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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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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風雨欲來

那一夜之後,有什麽東西悄然改變了。

不是天翻地覆的轉折,而是如同冰封的河面下,第一縷春水開始無聲湧動。殷暮依舊冷淡,阿燼依舊平靜,但他們之間那層薄薄的、看不見的隔閡,似乎在某一個擁抱的瞬間,碎裂了一角。

阿燼不再只是抱著虛空之尺坐在榻上,而是會走到隔間門口,倚著門框看殷暮研究母蠱。殷暮也不再總是讓他“去休息”,偶爾會遞一杯水給他,讓他幫忙遞個工具。兩人之間的對話依舊不多,但每一句都帶著一種旁人無法介入的、笨拙的溫柔。

備用的子蠱被植入了一只靈兔體內。這是淩霄子通過傳訊陣送來的建議——以靈兔作為試驗載體,觀察子蠱的生長特性以及剝離方法的效果。靈兔被安置在懸圃宮的一間偏殿中,由傀儡仙童照料。它的體內,那只黑色蠱蛹正在緩緩生長,表面的紋路日益清晰,與阿燼心脈中的子蠱遙相呼應。

殷暮每日都會去查看靈兔的狀態,記錄子蠱的生長數據,同時在母蠱身上進行模擬剝離的試驗。進展緩慢,但每一步都穩紮穩打。他不允許自己出錯,因為阿燼的生命,不容許他有任何差錯。

阿燼知道他的壓力,卻不說什麽安慰的話。他只是安靜地陪在他身邊,該吃吃,該睡睡,該曬太陽就抱著尺子去院中坐一會兒。他的身體在母蠱被取出、子蠱失去活性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蒼白的臉上有了些許血色,消瘦的身體也長了一點肉,不再是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單薄。

殷暮看著他日漸恢覆的氣色,心中那根一直緊繃的弦,終於松動了一分。

然而,平靜的湖面之下,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這一日傍晚,殷暮正在隔間中整理剝離術的最後幾個步驟,懸圃宮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傀儡仙童那種機械的、有節奏的步伐,而是帶著慌亂和急促的、屬於活人的腳步。

殷暮擡起頭,神識探出。來人是鎮魔司的一名傳訊弟子,修為不高,氣喘籲籲,顯然是一路跑來的。

“仙君!北冥海眼急報!”

殷暮放下手中的玉簡,走出隔間。傳訊弟子已經跪在靜室門外,雙手捧著一枚閃爍著紅光、顯然已經激活了最高緊急級別的傳訊玉符。殷暮接過玉符,神識探入,臉色驟變。

玉符中的信息只有寥寥數語,卻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北冥海眼封印破裂,蝕氣外洩,請求支援。”

殷暮握著玉符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封印破裂——比預想的更快。蝕尊者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急。

“什麽時候的事?”他問。

“半柱香前收到的消息,監測陣法的記錄顯示,封印破裂發生在約莫一個時辰前。”傳訊弟子擡起頭,眼中滿是焦急,“幾位神君已經在淩霄殿等候,請您速去商議。”

殷暮點了點頭,將玉符收入袖中。傳訊弟子領命離去,腳步聲漸行漸遠。

阿燼從靜室中走出來,抱著虛空之尺,站在殷暮身側。他雖然沒有看到玉符中的內容,但從殷暮的臉色和傳訊弟子的焦急中,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北冥海眼?”他問。

“封印破裂了。”殷暮的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壓抑的冷意,“比預想的快。”

阿燼沈默了一下:“你要去?”

