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試探

阿燼在山坡上看風景的事，成了忘機谷裏一個半公開的秘密。

說秘密，是因為殷暮再也沒有提起過那天早上的事——他為什麽不高興，為什麽追出去，為什麽在看到阿燼坐在大石上的背影時停住了腳步。那些情緒被他重新封存回冰層之下，仿佛從未出現過。

說半公開，是因為淩霄子看在眼裏，笑而不語。他活了多少年，什麽沒見過？這兩個人，一個冰封千裏卻暗流湧動，一個看似平靜卻處處試探，不過是當局者迷罷了。

阿燼倒是坦然得很。

他依舊是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吃藥，喝粥，曬太陽，偶爾在殷暮的陪同下在谷中散散步。但他開始問問題了，不是關於“我是誰”那種沈重的問題，而是更瑣碎的、更日常的。

“殷暮，你喜歡吃什麽？”

殷暮翻著古籍，頭也沒擡：“隨意。”

“總有一兩樣喜歡的吧？”阿燼靠在竹椅上，偏著頭看他，“甜的？鹹的？辣的？”

殷暮沈默了片刻：“不挑。”

阿燼“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過了兩天，他又問：“殷暮，你小時候是什麽樣的？”

殷暮的手指在書頁上頓了一下：“不記得了。”

阿燼看著他微微繃緊的側臉，沒有繼續這個話題，換了一個：“那你平時除了看書調息，還做什麽？”

“鎮魔司的事務。”

“現在呢？不在鎮魔司，也沒什麽事做。”

殷暮擡眼看了他一眼：“看著你。”

阿燼楞了一瞬，隨即彎起眉眼：“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殷暮垂下眼睫，沒有接話。

淩霄子端著茶壺從旁邊經過，悠悠地丟下一句：“他可不覺得辛苦。”

殷暮的眼神如刀鋒般掃過去，淩霄子已經走遠了，只留下一串嘿嘿的低笑。

阿燼看著淩霄子的背影，嘴角彎了彎，又看向殷暮：“前輩說得對。”

殷暮沒有說話，將手中的古籍翻過一頁，力道比平時重了些。

阿燼沒有再逗他，閉上眼，繼續曬太陽。

嘴角的笑，卻一直沒有散去。

試探是雙向的。

阿燼在問殷暮的同時，殷暮也在觀察阿燼。他註意到，阿燼的“平靜”並非一成不變。有時候，他會望著窗外發呆，眼神空茫，似乎在回想什麽，又似乎在遺忘什麽。有時候，他會無意識地觸碰虛空之尺的銀色紋路，指尖在尺身上輕輕劃過，像是在確認什麽。

還有一次，殷暮半夜醒來，發現阿燼不在榻上。

他猛地坐起身，正要出去找，卻看到阿燼站在窗邊，月光將他的身影勾勒得單薄而孤寂。虛空之尺握在他手中，銀色紋路在黑暗中微微發亮，映著他蒼白的臉。

“怎麽了？”殷暮問。

阿燼沒有回頭，聲音很輕：“睡不著。做了個夢。”

殷暮走到他身邊，站在他身側，與他一起望著窗外的月光。

“什麽夢？”

阿燼沈默了片刻：“夢到以前的事。九幽塔下，你看著我，沒有任何表情。我想讓你生氣，想讓你動怒，想讓你露出一點別的表情，可是你始終沒有。”

殷暮的手指微微收緊。

“然後呢？”他問。

阿燼搖了搖頭：“然後就醒了。”

他轉過頭，看著殷暮。月光灑在他臉上，將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映得格外清澈。

“殷暮，你那個時候，真的沒有任何感覺嗎？”

殷暮看著他，看著那雙映著月光的眼眸，看著那眼底深處一絲極細微的、連阿燼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期待。

喉結滾動了一下。

“……有。”

阿燼的睫毛顫了顫。

“什麽感覺？”他問，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麽。

殷暮沈默了很久。

久到阿燼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煩。”殷暮最終說，聲音低啞，“你很吵，你很煩，你讓我的心不靜。”

阿燼楞了一下，隨即彎起眉眼，笑了。

不是淡淡的笑，而是真的、開心的、眼睛都彎成月牙的笑。

“原來仙君也會煩。”他說，語氣帶著一絲揶揄，“我還以為你是一座冰山，什麽感覺都沒有。”

殷暮移開目光，望向窗外的月亮。

“冰山也會化。”

阿燼看著他的側臉，看著月光下那冷硬的輪廓，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認真的表情。

“那你化了嗎？”他問。

殷暮沒有回答。

阿燼也沒有追問。

兩人站在窗邊，月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籠罩在一片清冷的銀輝中。

虛空之尺在阿燼手中微微發亮，銀色紋路與月光交融，仿佛也在等待一個答案。

良久，殷暮開口。

“回去睡吧。夜深了。”

他沒有回答阿燼的問題。

但阿燼註意到，他轉身時，耳尖似乎染上了一層極淡的紅。

月光下看不太清，但阿燼覺得自己沒有看錯。

他彎起嘴角，將虛空之尺抱在懷裏，慢慢走回榻邊，躺下，蓋上薄毯。

“殷暮。”他閉著眼，輕聲喚道。

“嗯。”

“晚安。”

殷暮坐回竹椅上，看著阿燼被銀色光暈籠罩的側臉，看了許久。

“……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