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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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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北上

天還沒亮,殷暮和阿燼便離開了懸圃宮。

晨霧彌漫,將天柱峰的輪廓暈染成一幅水墨畫。殷暮走在前面,阿燼抱著虛空之尺跟在後面,兩人之間隔著一臂的距離,不遠不近,像兩條並肩流淌的溪水,各自沈默,卻朝著同一個方向。

鎮魔司的北門已經大開,幾位神君站在門口,神色凝重地目送他們離去。沒有人問阿燼為什麽跟著,也沒有人質疑殷暮的決定。統帥的意志,不需要解釋。

出了北門,便是一條沿著山脊蜿蜒而上的石徑。石徑兩側是茂密的靈木,枝葉間凝結著細密的露珠,在晨光的映照下閃爍著晶瑩的光芒。阿燼深吸一口氣,空氣清冷而濕潤,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

“冷嗎?”殷暮問。

“不冷。”阿燼說,頓了頓,又補充,“還好。”

殷暮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兩人繼續沿著石徑向上走,穿過靈木林,穿過一片開闊的草地,登上了一道山梁。站在山梁上,眼前豁然開朗——北方的天際,烏雲低垂,隱隱有暗紅色的光芒在雲層中翻湧,如同沈睡的巨獸微微睜開了眼睛。

北冥海眼。蝕氣外洩。封印破裂。

阿燼抱著虛空之尺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尺身的銀色紋路在他掌心微微跳動,似乎在感知著什麽,又像是在預警。殷暮的目光落在那片暗紅色的天幕上,眼底的寒意如同萬年冰淵。

“走吧。”他說。

石徑的盡頭,是一座古樸的石亭。亭中,一頭體型龐大的飛羽獸正安靜地伏在地上,翅膀收攏,脖頸上的鬃毛被晨風吹得微微飄動。這是鎮魔司專用的飛行坐騎,日行萬裏,耐力驚人,是前往北冥海眼最快的方式。

殷暮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飛羽獸的脖頸。飛羽獸睜開眼,琥珀色的眸子映出殷暮的身影,發出一聲低沈的、如同牛鳴般的叫聲,似乎在說“準備好了”。

殷暮翻身躍上飛羽獸的背,伸出手,看向阿燼。

阿燼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猶豫了一瞬,將虛空之尺夾在腋下,握住了殷暮的手。殷暮的手很涼,骨節分明,卻握得很穩。他輕輕一拉,阿燼便穩穩地坐到了他身前。

“抱好尺子。”殷暮說。

阿燼將虛空之尺抱進懷裏,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殷暮的胸膛上。隔著衣料,他能感覺到殷暮的心跳——沈穩有力,一下一下,像是在說“別怕”。殷暮一手攬著阿燼的腰,另一只手拉住飛羽獸的韁繩。

“走。”

飛羽獸展開雙翅,猛地振翅高飛!狂風撲面而來,阿燼下意識地閉上眼,將虛空之尺抱得更緊,身體本能地往後縮。殷暮攬著他腰的手臂收緊了些,將他牢牢固定在自己懷中。

“別怕。”殷暮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清冷而沈穩,像一堵無形的墻,擋住了所有的狂風和恐懼。

阿燼睜開眼,低頭望去——大地在腳下迅速縮小,天柱峰變成了一根細長的針,鎮魔司的殿宇變成了散落的積木。雲層在身側呼嘯而過,陽光從雲層的縫隙中漏下來,在天地間投下巨大的、變幻莫測的光影。

“好高。”阿燼喃喃道。

“怕高?”殷暮問。

阿燼搖了搖頭:“不怕。只是沒在這麽高的地方看過地面。”

殷暮沒有接話,只是將攬著阿燼腰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

飛羽獸穿過雲層,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翻湧的雲海之上。虛空之尺的銀色紋路在陽光下依舊清晰可見,與雲海的白色、天空的藍色交織在一起,像一幅流動的畫。

阿燼看著這幅畫,忽然覺得,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也挺好。

但他知道不能。

前方,北冥海眼的暗紅色天幕正在迅速逼近。

飛羽獸的速度極快,不過半日,便已飛越了數萬裏的路程。大地從蔥郁的綠色變成了荒涼的灰褐色,植被越來越稀疏,空氣越來越冷。

阿燼感覺到氣溫的驟降,身體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殷暮將外袍脫下,披在他身上,衣袍帶著殷暮體溫的餘溫和那股冷冽的松木香,將他整個人包裹起來。

“還冷嗎?”殷暮問。

阿燼搖了搖頭,將外袍攏了攏,整個人縮進那件寬大的衣袍裏,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和一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

“你冷不冷?”他問。

“不冷。”殷暮說。

飛羽獸又飛了約莫一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北冥海眼的輪廓——一片廣袤的、灰黑色的海洋,海面上漂浮著巨大的冰塊,反射著暗紅色的天光,如同一面面破碎的鏡子。海邊的冰崖高聳入雲,崖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此刻正有暗紅色的光芒從符文的縫隙中滲出,如同鮮血。

