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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師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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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師徒

阿燼說要對付蝕尊者,不是逞強。

他的身體依舊虛弱,蝕心蠱依舊在心脈中蠢動,源穢的殘餘依舊在經脈中游走。但那些被封印了三百年的記憶,那些屬於魔尊燼的戰鬥本能,如同沈睡的巨龍從深淵中擡起頭,緩緩睜開了眼睛。

虛空之尺在他手中嗡鳴。不是排斥,不是抗拒,而是一種陌生的、卻並不令人反感的共鳴——尺子感受到了他體內那股與“寂”之力同源、卻又截然相反的力量。毀滅。純粹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毀滅。那是魔尊燼的本源,也是虛空之尺在“界定”之外的另一面。

蝕尊者看著阿燼手中那柄嗡鳴的黑尺,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貪婪,也閃過一絲忌憚。

“虛空之尺……它竟然認可了你。”他的聲音低沈,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嫉妒,“我追尋了數千年的東西,先是被他截了胡,現在又被你分了一杯羹。你們倆,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阿燼沒有說話。他握著尺子,向前踏出一步。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虛空之尺的銀色紋路在暗紅色的天光中格外刺目。

蝕尊者身後的“骨”和“影”同時動了——骨如山岳般撞來,地動山搖;影如鬼魅般消散,無聲無息。

殷暮剛要出手,阿燼卻擡手制止了他。

“我來。”

尺出如龍。虛空之尺在阿燼手中不再是測量天地的規尺,而是一柄吞吐著銀色光芒的長劍。劍光過處,“骨”那刀槍不入、術法不侵的身軀被生生斬開一道裂縫,暗紅色的蝕氣從那裂縫中噴湧而出,如同決堤的洪水。“骨”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踉蹌後退,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影”從虛空中浮現,淬毒的匕首直刺阿燼後心。阿燼沒有回頭,尺身如長了眼睛般向後一送,劍尖精準地點在匕首的尖端。兩股力量碰撞的瞬間,“影”手中的匕首寸寸碎裂,她整個人被震飛出去,摔在雪地上,半天爬不起來。

蝕尊者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

阿燼收回尺子,暗金色的眼眸平靜地看著他。“三百年前,你從我身上剝離了一半魔元,培育出了蝕心蠱的母蠱,用那只母蠱控制了我三百年。”他的聲音平靜,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三百年後,你又在我身上種下源穢,想把我煉成你手中的兵器。現在,你帶著這只冒牌的‘寂滅’來,想徹底毀掉我。”

他向前又踏出一步,虛空之尺的銀色光芒在他周身凝聚成一道光罩,將蝕尊者散發出的蝕氣隔絕在外。

“殷九,或者說,蝕尊者。”阿燼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利用了我三百年。現在,該還了。”

蝕尊者看著他那雙暗金色的眼眸,看著那裏面不再有任何迷茫、不再有任何恐懼的堅定,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荒謬的感覺。他布局了三百年,算計了三百年,可到頭來,他親手選中的棋子,他的徒弟,還有他徒弟身邊這個被他當作容器的魔尊,卻聯手站在了他的對面。

“你們以為,殺了我,一切就結束了嗎?”蝕尊者低低地笑了,笑聲嘶啞而淒涼,“蝕源還在,汙穢還在,這個世界從根子上就是爛的。你們殺了我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殷暮走上前,與阿燼並肩而立。“那就改變根子。”

蝕尊者看著他那雙沈靜如水的眼眸,看著那裏面不再有任何迷茫、不再有任何猶豫的堅定,楞了一瞬。“你變了。”他說,聲音有些澀,“你以前不會說這種話。”

殷暮看著他,沈默了片刻。“是你把我變成這樣的。”

蝕尊者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什麽都沒有說。他緩緩擡起手,周身的蝕氣如同被點燃,轟然爆發!暗紅色的光芒將方圓百丈的雪原映成一片血海,那些被蝕氣侵蝕的冰雪發出刺耳的滋滋聲,迅速融化、蒸發,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凍土。

殷暮將阿燼擋在身後,擡手在身前布下一道由“寂”之力構成的屏障,暗紅色的蝕氣如同驚濤駭浪般拍打在屏障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殷暮的臉色發白,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但他的身體紋絲不動,牢牢護著身後的阿燼。

阿燼從他身後走出,將虛空之尺握在手中,與殷暮並肩而立。

“一起。”他說。

殷暮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好。”

兩人同時出手。

殷暮的“寂”之力化作無數道銀白色的光絲,如同天羅地網般向蝕尊者罩去,每一根光絲都蘊含著“界定”與“抹除”的力量,所過之處,暗紅色的蝕氣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消散。

阿燼的虛空之尺化作一道吞吐著銀色光芒的長虹,如同九天銀河傾瀉而下,直刺蝕尊者的心口。尺身所過之處,空間都被撕裂出一道道漆黑的裂縫,那些裂縫中湧出的不是蝕氣,而是更加古老的、更加純粹的毀滅之力——屬於魔尊燼的本源力量。

蝕尊者面對這兩道截然不同、卻同樣致命的攻擊,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笑意。

“好!很好!不愧是我選中的人!”

