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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深淵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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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深淵之底

蝕尊者逃入北冥海眼深處後,殷暮沒有立刻追擊。

不是不想,是不能。阿燼的身體已經亮起了紅燈——那記橫貫天地的銀色弧線,幾乎耗盡了他體內好不容易積攢的全部力量。虛空之尺的銀色紋路在他手中忽明忽暗,尺身微微發燙,像是在警告主人。阿燼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握著尺子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可他倔強地站著,不肯倒下。

殷暮扶著他,在冰崖下尋了一處背風的地方,讓他坐下。他從袖中取出淩霄子煉制的幾枚丹藥,塞進阿燼嘴裏,又將虛空之尺從他手中輕輕抽出來,放在他膝上,讓尺子的力量自行溫養他瀕臨枯竭的經脈。

“歇半個時辰。”殷暮蹲在他面前,與他平視,語氣不容置疑。

阿燼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沈穩的眼眸,沒有爭辯,只是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快變得綿長,但他沒有睡著,只是閉目養神。殷暮知道他睡不著——蝕心蠱還在,蝕尊者還在,北冥海眼深處的封印核心還在傳來越來越強烈的蝕氣波動,如同巨獸的心跳,沈悶而壓抑。

殷暮站起身,望向北方。那裏的天空已經被暗紅色的蝕氣徹底染成了血海的顏色,雲層翻滾,雷電交加,偶爾有巨大的、扭曲的閃電劈落,將海面上的冰塊炸得粉碎。北冥海眼深處的封印核心,正在被蝕尊者強行激活。

殷暮的師父。

他從北冥海眼的冰崖下救起他,將他從死亡邊緣拉回來。他傳授他仙道知識,教他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他慈祥、溫和、耐心,從未對他發過脾氣,是他黑暗過往中唯一的光。可是那道光,最後變成了蝕尊者;那個救他的人,最後變成了毀滅一切的人。

殷暮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半個時辰後,阿燼睜開眼,眼神清明了不少,臉色依舊蒼白,但比之前有了一絲血色。他握著虛空之尺站起身,走到殷暮身邊,與他並肩而立,望著北方那片血海般的天空。

“走吧。”他說。

殷暮看了他一眼,確認他的狀態尚可,點了點頭。

兩人踏上了通往北冥海眼封印核心的冰路。這條路殷暮三百年前走過,那個時候他還年輕,被師父牽著手,踏上這條被冰雪覆蓋的狹窄小徑,去查看封印核心的穩定情況。那時師父對他說:“小暮,這裏封印著這個世界上最危險的東西,但它也是這個世界最重要的東西。只要它還在這裏,這個世界就還是安全的。”

那時他不理解什麽叫“最重要的東西”,也不理解什麽叫“危險”。他只是乖乖地牽著師父的手,一步一步走過這條狹窄的冰路。如今他一個人走在這條路上,身邊沒有師父,只有阿燼。

冰路狹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是深不見底的冰淵,淵中翻湧著灰黑色的海水,海面上漂浮著巨大的冰塊,在暗紅色的天光下反射出詭異的血色。阿燼走在他身後,虛空之尺抱在懷中,銀色紋路在暗紅色的天光中顯得格外刺目。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封印核心位於北冥海眼的最深處,在一個天然形成的、巨大的冰窟之中。冰窟呈漏鬥狀,上寬下窄,最底部是一個直徑不過數丈的圓形冰臺,冰臺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符文正中央,懸浮著一團拳頭大小、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紅色晶體——蝕源之核。

它靜靜地懸浮在那裏,緩慢旋轉,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朽甜腥,也散發著令人心悸的、足以毀天滅地的恐怖力量。每一次旋轉,那團暗紅色的晶體都會微微膨脹、收縮,如同呼吸,如同心跳。這就是蝕源之核,上古隕星墜落留下的汙穢之源,蝕尊者供奉的源頭,也是這一切災厄的根源。

蝕尊者站在冰臺上,背對著他們,仰頭望著那團暗紅色的晶體。他的黑袍在蝕氣的吹拂下獵獵作響,胸口的傷還沒有愈合,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衣袍滴落,在冰臺上匯成一小攤觸目驚心的血泊。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整個人散發出的氣息,比在外面對戰時更加危險、更加瘋狂。

他聽到了腳步聲,卻沒有回頭。

“小暮,”他開口,聲音沙啞而平靜,帶著一種詭異的溫柔,“你來了。”