封印在流血。

殷暮的眉頭緊蹙,輕輕拍了拍飛羽獸的脖頸,示意它降低高度。飛羽獸發出一聲低鳴,開始盤旋下降。

阿燼望著那片暗紅色的天幕,望著那些正在“流血”的封印符文,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殷暮。”他說。

“嗯。”

“這裏的氣息,和蝕尊者很像。”

殷暮沈默了一下。“因為他的力量,就來自這裏。”

飛羽獸落在冰崖下的一處平臺上。殷暮翻身躍下,伸出手將阿燼接下來。阿燼的雙腿有些發軟——不是害怕,是在飛羽獸背上坐得太久,血脈不通。

殷暮扶著他站穩,等他緩過來,才松開手。

“封印的裂口在崖頂。”殷暮擡頭望著高聳入雲的冰崖,目光沈靜,“我需要上去修覆封印。你留在這裏,尺子帶上。”

阿燼順著他的目光看向崖頂。冰崖陡峭,覆蓋著厚厚的冰雪,崖壁上那些“流血”的封印符文在暗紅色的天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我跟你上去。”阿燼說。

殷暮看著他,眉頭微蹙:“太危險。”

“你一個人上去,更危險。”阿燼的語氣平靜卻堅定,“有尺子在,我能幫你。而且……”他看著殷暮,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你答應過我的,不一個人扛著。”

殷暮看著他那雙映著暗紅色天光的眼眸,沈默了片刻,伸出手。

“跟緊我。”

阿燼握住他的手,將虛空之尺抱在懷中。

“好。”

兩人踏上冰崖,開始攀爬。冰雪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仿佛隨時會碎裂。殷暮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回頭確認阿燼跟上後,才邁出下一步。阿燼踩著他的腳印,一手握著他的手,一手抱著虛空之尺,一步一步向上爬。

尺身的銀色紋路在他們交握的手間微微發亮,像是在為他們照亮前方的路。

越往上,蝕氣越濃。暗紅色的光芒從封印符文的縫隙中滲出,將冰雪染成不祥的血色。阿燼體內的源穢似乎感應到了同源的力量,開始微微躁動,他捂住心口,臉色有些發白。

殷暮察覺到他的異樣,停下腳步,轉身看著他。

“還好嗎?”

阿燼深吸一口氣,將那股躁動壓了下去。

“沒事。繼續。”

殷暮看著他蒼白的臉,眼底閃過一絲心疼,卻沒有說“我們回去吧”。他知道,阿燼不會回去。

兩人繼續向上。

終於,在攀爬了將近一個時辰後,他們抵達了崖頂。封印的裂口就在前方不遠處——一道長約丈許、寬約數尺的裂縫,如同被利刃劈開的傷口,橫亙在冰崖之上。暗紅色的蝕氣從裂縫中不斷湧出,在空氣中凝聚成扭曲的、面目猙獰的形態,發出令人心悸的嘶鳴。

殷暮松開阿燼的手,走上前。他從袖中取出虛空之尺——不,是從阿燼懷中取走了尺子。阿燼楞了一下,有些不舍地松開手,尺身離開他懷中的瞬間,他體內的源穢似乎微微活躍了一瞬,但很快又沈寂下去。

殷暮握著虛空之尺,走到裂縫邊緣,閉上眼睛。尺身的銀色紋路猛地亮起,不再是溫和的流轉,而是如同燃燒的火焰,刺目而熾烈。

殷暮將尺子插入裂縫!

銀色紋路與暗紅蝕氣猛烈碰撞,爆發出刺耳的嘶鳴和刺目的光芒,如同兩只好鬥的巨獸在殊死搏鬥。殷暮的臉色越來越白,額角的汗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冰面上,瞬間凝結成冰珠。

阿燼站在他身後,手指在袖中攥緊,指節泛白。他想幫忙,卻不知道該怎麽做。他只能看著,看著殷暮緊繃的脊背,看著他死死握著尺子的手,看著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痛苦。

封印在愈合。

裂縫的邊緣在銀色光芒的照耀下緩緩收縮,暗紅色的蝕氣如同被掐住喉嚨的野獸,發出不甘的嘶鳴,漸漸消散。殷暮咬著牙,將尺子更深地插入裂縫,周身的仙力毫無保留地湧入尺中。

裂紋越來越細,越來越短。

丈許……七尺……五尺……三尺……

就在裂縫只剩下最後一點、即將完全愈合的瞬間——

一道黑影從裂縫中猛地沖出!

不是蝕氣,不是能量,而是一個人——一個渾身籠罩在暗紅色光芒中的人影,速度快如閃電,直撲殷暮!殷暮正在全力催動尺子愈合封印,正是最脆弱、最無法分心的時刻。這一擊若是落實,即便不死,也必遭重創!

阿燼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沒有猶豫,沒有思考。

他沖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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