湧起一股暖意。這個人，熬個粥被人誇一句都能偷偷高興，真的是……
“殷暮。”
“嗯。”
“明天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殷暮擡起頭看著他。“你會不會要求太多了？”語氣冷淡，眼神卻沒有絲毫拒絕的意思。
阿燼彎起眉眼。“你會做的。”
殷暮沒有說話，但第二天早上，阿燼的碗裏果然多了一些切成小塊的皮蛋和細碎的瘦肉。
上午，陽光好的時候，阿燼會抱著虛空之尺，在殷暮的攙扶下到院中散步。
懸圃宮的院子不大，種著幾株靈竹和幾棵不知名的花樹。花樹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瓣隨風飄落，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像走在雲上。阿燼走得很慢，殷暮也走得很慢，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沒有牽手，但阿燼知道，只要他腳步不穩，殷暮的手就會立刻伸過來扶住他。
“殷暮。”
“嗯。”
“這棵樹叫什麽？”
殷暮看了一眼那棵開滿粉白色花朵的花樹。“不知道。”
阿燼偏過頭看著他。“你種的樹，你不知道叫什麽？”
“傀儡仙童種的。”
阿燼沈默了一下。“你什麽都不管？”
“管不過來。”
阿燼看著他那張依舊冷硬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這個人是鎮魔司統帥，是三界聞名的淩虛仙君，是虛空之尺的主人，卻連自己院子裏種了什麽樹都不知道。
“那以後我幫你管。”阿燼說。
殷暮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什麽。“好。”
午後，殷暮會處理一些鎮魔司的公務。阿燼就靠在一旁看書，或者閉目養神。懸圃宮的藏書不少，但大多是些仙道典籍、陣法圖錄、靈藥圖譜，枯燥得很。阿燼翻了幾本便沒了興趣，開始纏著殷暮給他講故事。
“講什麽故事？”殷暮頭也沒擡，手中的筆在玉簡上飛快地寫著什麽。
“講講你以前的事。比如，你怎麽當上鎮魔司統帥的。”
殷暮的筆頓了一下。“沒什麽好講的。”
阿燼靠在枕上，抱著虛空之尺，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那講講你怎麽認識淩霄子前輩的。”
“他救過我。”
“怎麽救的？”
殷暮沈默了一下。“我受傷了，他把我撿回去治好的。”
阿燼看著他。“就像你把我撿回來一樣？”殷暮的手指微微一頓，擡起頭看著阿燼。阿燼的眼中沒有揶揄，只有一種淡淡的、溫柔的了然。
“差不多。”殷暮說。
阿燼彎起眉眼。“那你和淩霄子前輩，也算是師徒？”
“不算。”
“為什麽？”
“他沒有收我為徒。”
阿燼看著他。“那你覺得，師徒應該是什麽樣的？”
殷暮沈默了很久，久到阿燼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放下筆，看著窗外，目光深遠。“大概是你信任他，他也信任你。你願意把自己的命交給他，他也願意把他的命交給你。”他收回目光，看著阿燼，“就像我和你。”
阿燼的睫毛顫了顫，低下頭，將虛空之尺抱得更緊了一些。“殷暮。”
“嗯。”
“你這個人，真的不會說情話。”
殷暮沒有說話。
“可是，”阿燼的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每次說這種話，都讓我心跳加速。”
窗外，陽光正好。花樹的花瓣在微風中紛紛揚揚地飄落，有幾片飄進了靜室，落在阿燼的膝上。阿燼拈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花瓣是粉白色的，薄如蟬翼，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殷暮。”
“嗯。”
“等源穢清了，身體好了，我們種一棵樹吧。”
殷暮看著他掌心那片花瓣。“什麽樹？”
阿燼想了想。“桃樹。桃花開了，很漂亮。可以釀酒，可以做桃花糕，還可以……”他想了想，嘴角彎起，“還可以在樹下喝酒賞月。”
殷暮看著他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眸，嘴角微微彎起。“好。”
傍晚時分，淩霄子會來把脈。
這是每天的例行公事，淩霄子會把阿燼的手腕翻來覆去地摸半天，然後撚著胡須說一句“還行”，然後收起藥箱，轉身就走。
阿燼覺得淩霄子這個“還行”大概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因為有一次他問淩霄子，“前輩，殷暮的身體怎麽樣？”淩霄子沈默了半天，也只說了一句“還行”。
“還行就是好的意思嗎？”阿燼問。
淩霄子哼了一聲。“還行就是死不了。”
阿燼彎起眉眼。“那您對我的評價也是‘死不了’？”
淩霄子瞪了他一眼。“你比他強。你至少還會笑，他連笑都不會。”說完，背著藥箱走了。
阿燼看著淩霄子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殷暮。殷暮面無表情地坐在一旁，仿佛什麽都沒聽見。
“殷暮。”阿燼說。
“嗯。”
“你會笑的。”阿燼看著他，“你只是不太經常笑。”
殷暮看著他。“你笑的時候，我就想笑。”
阿燼楞了一瞬，隨即彎起眉眼，笑了。不是淡淡的笑，而是眼睛彎成月牙、嘴角翹得老高的、發自內心的笑。殷暮看著他的笑臉，嘴角也微微彎起，弧度極淡，卻是真的在笑。
夜深了。
懸圃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整個世界都沈入夢鄉。阿燼躺在榻上，虛空之尺抱在懷中，銀色紋路在黑暗中緩緩流轉。殷暮坐在榻邊的蒲團上，閉目調息。
“殷暮。”
“嗯。”
“你睡床上來吧。”
殷暮睜開眼，看著阿燼。阿燼的目光平靜地回望著他，沒有絲毫閃躲。
“地上涼。”阿燼說。
殷暮看著他，沈默了片刻，起身，在阿燼身側躺下。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虛空之尺橫在中間，銀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
“殷暮。”
“嗯。”
“晚安。”
殷暮偏過頭，看著阿燼被銀色光芒照亮的側臉，看了很久。
“晚安。”
窗外，夜風輕拂，花樹的花瓣在月光中紛紛揚揚地飄落，如同無聲的雪。靜室內，兩人一尺，各自安眠。
這是很平淡的一天，也是阿燼覺得三百年來最幸福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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