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失控

虛空之尺的銀色紋路，在深夜驟然亮起。

不是平日那種溫和的、如同月光浸潤般的流轉，而是劇烈地閃爍，如同被什麽東西猛烈撞擊。尺身震顫，發出細微的嗡鳴，像在示警，又像在掙紮。

殷暮瞬間睜開眼。

靜室內一切如常——阿燼躺在寒玉榻上，薄毯蓋至胸口，呼吸平穩。但他的眉心，那道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黑氣，正在急速凝聚、加深，如同墨滴落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

蝕心蠱在反噬。

殷暮閃身到榻邊，手指按上阿燼的脈門。仙力探入的瞬間，他便感受到了那股瘋狂湧動的、混合了汙穢與惡意的力量——源穢在沸騰，蝕心蠱在掙紮，而虛空之尺正在全力鎮壓，卻似乎落入了下風。

不，不是尺子落了下風，而是有什麽東西從外部刺激了蠱蟲，讓它陷入了瀕死前的瘋狂反撲。

“淩霄子！”殷暮低喝，聲音不大，卻帶著穿透力。

阿燼的身體開始發抖。從細微的顫抖，到劇烈的痙攣，他的臉色在慘白與潮紅之間急速切換，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眉心那道黑氣如同活物般蠕動，試圖沖破尺子的壓制，向四周蔓延。

“呃——！”阿燼猛地弓起身體，喉嚨裏溢出痛苦到極致的嘶吼。他的眼睛驟然睜開，瞳孔中猩紅與深褐瘋狂交替，蝕心蠱與覆蘇的記憶在他體內激烈廝殺，將他的靈識撕扯成碎片。

“殷……暮……”他嘶啞地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中混著恨意、痛苦，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扭曲的依賴，“你……害我……”

殷暮沒有說話，只是將更多的仙力渡入阿燼體內，配合虛空之尺強行鎮壓那股暴動的力量。他的臉色也在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他的手穩如磐石，按在阿燼心口，寸步不讓。

淩霄子沖進靜室，手中捧著一個古樸的玉盒。他打開盒蓋，裏面躺著三枚通體漆黑、散發著濃郁藥香的丹藥。

“蝕心蠱被外部力量引動了！有人在試探尺子的底線！”淩霄子將一枚丹藥塞入阿燼口中，以仙力助其化開，“這是‘鎖魂丹’，能暫時穩固靈識，但也只能撐一時！”

丹藥入腹，阿燼的掙紮緩和了片刻。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冷汗浸透了裏衣，整個人像是從水裏撈出來的。那雙眼睛半睜半閉，目光渙散地望著殷暮，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殷暮看著他那雙被痛苦和混亂填滿的眼眸，手指微微收緊。

“誰在試探？”他問淩霄子，聲音冷得像冰。

“還能有誰？”淩霄子面色凝重，“蝕尊者。他感應不到渾天鏡碎片，又找不到虛空之尺的下落，這是在通過蝕心蠱的母蠱進行遠程試探，想確認蠱蟲的狀態，進而推測我們的位置。”

殷暮沈默了一瞬。

“能反追蹤嗎？”

淩霄子搖頭：“太冒險。一旦被他發現我們在反追蹤，他就能直接定位到這裏。”

殷暮低頭，看著阿燼漸漸平息下來的身體，看著他眉心那依舊頑固存在的黑氣，看著他因為痛苦而緊蹙的眉頭。

“那就讓他試探。”殷暮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只要他不知道尺子在我們手中，就不會貿然行動。等他下一次試探——我要讓他有來無回。”

淩霄子看著殷暮眼底那抹冰冷的殺意，心中微微一凜。

這個素來冷靜自持的男人，是真的動怒了。

不是因為蝕尊者覬覦虛空之尺，不是因為幽蝕教派圖謀不軌，而是因為——他動了不該動的人。

淩霄子嘆了口氣，收起玉盒，轉身離開靜室。走到門口時，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殷暮，你自己也要小心。你與尺子的聯系越來越深，蝕心蠱的反噬，或許也會影響到你。”

殷暮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阿燼漸漸平覆的睡顏，看著他眉心那終於不再蠕動的黑氣，看著他因為疼痛而微微蜷縮的手指。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那只冰涼的手。

不是第一次握。之前阿燼昏迷時，他也曾握過。但那一次，是安撫，是守護，是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責任。

而這一次——

殷暮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他說不清這一次是什麽。

只是覺得，如果不握住，胸口那個地方，會更疼。

阿燼在昏睡中，無意識地回握了他的手指。

很輕，很輕，輕得像蝴蝶停駐在花瓣上。

但殷暮感覺到了。

他收緊手指，將那只冰涼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窗外，夜風嗚咽。

靜室內，銀色紋路在黑尺中緩緩流轉，映照著兩人交握的手，溫柔而堅定。

蝕心蠱的反噬被暫時壓制下去了。但殷暮知道，這只是開始。

蝕尊者在暗處窺伺，如同一只潛伏在黑暗中的毒蛇，隨時可能再次出擊。

而他能做的，只有變得更強。強到足以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他擡起頭，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

眼底的殺意，如同冰面下的暗流，無聲湧動。

“蝕尊者……”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冷得像淬了毒的刀。

“你動了他，便要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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