他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精血在空中化作無數細密的血珠,每一顆血珠都凝聚著濃郁的、近乎實質的蝕氣,如同千百顆暗紅色的星辰,懸浮在他周身。

“蝕·星隕!”

血珠如同流星雨般向殷暮和阿燼激射而來!每一顆都攜帶著足以腐蝕仙力、湮滅靈識的恐怖力量,速度之快,如同穿越了時間的界限。

殷暮的光絲與血珠碰撞,發出刺耳的嘶鳴,光絲將一顆又一顆血珠切割、消融、抹除,但血珠的數量太多,光絲的速度跟不上。阿燼的長虹刺穿一顆又一顆血珠,將血珠內部的蝕氣徹底摧毀,但血珠仿佛無窮無盡。

“這樣下去不行。”殷暮目光一沈,“他在消耗我們,他的蝕氣來自北冥海眼深處的蝕源之核,幾乎無窮無盡。我們的力量卻是有限的,一旦耗盡……”

阿燼沒有說話。他看著前方那片暗紅色的、幾乎要將整片天空吞噬的血海,暗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決絕。

“殷暮。”

“嗯。”

“相信我嗎?”

殷暮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暗金色的、卻依舊溫柔的眼眸,沈默了一瞬。“信。”

阿燼彎起嘴角,將虛空之尺橫在身前。他閉上眼睛,周身的氣息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魔尊的本源在覆蘇,那不是被蝕心蠱扭曲的、被源穢汙染的力量,而是更加純粹的、更加古老的、屬於燼的、刻入骨髓的毀滅之源。

虛空之尺感應到了這股力量,尺身的銀色紋路驟然一變——不再是溫和的、如同月光般的銀白,而是一種更加深邃的、如同星辰湮滅時的暗銀。尺身從那柄平定世間混亂的規尺,變成了一柄足以毀天滅地的兇器。

阿燼睜開眼。那雙暗金色的眼眸中,倒映著蝕尊者扭曲的身影,倒映著那片暗紅色的血海,倒映著這片即將被毀滅的世界。

他揮尺。

不是劈砍,不是刺擊。

而是——劃。

在空中劃出一道橫貫天地的銀色弧線。弧線所過之處,暗紅色的蝕氣如同被利刃切開的布帛,齊齊斷裂。那些被切斷的蝕氣在空中翻滾、掙紮、發出非人的嘶鳴,卻再也無法重新聚合。血珠一顆接一顆地爆裂,化為虛無。

蝕尊者難以置信地看著那道銀色弧線朝自己襲來,身形暴退,但弧線的速度太快,他還是慢了一步。弧線擦著他的胸口掠過,將他胸口的衣袍連同皮膚、血肉一起切開,暗紅色的血液噴湧而出,灑在雪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他低頭看著胸口的傷口,看著那道從鎖骨一直延伸到腰腹的猙獰裂口,看著裂口邊緣那抹無法愈合的、屬於虛空之尺的力量,猩紅的眼眸中,終於浮現出一絲恐懼。

“你……”他的聲音有些發顫,“你竟然能同時運用尺子的‘界定’和‘毀滅’兩面……”

阿燼沒有回答。他的臉色比出手前更加蒼白,身體微微晃了晃,殷暮伸手扶住他。阿燼靠在他懷中,大口大口地喘氣,握著尺子的手在發抖,但他的眼神依舊堅定。

“還沒完。”他說。

蝕尊者看著兩人,忽然低低地笑了。笑聲嘶啞而淒涼,如同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在哀嚎。

“好……很好……”他踉蹌著後退,胸口的傷口還在淌血,暗紅色的血滴在雪地上,觸目驚心,“既然你們執意找死,那我就成全你們!”

他猛地轉身,朝著北冥海眼深處逃去。暗紅色的蝕氣在他身後翻湧,如同一道屏障,暫時阻擋了殷暮和阿燼的追擊。

殷暮想要追,阿燼卻拉住了他的手。

“別追。”

殷暮低頭看著他。阿燼的臉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握著尺子的手在劇烈顫抖。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剛才那一擊幾乎耗盡了他好不容易積攢的全部力量。

“他跑不掉的。”阿燼說,聲音虛弱卻篤定,“北冥海眼的封印核心,只有一條路。他在那裏等我們。”

殷暮沈默了一下,將阿燼輕輕擁入懷中,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分擔他身體的重量。

“你的身體——”

“還撐得住。”阿燼打斷他,將臉埋在殷暮的肩窩,閉上眼睛,“讓我靠一會兒,就好。”

殷暮沒有再說話,只是將阿燼抱得更緊了一些,一只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只受傷的幼獸。

風從北方吹來,帶著蝕氣特有的腐朽甜腥,也帶著一絲隱隱的、如同雷鳴般的悶響。

北冥海眼深處,有什麽東西正在蘇醒。

殷暮擡起頭,望向那片暗紅色的天幕。

“師父。”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嘆息,“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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