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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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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潛伏

晨光透過窗欞,在床前的地面上畫出一道道金線。

殷暮從淺眠中睜開眼,下意識地望向阿燼的方向——少年蜷在床上,薄被拉到下巴,虛空之尺抱在懷裏,睡得很沈。晨光落在他的側臉上,將那原本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長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殷暮看了片刻,起身,動作很輕,沒有驚動他。

走出房間,前哨站的年輕修士已經在院中忙碌了。他正在給院角的靈草澆水,看到殷暮出來,連忙放下水壺,快步迎上來。

“仙君,早飯已經備好了。還有……昨夜收到的傳訊,是從總部來的,加急。”

年輕修士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雙手呈上。殷暮接過,神識探入。玉符中只有簡短的幾句話,卻讓他的心猛地一沈——“北冥海眼異動,疑似上古封印松動,請仙君速歸。”

北冥海眼。又是北冥海眼。那個他失去記憶的地方,那個他被殷九“救起”的地方,那個封印著他過往的地方,正在異動。巧合?還是有人在刻意安排?

殷暮將玉符收起,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瀾。

“知道了。”他對年輕修士說,“準備些幹糧和水,我們今天繼續趕路。”

年輕修士領命去了。殷暮站在院中,望著北方——那是鎮魔司的方向,也是北冥海眼的方向。兩件事,同時指向他,由不得他不警覺。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阿燼從房間裏走出來,抱著虛空之尺,頭發還有些亂,眼睛半睜半閉,顯然是剛被叫醒沒多久。晨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映得有些透明。

“早。”他含糊地打了個招呼。

殷暮轉過身,看到他赤著腳站在冰涼的石板地上,眉頭微蹙,走過去將自己放在廊下的鞋踢到他腳邊。

“穿鞋。”

阿燼低頭看了看自己光裸的腳趾,又看了看殷暮踢過來的鞋,彎了彎嘴角,乖乖穿上。

“出什麽事了?”他問,目光落在殷暮手中那枚已經被收起的玉符上,“你剛才在看什麽?”

殷暮沒有瞞他:“總部的傳訊。北冥海眼有異動,疑似上古封印松動。”

阿燼的眉頭微微蹙起:“北冥海眼?就是你之前提到的……你失去記憶的地方?”

殷暮點頭。

“太巧了。”阿燼說。

殷暮看著他,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許。這個少年,比他想的更加敏銳。

“是太巧了。”殷暮說,“所以我們更要盡快趕回去。”

早飯後,他們便啟程了。

前哨站的年輕修士送到門口,眼中滿是不舍和好奇。他看著殷暮將阿燼背在背上,看著那個抱著黑尺的少年趴在仙君肩頭,蒼白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心中湧起無數疑問,卻不敢問出口。

殷暮背著阿燼,沿著山路向北疾行。虛空之尺被兩人夾在中間,銀色紋路在白日的光線下依舊清晰可見,像一條靜靜流淌的星河。

阿燼趴在殷暮背上,下巴抵著他的肩窩,望著兩側快速後退的山林。

“殷暮。”

“嗯。”

“北冥海眼,是什麽樣的?”

殷暮沈默了片刻,似乎在回憶。

“冷。很冷。風很大,雪也很大。海面上漂浮著冰塊,冰崖高聳入雲,崖下是深不見底的海水。”

阿燼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山川冰封,海水幽深。

“你在那裏待了多久?”

“不記得了。”殷暮說,“記憶被封印後,那段過往就成了一片空白。現在雖然解開了封印,但記憶的恢覆需要時間,就像從冰層下打撈沈船,一點一點地來。”

阿燼“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說:“殷暮,如果你的記憶全部恢覆了,你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嗎?”

殷暮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

“不會。”

“為什麽?”阿燼問,“如果以前的你和現在的你不一樣呢?”

殷暮沈默了片刻,聲音低沈:“不管以前的我是怎樣的,現在的我,是背著你去鎮魔司的。這一點,不會變。”

阿燼彎起嘴角,將臉埋在殷暮的肩窩裏,聲音悶悶的:“殷暮,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會說情話。”

殷暮沒有說話。

“但是,”阿燼的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真的很喜歡聽。”

殷暮的耳尖,在晨光中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紅。

傍晚時分,他們進入了一片丘陵地帶。這裏離鎮魔司總部已經不遠了,以殷暮的速度,再走一日便能到達。

殷暮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下停下來,將阿燼放下,讓他靠著石頭休息。

“今晚在這裏過夜,明天一早繼續趕路。”

阿燼點了點頭,抱著虛空之尺坐在石頭上,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殷暮去附近撿了些幹柴,生起一堆火,橘紅色的火苗在暮色中跳動,驅散了些許山間的寒意。

阿燼看著火光,忽然說:“殷暮,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蝕心蠱解了,源穢清了,我的記憶全部恢覆了——那個時候,我還會是現在的我嗎?”

殷暮添柴的手微微一頓。

“什麽意思?”

阿燼的目光依舊落在跳動的火焰上,側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我記起了一些事,不是全部,是一些碎片。”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是魔尊,是萬魔之首,是曾經想要毀滅三界的存在。那個時候的我,恨仙門,恨一切,恨這個世界。那個時候的我,如果見到現在的我,或許會覺得我很可笑吧。”

殷暮看著他,看著那雙被火光映亮的、平靜中卻透著一絲迷茫的眼眸,聲音低沈:“那你現在呢?還想毀滅三界嗎?”

阿燼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想了。”

“為什麽?”

阿燼偏過頭,看著殷暮,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因為三界裏,有你在。”

殷暮看著他那雙映著火光和星光的眼眸,心中那座冰封萬年的城池,似乎有一角轟然崩塌。他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很重,很響,仿佛要從胸腔裏跳出來。

“阿燼。”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嗯。”

“不管你是魔尊,還是阿燼,不管你恨我,還是……”他沒有說下去,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抑著什麽。

阿燼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在火光中終於不再冷硬、有裂紋浮現的臉,忽然伸出手,輕輕覆在殷暮放在膝上的手背上。

“還是什麽?”阿燼問,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碎什麽。

殷暮低頭,看著阿燼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只手很涼,很瘦,卻在微微顫抖。

他沒有回答。

阿燼也沒有追問。他只是將手指輕輕插入殷暮的指縫,十指相扣。

“殷暮。”他說。

“嗯。”

“不管你是誰,不管我是誰,我都希望,我們能一直這樣。”

殷暮握緊了他的手。

“好。”

火光跳動,將兩人的身影投在身後的山坡上,交疊在一起。

虛空之尺躺在阿燼的膝上,銀色紋路在黑暗中緩緩流轉,像是在見證,又像是在守護。

長夜未盡,但篝火正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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