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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塵封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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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塵封往事

記憶湧來的瞬間,殷暮以為自己會痛。

不是□□的痛,而是那些被封印了三百年的過往,如同被壓在冰川下的屍體,一旦重見天日,必定面目全非。可他沒有痛。他只是看見。

他看見北冥海眼的冰崖,看見呼嘯的罡風和漫天的飛雪。看見年輕的自己——比現在更年輕,更鋒利,眼底還有光。那不是淩虛仙君,不是鎮魔司統帥,只是一個普通的仙門弟子,奉命前往北冥海眼執行一項秘密任務。

任務的內容,在那片湧來的記憶中格外清晰。

尋找上古司寂者的傳承。

不是巧合,不是天意。他本就是被選中的人——被鎮魔司選中,被當時還未成為蝕尊者的那個人選中。殷九,那個曾指導過他、後被調往西荒的老修士,才是這一切的真正推手。他發現了殷暮與“寂”之力的契合,他將殷暮派往北冥海眼,他在冰崖下等著殷暮重傷瀕死,然後將他救起,抹去他的記憶,將他引入鎮魔司。

三百年的布局。

殷暮看見年輕的自己倒在冰崖下,血染紅了雪,意識渙散。模糊的視線中,一道身影緩緩走近,蹲下身,伸出手,將他從雪地裏抱起。那張臉,年輕,蒼白,眼底是殷暮從未見過的、病態的溫柔。

殷九。

不,應該是蝕尊者。他救他,不是為了救他。是為了將他變成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拔出虛空之尺的刀。

殷暮睜開眼,密室昏暗的光線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的手撐在石臺上,指節泛白,渾身被冷汗浸透。那些記憶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殷九抱起他時袖口露出的那道疤痕,說話時嘴角微微勾起的弧度,抹去他記憶時指尖傳來的那種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觸感。

全想起來了。他想起自己曾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想起自己為什麽會去北冥海眼,想起自己是如何被算計、被利用、被塑造成今天這個模樣。他甚至想起了一些更久遠的、屬於“司寂者”傳承的記憶——上一任司寂者臨終前將傳承烙印封入虛空之尺,等待有緣人。他找到了尺子,尺子選中了他,可他還未來得及取走尺子,便被殷九打斷了。

然後便是重傷,失憶,被救,被引入仙途。三百年兜兜轉轉,他最終還是取到了尺子,還是成為了尺子的主人。

殷九的預言,全都成真了。

殷暮直起身,將前任統帥留下的玉簡收入袖中,轉身離開密室。石壁在他身後緩緩合攏,將那滿室塵封的過往重新封印。

他要回忘機谷。不是等不及,是不能等了。蝕尊者既然在鎮魔司布下了這麽多後手,說明他的圖謀遠不止虛空之尺。阿燼體內的蝕心蠱母蠱,或許真的藏在鎮魔司的某個角落。而那個角落,或許只有殷九知道。

殷九已經不在鎮魔司了,但他留下的痕跡還在。那些被調往各地的心腹,那些看似正常卻處處透著詭異的人事變動,那些被延遲、被篡改、被隱瞞的情報——每一條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

殷暮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殷九,你利用了我三百年。現在,該我還你了。

踏入忘機谷時,已是深夜。谷口的陣法在金鐵交擊般的嗡鳴中層層開啟,淩霄子拄著木杖站在陣眼處,蒼老的身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疲憊。他聽到動靜,渾濁的老眼倏地睜開,落在殷暮身上。

“活著回來了?”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怒意。

殷暮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麽。

淩霄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停了一瞬,嘆了口氣:“傷更重了。你這一路,是趕著投胎?”