“必須去。”殷暮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沈靜如水,“但我不會一個人去。”

阿燼的手指在尺身上輕輕摩挲,點了點頭。

“我跟你去。”

殷暮沒有拒絕,也沒有說“太危險”。他只是伸出手,將阿燼被風吹亂的發絲輕輕別到耳後,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尺子帶上。”

阿燼將虛空之尺抱得更緊了一些:“不用你說。”

淩霄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水成冰。

幾位神君圍坐在長桌旁,面前攤開著北冥海眼的地圖和封印的結構圖。殷暮在主位坐下,阿燼沒有跟進去,而是抱著尺子站在殿外的廊下,背靠著柱子,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殿內的對話隱隱約約傳出來,他聽不太清,也不需要聽清。他只需要知道,殷暮在裏面,殷暮會做出正確的決定。

暮色四合,將懸圃宮鍍上一層暗沈的金色。

阿燼低頭看著懷中的虛空之尺,銀色紋路在暮色中微微發亮。他輕輕撫過那些流動的紋路,低聲說:“又要出發了。”

尺身微微一亮,像是在回應。

“這一次,會更危險吧。”阿燼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北冥海眼,封印破裂,蝕尊者……那個人也會去吧。”

尺身又是微微一亮。

阿燼彎起嘴角,將尺子貼在胸口。

“我不怕。他在,我就不怕。”

殿門打開了。殷暮走出來,幾位神君跟在身後,神色各異,有的凝重,有的憂慮,有的欲言又止。

殷暮走到阿燼面前,停下腳步。

“明天一早出發。”

阿燼擡起頭,看著他。暮色中,殷暮的臉冷硬如冰,但那雙眼眸中,有一種讓阿燼安心的沈穩。

“好。”

幾位神君的目光落在阿燼身上——那個蒼白消瘦、抱著黑尺的少年。有人認出了他,臉色微變,想要說什麽,卻被身旁的同僚拉住。殷暮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他帶著阿燼穿過回廊,走回懸圃宮。

夜風習習,吹動兩人的衣袍和發絲。虛空之尺的銀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像一盞小小的燈,照亮了腳下的路。

“殷暮。”阿燼忽然開口。

“嗯。”

“北冥海眼,冷嗎?”

殷暮想了想:“冷。”

“那我要多穿點。”阿燼說,語氣一本正經。

殷暮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弧度極淡,卻真實。

“嗯,多穿點。”

懸圃宮的靜室內,燈光明亮。

殷暮在收拾行囊——幾件換洗衣物,一些丹藥,幾枚玉簡,還有那個裝著母蠱的黑色玉匣。阿燼坐在榻邊,抱著虛空之尺,看著他的背影。

“殷暮。”

“嗯。”

“你會不會害怕?”

殷暮的動作頓了一下。害怕?他很久沒有想過這個詞了。作為鎮魔司統帥,他不能害怕;作為虛空之尺的主人,他不需要害怕。可阿燼問他“會不會害怕”,他想了一下,竟然有了答案。

“會。”他說,聲音低啞,“怕你受傷。”

阿燼的睫毛顫了顫,低下頭,看著懷中的尺子。

“我不會受傷的。”他說,“有尺子在,有你在。”

殷暮轉過身,看著他。燈光下,阿燼的側臉安靜而溫柔,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殷暮走過去,蹲在他面前,伸出手,輕輕托起他的下巴,讓那雙深褐色的眼眸與自己對視。

“阿燼。”

阿燼看著他那雙終於不再冰封、有暗流湧動的眼眸,心跳漏了一拍。

“答應我,”殷暮的聲音低沈而認真,“不管發生什麽,不要逞強。有危險,躲在我身後。”

阿燼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眼眸,彎起嘴角。

“好。你也答應我,不要一個人扛著。”

殷暮沈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好。”

窗外,夜風嗚咽。懸圃宮的燈火一盞盞熄滅,整個世界都沈入夢鄉。

靜室內,阿燼躺在榻上,虛空之尺抱在懷中,銀色紋路在黑暗中緩緩流轉。殷暮坐在榻邊,沒有調息,只是看著阿燼的睡顏,看了很久。

“阿燼。”他低聲喚道。阿燼沒有醒,只是無意識地向他的方向偏了偏頭,臉頰蹭了蹭尺身。

殷暮伸出手,輕輕拂過阿燼的額頭,指尖觸到他的發絲,很軟,很涼,像拂過一汪清泉。

“等我。”他說,“等這一切結束,我陪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阿燼在睡夢中,嘴角微微彎起,像是聽到了。

殷暮收回手,望向窗外。北冥海眼的方向,烏雲密布,隱隱有雷光閃爍。

風雨欲來。

但他不再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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