殷暮的腳步頓了一下。小暮。這個稱呼,他三百年沒有聽過了。從前的師父叫他小暮,慈祥的、溫和的、會給他買糖葫蘆的那個師父叫他小暮。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是蝕尊者,是想要毀滅世界的人,可他叫他小暮。

阿燼看著殷暮微微僵硬的後背,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虛空之尺抱得更緊了一些。

蝕尊者緩緩轉過身。他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胸口的傷口還在滲血,但那雙猩紅的眼眸中,卻燃燒著一種病態的、近乎瘋狂的光芒。

“你看,”他伸出手,指向那團暗紅色的蝕源之核,“它多美。純粹,強大,不受任何規則的約束。它不屬於這個世界,它來自天外,來自我們永遠無法觸及的虛無深處。它是自由的。”

殷暮看著那團暗紅色的晶體,感受著那股令人作嘔的、想要將一切都吞噬、侵蝕、毀滅的恐怖力量,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它只會毀滅一切。”

“毀滅有什麽不好?”蝕尊者歪了歪頭,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孩童般的天真好奇,“毀滅之後,才能重生。這個世界已經爛了,仙門腐朽,魔道墮落,凡人渾渾噩噩地活著,不知所謂。不如讓一切重來。”

殷暮看著他那雙猩紅的、卻透著天真光芒的眼眸,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深入骨髓的悲哀。這個人救了他,教了他,曾經是他黑暗生命中唯一的光。他被蝕源之核的力量侵蝕了,被它扭曲了心智,從一個慈祥溫和的師父,變成了一個瘋狂執著於毀滅和重生的怪物。他要救他,不是因為他是蝕尊者,不是因為他是敵人,而是因為他曾經是他的師父。

“師父。”殷暮開口,聲音低沈。

蝕尊者的身體猛地一顫。不是回憶起的感動,而是被這個久違的稱呼刺痛的、觸碰到心底最柔軟角落的本能反應。他看著殷暮,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此刻卻不再冰冷、而是帶著一絲心疼的眼眸,張了張嘴,卻什麽都沒說出來。

“我看過你留給我的信。”殷暮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麽,“你說,封印松動的時候,就是你徹底失控的時候。你讓我在你失控之前,殺了你。”

蝕尊者的瞳孔微微收縮。那封信,是他很久以前寫的。那時他還能控制自己,還能分辨是非,還記得自己是殷暮的師父,還記得自己不該將殷暮拖入深淵。他掙紮過,試圖留下線索,試圖讓殷暮在他徹底失控之前阻止他。可他最終還是失敗了,蝕源之核的力量太強大,他的心志在漫長歲月中被一點一點侵蝕,變成了如今這副模樣。

“我做不到。”殷暮說,聲音沙啞,“我做不到親手殺你。”

蝕尊者看著他,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不是憤怒,不是悲傷,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近乎釋然的東西。

“那就讓我來幫你。”

阿燼的聲音從殷暮身後傳來,平靜而篤定。他從殷暮身後走出,虛空之尺握在手中,暗金色的眼眸映著那團暗紅色的蝕源之核,也映著蝕尊者蒼老的、布滿疤痕的臉。

蝕尊者看著這個蒼白消瘦、卻眼神堅定的少年,忽然低低地笑了。“你恨我。”

“是。”阿燼沒有否認,“你利用了我三百年,給我種下蝕心蠱,把我的身體當成容器,把我當成棋子。我恨你。”

“那你殺了我,也是應該的。”蝕尊者攤開雙手,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瘋狂的笑意,“來啊,動手啊。用那把尺子,刺進我的心臟,把我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抹去。你不是恢覆記憶了嗎?你不是魔尊燼嗎?你不是曾經毀滅半個三界、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萬魔之首嗎?怎麽現在變得這麽優柔寡斷?”

阿燼看著他,暗金色的眼眸中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一片平靜的、甚至帶著一絲悲憫的坦然。

“我是恨你,但我不會殺你。”

蝕尊者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是殷暮的師父。”阿燼說,語氣平靜卻堅定,“他不想殺你,我就不會殺你。”

蝕尊者楞住了,猩紅的眼眸中,瘋狂一點一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的、不知所措的空洞。他看向殷暮,又看向阿燼,再看向殷暮,嘴唇翕動著,像是在問“為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殷暮走上前,走到冰臺上,走到蝕尊者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了蝕尊者那只布滿疤痕的、正在微微顫抖的手。

“師父,”他的聲音低沈而沙啞,眼眶泛紅卻倔強地不肯落淚,“我來帶你回家。”