殷暮沒有接話,徑直朝谷內走去。淩霄子看著他的背影,眉頭緊皺,拄著木杖跟了上去。

靜室內,阿燼醒著。

他靠在枕上,虛空之尺抱在懷中,銀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殷暮推門而入的瞬間,他的目光便落在了殷暮臉上。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沒有驚喜,沒有釋然,只有一種平靜的、洞悉一切的沈靜。

“你受傷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殷暮走到榻邊,在他身旁坐下,沈默了片刻,開口:“我記起來了。”

阿燼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北冥海眼。殷九。他救了我,也封印了我的記憶。我是他選中的棋子,用來拔出虛空之尺的棋子。”

殷暮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阿燼聽著,沒有說話,只是將虛空之尺從懷中取出,放在兩人之間。尺身的銀色紋路緩緩流轉,映照著兩人的臉。

“你不問我什麽感覺?”殷暮轉過頭,看著阿燼。

阿燼搖了搖頭:“你想說的時候,自然會告訴我。”他頓了頓,伸出手,輕輕覆在殷暮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殷暮,你不是棋子。棋子不會反抗,不會自己選擇。你選擇保護我,選擇回來,都是你自己選的。不是他安排的。”

殷暮低頭,看著阿燼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只手很涼,很瘦,指尖還帶著尺子的餘溫,卻握得很穩。

“你怎麽知道?”殷暮問,聲音沙啞。

阿燼彎了彎嘴角:“因為我也被利用過。蝕心蠱,源穢,都是他強加給我的。我知道那種身不由己的感覺。但你不一樣。”他看著殷暮,那雙深褐色的眼眸中倒映著銀色紋路,也倒映著殷暮的臉,“你沒有變成他想要的樣子。你還是你。”

殷暮看著他那雙映著自己倒影的眼睛,胸口某個地方,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如同巖漿般滾燙的情緒。他反手握住阿燼的手,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阿燼。”

“嗯。”

“我找到母蠱的線索了。”

阿燼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恢覆正常。

“在鎮魔司。”殷暮說。

阿燼沈默了一下,輕聲問:“你要回去?”

殷暮點頭。阿燼看著他,看了許久,然後彎起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

“那帶我一起去。”

殷暮瞳孔微微收縮:“你身體——”

“有尺子在,沒事。”阿燼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堅定,“而且,你答應過我的。”他擡起兩人交握的手,舉到殷暮面前,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說過會回來。但你沒說過不會再走。”

殷暮看著他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明亮的眼眸,看著他眼底那一絲極力隱藏的、怕被拒絕的忐忑。

“你的身體——”他再次開口,試圖說服。

“我說了,有尺子在。”阿燼將虛空之尺從兩人之間拿起,貼在胸口,“尺在,我在。你在,我也在。”他擡起頭,看著殷暮,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而且,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殷暮想要拒絕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他看著阿燼那雙明亮的、帶著笑意的眼眸,看著那裏面映著的、自己蒼白而疲憊的臉——他忽然覺得,或許帶阿燼去,也不是不可以。

尺子在他身邊,傷勢在好轉,蝕心蠱暫時被壓制。只要小心一些,應該不會出大問題。

“好。”殷暮說。

阿燼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麽幹脆。

“你……同意了?”

殷暮看著他愕然的表情,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彎了一下。“不同意,你會聽嗎?”

阿燼看著他嘴角那個極淡極淡的弧度,彎起眉眼,笑了。

“不聽。”

殷暮松開他的手,站起身,將虛空之尺從阿燼懷中取出,放在榻邊。

“睡覺。明天一早出發。”

阿燼看著他冷硬的側臉,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個人,嘴上說著“睡覺”,語氣卻像在發號施令。可是那雙眼睛,明明在說“我很擔心”。

阿燼躺下,蓋上薄毯,閉上眼。

“殷暮。”

“嗯。”

“晚安。”

殷暮坐在榻邊,沒有離開。他看著阿燼被銀色光暈籠罩的側臉,看著他在月光中漸漸沈入夢鄉的安寧模樣,伸出手,將虛空之尺輕輕推到阿燼身側,貼著他的手臂。

“晚安。”他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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