蝕尊者低著頭,看著殷暮握著自己的手,那只手很涼,骨節分明,和三百年前那個孩子的手已經完全不同了。可是握著它的力度,那小心翼翼的、怕捏疼他的力度,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裏卻湧上一股腥甜。暗紅色的血液從嘴角溢出,滴在殷暮的手背上。腐蝕聲在寂靜的冰窟中格外刺耳,殷暮的手背被蝕血灼傷,皮膚焦黑,但他沒有松手,反而握得更緊了一些。

蝕尊者看著那滴灼傷殷暮的血液,看著殷暮手背上迅速蔓延的焦黑,猩紅的眼眸中終於浮現出了一絲清明。不是蝕尊者的清明,而是殷暮的師父的清明。他猛地掙開殷暮的手,踉蹌後退,撞在冰臺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走……走開!”他的聲音嘶啞而破碎,“我身上都是蝕氣……你會被腐蝕的……”

殷暮沒有走。他跪在冰臺上,跪在蝕尊者面前,伸出手,捧住那張蒼老的、布滿疤痕的臉。

“師父,”他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一滴一滴,砸在蝕尊者滿是血汙的衣袍上,“你救過我一次。現在,換我救你。”

蝕尊者仰頭看著他的臉,看著他哭紅的眼眶,看著他滿臉的淚痕,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北冥海眼的冰崖下,他抱著渾身是血的殷暮,那個孩子也是這樣仰頭看著他,也是這樣哭了。

“小暮,”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對不起。”

蝕源之核猛地一亮。

暗紅色的光芒如同決堤的洪水,從晶體內部噴湧而出,將整個冰窟照得如同白晝。蝕尊者周身的蝕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暴漲,他的身體在蝕氣的侵蝕下迅速膨脹、扭曲、變形,像是一只正在蛻皮的蛇,皮肉在蝕氣的灼燒下焦黑、脫落,露出下面血紅的、布滿紋路的新的血肉。

封印在崩塌,蝕源之核在失控,蝕尊者的身體在被蝕源徹底吞噬。

他轉過頭,看向阿燼,看著那個抱著虛空之尺的少年。

“你……”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猩紅的眼眸中卻閃過一絲清明,“你體內的蝕心蠱……母蠱的剝離方法……在你的尺子裏……”

阿燼瞳孔一縮。“什麽?”

蝕尊者想要繼續說,身體卻被蝕氣猛地一扯,整個人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攥住,高高拋起,然後重重摔在冰臺上。他的四肢在抽搐,口中的血液噴湧而出,不再是暗紅色,而是純粹的、濃稠如墨的黑色。

蝕源之核在吞噬他,在將他作為祭品,徹底激活封印之下的蝕力本源。

殷暮撲過去,試圖將他從蝕氣的漩渦中拉出來,但蝕氣的力量太大,他的身體被彈開,撞在冰壁上。阿燼沖上去扶住他,兩人緊緊靠在一起,望著冰臺上的蝕尊者,望著那團越發刺目的暗紅色光芒。

“殷暮。”蝕尊者的聲音斷斷續續,每一個字都像在用盡最後的力氣,“封印……核心……只有你能……重新……”

他沒能說完。

冰窟猛地一震,蝕源之核爆發出刺目的血光,將整片天地吞沒。阿燼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將虛空之尺擋在身前。殷暮將他護在懷中,用自己的身體為他擋住那足以毀天滅地的沖擊波。

不知過了多久,光芒緩緩消散。

阿燼睜開眼。

冰窟還在,封印還在,蝕源之核還在。但冰臺上,蝕尊者已經不見了。只剩下一攤黑色的、正在緩緩凝固的血液,和一截焦黑的、被蝕氣侵蝕得面目全非的斷指。

殷暮跪在那攤血跡前,伸出手,將那截斷指輕輕拿起。斷指冰涼,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朽氣息,可他握在手中,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阿燼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將虛空之尺放在兩人之間。尺身的銀色紋路微微發亮,照亮了殷暮那張滿是淚痕的臉。

“殷暮。”阿燼輕輕喚道。

殷暮沒有說話,只是將阿燼擁入懷中,將臉埋在他的肩窩。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沒有聲音,只是顫抖。

阿燼抱著他,一只手輕輕撫摸著他的後背。

冰窟外,風依舊在呼嘯,蝕氣依舊在翻湧。但冰窟內,兩個傷痕累累的人相互依靠,在這片即將崩塌的世界裏,守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卻不肯熄滅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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